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万物推杯换盏
(组诗十三首)
王德兴
卧佛寺的蜡梅开了
木鱼引领梵音,联袂敲开梅蕊的馥郁
卧佛沉静在含香的禅意里,似睡似醒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香客穿梭在佛佗的教诲里
心系美艳,忘情拍照
性月恒明确有一定高度
但抵不过逆寒而来的盛开
平素神圣于莲座之上的笑意
此刻,纷纷步出庙堂
雀跃为枝头粒粒梅朵的俏丽
荻花,夕照里摇头晃脑
跋涉了一天,夕阳疲惫中透出红晕
结冰的水面,扶不稳它的踉跄
只能承接少许清冷的光亮
芦苇依旧任性,余辉里摇头晃脑
荻花的柔白,金玉其外而虚空其中
满足不了寒鸦寄宿的热望
即使麻雀的轻巧,也会使高挑的苇杆儿瞬间扭曲
也许,正在星夜赶来的那场大雪
会使这些凋败不堪的真相,皎美起来
执念
究竟是什么,诱使我
朝同一个方向,频燃归心
母亲已远去,还有谁
能把我的乳名时常挂在嘴边
父亲熟睡良久,不再把
瞩望过往作为晚年生活的全部
村东桑林里的椹果,红过之后
鸟雀光顾的次数明显减少
怀抱金子的麦浪
搭乘收割的轰鸣,驶离故土
但身后裸露的伤口,很长时问
都是那些嫩苗处理善后的焦点
香雪园曾经的皎洁
被满枝青翠悉心珍藏,全程呵护
潜滋暗长里,总有些惺惺相惜
瓜熟蒂落,蜜意横流
大云寺
无山可依,只得紧紧拽住
黄河远去的背影
与古桑树相拥而立
原本唐人的创意,上河的秀场
执念一经抱定,便声泪俱下
六根入土,瑞相齐天
当我再次来到这里,已是庚子初春
过往烟云,此刻静默成一柱香
上可轻飘入天,下可匍匐接地
如是我闻,物我合一
杜甫草堂寻草
绿意丰沛。似乎并不需
更多的草来浣花溪妆点门面
但唐朝时不行,一名诗人
不仅频繁以草入诗
还藉此安身续命
那幢名烁古今的草堂
便是他嗜草用草的典范
徜徉其中,确已寻不到多少草了
倒是那些樟榕竹棟们
相互帮衬,茁壮参天
使人对谁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产生错觉
杜子美对此毫不在乎,任凭那些
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绿
围堵草堂,甚至恣肆进他的诗里
潜滋暗长,繁茂成性
潋滟成精神世界的另一番景致
令后世子孙流连忘返
雷峰塔倒后的几年
传说塌下来,夕照失去依托
只得与与荒草为伍
鸦雀无识,持续鼓噪
蛇仙趁机摆脱禁锢
在与许郎重续前缘之前
须与法海算清旧账
否则,岂不枉为素贞美名
苦海无处不有,慈航确已难寻
纵使请来宋义士武松坐镇西湖
也难保每场千古情都感天动地
否则,潘金莲就不会沦为
武氏家族挥之不去的心病
雨,尚在路上
作为一朵有湿度的云
表明来意是迟早的事
犹如我的爱慕,虽持续高涨
但能否善终,还要取决于
机缘、温度等诸多外在因素
火焰山并非不需要滋润
而是有限的柔触,遇强热即成雾汽
使二者关糸愈加模糊甚至遥不可及
湖海也并不拒绝雨滴的诗意加盟
但问题是置身汪洋中的绿色
如何按照自己的习性——自由舒展
我的身心的确在期待一场久违的淋洗
但雨目前尚在路上,在正式降落之前
我必须备好雨具和选准盛放的器皿……
一只水鸟落在芦苇上
浩淼中摇曳,已孤独到白头
一向乐善好施的阳光,到了秋季
似乎对那些枯瘦的芦苇
——热忱乏力
但今日不同,命运的转机
因一只水鸟的降临而豁然开朗
当细小的脚爪把芦苇的期待牢牢抓住
一丝疼痛伴随激动迅速传遍全身
随之,整个芦苇荡开始跌宕起伏
时过良久,萧瑟中的芦苇们
仍在回味羽毛切近时的那股暖意……
当高粱羽化成酒
当一株高粱走进杏花村
土气的背影即刻有了韵致
肌肤开始白皙,通体逸出香气
不用扯挂酒幌,门庭早已若市
杜康趟过琴音,找寻对酒当歌的人
陆游一言不发,看剑的眼神
和悬在高处的灯火一样迷离
一路豪饮的李白
对“酒家何处有”的诗问
——大加赞赏
酒逢知己,不觉已是黎明
凭窗远眺,但见那簇高梁红
正同朝霞一起,盛开在每个人的脸颊……
侗族大歌
称其大,绝非浪得虚名
谁能挽起三江的悠长与激荡
天地间深情吟唱,千年不衰
谁能采撷满山鸟叫
与秧苗一起植入稻田
让所有日子,长成有声有色的葱翠
谁能仅凭几丛竹篱
便能把侗乡楼前屋后的虫鸣
铺展成梯田般的多姿多彩
顾昐生辉,楚楚动人
谁能用响遏行云的多声部
把一支少数民族的憧憬
升至比蓝天还高、白云还远的境界
山连着水,水连着天
侗族儿女的心,连着星辰大海
西子湖畔
水,确可滤去许多事物
一如许多王朝在水的软硬兼施下
或沉入泥沙,或付之东流
但西子湖不同,除了潋滟风情
也娩岀不少令人仰视的坚挺
岳王碑穿透风波
令江南脆弱的繁华
陡增几分骨感
种在墓碑上的文思,簇拥着
苏小小的善美,久而久之
相映成野史茂盛的胎记
谁能想到,生前纤柔似柳
身后却芳骨铮铮
暮色里,南屏晚钟敞开悠扬
为断桥注满禅味
让那位名作李书同的出家人
十分受用,凭此
他持戒灵隐,骑虎定慧
律宗大成
长城明砖窑遗址
若不是被树死死按住
古窑早就像她那群子孙一样
负重向上,直抵山顶
用全部身心,撑起一堵
峰巅之上的巍峨
以抵御不期而至的侵袭
实在想家了,就剥落身上的
铠甲,让它们归落到
望眼欲穿的妈妈身旁
若不是潭中那些热心的鱼相告
我怎会知道,遗址周围
竟有这么多不停哽咽的流泉
春草与秋菊已不止一次听到
暗夜里古窑独自喃喃自语
把透彻心扉的思痛,垂落成溪
是的,曾经的繁忙现已沉寂
密集的劳动号子也被婉转的鸟鸣
覆上厚厚的青苔
但古窑的芳华,正被砖石全盘嫁接
云中长城所呈现出的英姿
分明有古窑托举的背影
正在过去的事情
夕阳赶着马车,接走
一茬又一茬的季节
也接走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街巷愈加空旷,足以容得下
我曾经的癫狂与顽皮
岁月,并不因为我的无忧无虑而放缓节奏
也并不因为我的翘盼与期待而加快进程
春夏的景致尚未完全看清
双脚就已迈入秋冬的门槛
寒凉渐近,迟来的觉悟并不能驱散心灵的愧歉
倒是记忆中的那些柴垛、粮囤、田野抑或唠叨
不时塞给我几把丰饶
伴我走南闯北

作者简介:王德兴,山东人,现居北京,从事科研工作,系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嫩黄色的旗语》、《以各种方式走向你》等文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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