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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记得每只蝶的名字

它记得每只蝶的名字

 

作者:王瀚林

 

三十年了。

 

潭边的苔阶是甜的。蝴蝶树的荫凉厚得像棉被,裹着雾,裹着年月,裹着一树还没开的花苞。花苞白白倒挂,像铃铛。

 

老阿婆说,叶子得盛月光,才能养出蝶魂来。我看那叶子,风一吹,里头汪着月亮。

 

老猎户说,花苞一坠,蝶就来了。可他没说那些死在半路上的。潭水在花苞要掉不掉的时候会抖,像老天爷也在憋着口气。

 

金斑喙凤蝶飞来,翅膀上沾着星星。玉带凤蝶跟着,青斑蝶一群群来。翅膀声很轻,仔细听,是活的在扇,快死的在收,已经死了的还停在风里不动。声音卷着雾,整片林子都在转。

 

树缝里挂着琥珀色的蛹。我碰了碰刚蜕出来的壳,鳞粉扑簌簌落,像碎了的火星子。破壳那一刻,前半生就留在壳里了,后半辈子拖着半截尸首飞。老辈人说这是命扯断了时间,我看倒像是时间把命扯断了。

 

潭水碎,嵌在山窝里。水底下沉着枯叶蝶的骨头,翅膀收拢,像合着手掌,谢潭水收留它。小孩说这是蝶回家了。可那些骨头好好的,一片鳞没掉。

 

水面上几百只蝶在喝水,真的假的搅在一起。山风一过,满潭金晃晃乱闪。赶海的阿公说这是天河掉下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一个戴竹笠的老头,脸褶子比树皮深。他捧着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轻得像托着一口早晨的光。拿葫芦里的蜜喂嫩叶子。我问,救不活的咋办?他指了指树上的蛹壳,都在里头了。又说,三分德救今生的,七分孽欠来世的,树替我们记着。

 

三代人守这个潭,原来是这样的分量。

 

天快黑了,树冠上浮起甜雾。老药农说天地在熬蜜。我踩着满地的蝶影子往回走,古树熬了半辈子孤寂等蝶来,蝶拿生死来赴约,这份默契比什么誓都硬。树有树心,蝶有蝶魂,凑一块儿就是唱给光阴的一出戏。

 

潭映着蝶影子,也映着人心里头不肯散的念想。蜉蝣早上生晚上死,可它扇翅膀那会儿,不管时间长短。老头掌心里那只断翅的蝶,迟早会被风吹没影。可每一只不要命地扑腾过的蝶,都像在天上划了一根火柴——

 

哪怕亮光,不过是刀口上舔蜜时,溅出的一滴血。

 

生命没歇,魂儿就灭不了。就是这么回事。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