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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旧事

小城旧事

 

作者:周瑞芬

 

小城固阳,我童年唯一抵达过的远方。

后来,固阳成为我人生的一个驿站。小城满载着我对城市的好奇和向往。就像一枚温润的印章,在时光的素笺上,烙下永不褪色的记忆。于我而言,固阳,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从乡下坐着拖拉机,经过一天的颠簸,当远远望到一尊雕塑“铜人铜马”时,县城就到了。“铜人铜马”雄踞“固阳烈士陵园纪念塔”的塔顶,是当年固阳的标志性建筑,纪念塔内安放着解放内蒙古西部地区牺牲的烈士。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柏油马路,仿佛城市的主动脉,自南向北贯穿整个县城。川流不息的人潮,自行车流,夹杂着汽车高亢的鸣笛,拉着长调的“冰-棍-儿=”叫卖声,共同汇集成小城的热闹。店铺和露天的摊位林立在马路两侧。

刚刚落成的联营商场,一座两层楼的建筑,俨然是小城的心脏,有一股崭新的霸气与傲慢。那年春节前,妈妈来看我和妹妹,领我们走进那里。柜台里陈列的一种喇叭裤,黑底上撒着稀疏的雪花点儿,妈妈给我和妹妹一人买下一条。终于,在穿着喇叭裤的同学中间,我们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另类。

 “军人服务社”,是小城驻军办的第三产业。逛街的人出入、流连期间,或许仅仅是瞧一眼头戴军帽,一身戎装女兵的飒爽英姿。当个女兵,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开间很窄,延绵却很长的一家大型商店,人们贴切叫它——“长”门市。姥爷带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货架上的布娃娃那么多,那么大,我瞪大眼睛,呆呆地看,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口,眼前的布娃娃就不见了。直到姥爷给递给我一个,那是个坐着的胶皮娃娃,膝上摊开一本书,用手一捏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长”门市的旁边是邮局,门前的邮筒憨憨的,那抹深沉的绿色,成为记忆里最亲切的色彩。我们把对家的思念,取得的微末成绩,还有和好朋友的友谊,都郑重地封存在信封里,塞进那道狭小的缝隙里。曾经也把对一个男孩子的怦然心动悄悄投放到里面,接下来的盼望,每个日子都金灿灿的……高考金榜题名的那一年,我和几个同学托了关系,得以进入邮局内部的办公室,去等每天一次的邮车。邮车一到,我们就站在分拣员的旁边,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搜寻自己的名字,期待、焦灼、希望、失落……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直到有一天,当我的指尖碰触到那印着大学名字的信封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消失,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不是一纸录取通知书,那是一张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

邮局斜对面是新华书店,我们学子眼里的“知识圣殿”。隔着宽宽的玻璃柜台,瞭望“书”,书的墨香如此高不可攀,便萌生长大后到新华书店做营业员的志向。在新华书店的南侧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往里一拐,有一家小小的书摊,比起新华书店,这里显然平民化了许多,展示着许多杂志,《少年文艺》《儿童文学》《故事会》《辽宁青年》《读者文摘》……趁书摊的老爷爷在椅子上打盹,我们就快速浏览手里的书,偶尔会用五角钱买两本过期的《少年文艺》,书一到手,就如饥似渴地读,应验了高尔基那句名言:我扑在书本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挨着邮局,是个老旧的剧院。在联营商城旁边,有一家新的影剧院。是小城的精神寄托所在,都是当时火爆的地方。每有电影上演,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我在这里看过《西安事变》《少年犯》《火烧圆明园》……记忆最深的是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看电影,我从来没有在“有座位号”的地方看过电影,手里捏着那张小小的票,仿佛捏着一道深奥的谜题,发下票后的几天,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直到邻座一位梳着“三齐头”的女生笑着对我说:“没有事,我的票和你在一起呢!”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而那部《少林寺》,觉远和尚的故事,让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注入了莫名的、巨大的励志动力。练武需要吃苦,学习亦然,这个简单的道理,支撑我走过了许多个挑灯夜读的晚上。

在小城最醒目的地方,是汽车站。每天有南来北往的人搭乘公共汽车从这里出出进进,吱吱呀呀的公共汽车几乎是大家出行的唯一选择。车里也不限制人数,还可以随便抽烟,车厢里乌烟瘴气。每到年根底下,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是无论怎样的困难,也挡不住每个人回家的决心和勇气。

县城的主街一直向南,有个很大的坡,小城被这个大坡分成两部分,爬上这个坡就进入“南圪旦”,驻足坡上,看到鸽子在县城的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家家户户自制的电视天线密密匝匝,形态各异,编织出那个年代独有的繁华。

我刚到县城就读的固阳二中,坐落在“南圪旦”马路的西侧。起早贪黑的学生生涯,清晨的清爽,路灯点点,晚自习日光灯的明朗,都成为温暖的底色。学校的教室,有许多排红砖青瓦的平房,琅琅书声飘荡其间,瞬间透出一股庄严。坐在两侧都有那么多扇玻璃窗的教室里,望着农村学校不曾有的像模像样的讲台,整齐划一的桌椅板凳,衣着很时髦的同学,心中满满的不真实感。

我只有更加努力,才能缩短我和城市的距离。频繁参加各科比赛,文章在校广播站反复回响,在校篮球场默默练“两步半”……每天的早晨,整个小城还在睡梦中,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去学校,有使命也有骄傲!一同早起的还有校门口不远处的流动货车,那里兜售的“糖三角”,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我们暂住的房子,是父亲朋友家的南房。离学校还有段距离,因为盖房的当年,我们就住进去,墙还没有来得及刮白,一方小炕占去大半个空间,半夜起来,会看到潮虫密密麻麻爬在的水泥墙上。冬天的早晨,脸盆的水会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好在那时候年少,年少的身体、有梦的心和苦难为伍,浑然不觉。

小城如今变了,高楼林立,街道纵横交错,每到晚上,霓虹灯闪闪烁烁。我也变了,“尘满面,鬓如霜!”我和小城,好像已经“纵使相逢应不识”。可是,累了的时候,会邀请三五知己再回小城。倦了的时候,家人异口同声相约重返小城。

隔着长长的岁月,每每回望小城,那时候的小城建筑低矮而单调,生活辛苦和艰难,仿佛是黑白底片般苍白。可是,我的回忆却是斑斓的,仿佛给小城晕染上玫瑰一样的色彩。


作者简介:周瑞芬,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文章散见于《作家文摘》《鹿鸣》《包头日报》《渤海风》等报刊及公众平台。出版散文集《看花临水》,并获包头市第十一届文艺振兴优秀作品奖。有小小说入选《2020年中国小小说年度作品选》。小小说《放下手机》被全国组卷网及部分省市选为新高考现代文阅读理解模拟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