枯枝想拽住时光
作者:王瀚林
我是五指山的守夜人,皱纹里沉着三百年的雾霭。雨一来,叶子噼啪作响,像谁失手打翻了一匣子铜钱。那些在岁月里沤透的旧事,便顺着皲裂的树皮往外冒。世人见了墨黑的脊背便绕道走,不知“黑脸膛未必是阎王”——青碧是披给外人看的衣衫,玄黑底下,才裹着赤诚的肝胆。人间向来如此:以色相取人,把门面功夫当了真,把里子实在当了假。
晨雾漫过荒径,我垂下几缕嫩芽,权当向人间问安。露水在叶背绒毛上聚成珠子,颤巍巍像泪,却是我熬给天地的一味药引。黎家阿妹指尖的猩红,是捣叶止住的虫咬;山东来的采药人蹲在根旁叹气:“这皮熬的汤,当年曲阜老家,我娘就用它退烧。”良药苦口,自古而然。世人偏爱吃糖衣,待到毒发,又怨天尤人。
暴雨砸下,蜡亮的叶子便成了千面铜锣。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哪里是残叶哭丧?是我给吓白的大地敲的定魂腔。叶背吮着雨水,像久旱逢甘霖——肚子里正有新生命伸懒腰。台风撕开的伤疤还咧着嘴,白花已从那里钻出来,甜香混着腐木气,正是“枯枝养新蕊,腐土育春华”。生与死原是一件事的两面,毁与成,不过是一枚铜板翻了个身。
根须在红泥里抠着老辈传下的谜。伸向水泥沟渠的枯枝,并非求救,只想轻轻拽一把那些哗啦啦溜走的时光。拾荒阿婆的蓝布衫扫过我的影子,竹篓里半拉铁罐盛着摇晃的夕阳,碎光温软,与我年轮里夹着的旧忆一般无二:新疆棉田的雪,北京胡同的蝉,东北的雾凇,成都的泡桐香……如今海南的红土腥甜裹着椰风,倒应了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可根须,总得往实在处扎。”人这一辈子,不过是把根须从一处黄土,挪到另一处红泥,看似走了远路,其实都在土里。
日落给我镀上金边,千万片墨叶翻飞,如玄蝶惊窠。山下人说我“通灵”,其实不过吞吐阴阳,独自修行。我把日光与夜色囫囵吞下,在腹中熬煮淬炼,终将天地玄机,化成枝头无字经卷。叶面青,叶背黑,翻来覆去——“命里事儿,谁能一眼看透亮?”
我戳在此处,本就不是等谁来破译的密码。我只想让每个抬头看我的人,照见自己魂灵里的那副双面鼓——狰狞皮囊下压着的慈悲,幽暗角落里没熄的微光。寨老说:“陶罐无嘴肚里明。”该懂的,心里都亮着。我见过曲阜的古柏、新疆的胡杨、海南的椰树,哪一棵不是揣着故事,守着脚下那方土?人也一样,走得再远,根扎过的地,都刻在年轮里。所谓故乡,不过是你第一次把根须扎进土里的那个坐标;所谓远方,不过是根须够不着的地方。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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