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诗人郁东新作快递
恐惧症
——陌生来电周年祭
作者:郁东
某一日,陌生电话
风吹着四月的柳絮
有人在高处打电话
声音含混不清
祭鬼的鸡毛
被血粘在刀尖上
时间。地点
事由不清
可能。也许。大约
听说。一个一个的坑
在正襟危坐的木偶前
木偶装人说话
木偶在玩把戏
木偶当自己是神
于是,我在大街上
遇见了他们的扮演
在黑夜戴黑镜的人
让我恐惧
在白天打灯笼的人
让我恐惧
比黑更黑的观察者
比白更白的闪亮者
他们把丝严严实实地
圈在自己的领地
把自己当成国王
(2026/4/28,12:33)
【杨迪斯评诗】
当陌生来电成为现代祭仪
——评郁东《恐惧症——陌生来电周年祭》
导语:一首诗的两种读法
郁东的《恐惧症》最初以无副标题的形态出现,是一首关于现代人精神处境的“状态诗”。而当它增加了“陌生来电周年祭”这一副标题后,整首诗的质地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恐惧被锚定在具体的时间刻度上,从“无处安放的不安”转变为“经年不散的余震”。
以下评述将综合两种视角:既作为一首描写弥漫性恐惧的现代诗来解读,也作为一首带有仪式意味的“纪念诗”来审视。两者的叠加,恰恰构成了这首诗的完整面貌。
“周年祭”:将日常事件升格为生命仪典。“祭”这个字,通常指向对逝者的追念、对亡灵的告慰。而诗人祭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陌生来电。这是一个强烈的陌生化处理。一个普通的骚扰电话、诈骗电话或某个带来不安的匿名通话,本应是现代人生活中可以快速“删除”“拉黑”“遗忘”的碎片。但诗人选择用“祭”来对待它——这意味着:这个陌生来电已经“杀死”了某种东西(可能是安全感、信任感、日常的平静);诗人需要一种仪式来消化这份创伤;一年之后,创伤仍未痊愈,需要文字来“超度”。
“周年祭”将私人经验公共化。它向读者宣告:这不是你们想象的某个具体事件,而是一种时间累积后仍无法消散的情绪状态。恐惧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在周年这个节点上,被郑重地召唤回来,重新审视。这一标题策略,使《恐惧症》从一首“状态诗”升维为一首“纪念诗”。它不再只是描述“我害怕什么”,而是宣告“我决定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把这份害怕变成可以面对的东西”。
“恐惧”的现代形态:没有面孔的敌人。传统文学中的恐惧往往有明确的指向:野兽、敌人、灾难、死亡。而《恐惧症》呈现的恐惧是去中心化的、匿名的、弥散的。开篇的“陌生电话”即是一个精准的现代隐喻——你不知道那头是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铃声响起本身就带来一种莫名的紧张。四月的柳絮本是春天的意象,在这里却被风吹得飘忽不定,恰好呼应了那种“抓不住”的不安感。
“祭鬼的鸡毛/被血粘在刀尖上”——这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意象之一。它从日常生活突然滑入某种原始的、仪式性的恐怖。这个意象像一个闪回、一个噩梦的片段,瞬间出现又消失,留下的是更深的疑虑: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正是现代恐惧的特征。你无法确切地说出你在怕什么,但你就是怕。
“鸡毛祭鬼”:传统恐惧符码的介入。“祭鬼”与副标题中的“周年祭”形成互文。诗人不是在随意拼接民俗元素,而是在构建一个现代恐惧与传统仪式的对话:古人祭鬼,是为了驱邪、安抚亡灵、求得平安;
今人祭“陌生来电”,是为了驱散内心的不确定、安抚被焦虑侵扰的灵魂。“鸡毛粘血”是中国民间某些巫傩仪式中的元素,带有原始的血腥与驱魔意味。诗人借来这个意象,意在说明:我所经历的恐惧,不是廉价的都市焦虑,而是接近原始宗教层面的、触及生死本能的震动。
从这个角度看,“祭鬼的鸡毛”不是与现代语境的断裂,而是一种刻意的“意象错位”——用最古老的恐惧符号,去承载最现代的恐惧经验。这种错位恰恰强化了诗的力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恐惧的形状如何变化,人类面对未知时那种“想要祭一祭”的冲动,从未改变。
“木偶”的三重面孔:权力的异化。的第二节引入了“木偶”意象,这是全诗的核心隐喻。诗人用三行短句完成了对木偶的“性质判定”:
木偶装人说话
木偶在玩把戏
木偶当自己是神
这是一条清晰的异化链条:1. 装人说话:木偶模仿人,意味着真实声音的缺席、某种“代言的虚假”。2. 玩把戏:从模仿走向操控,木偶不再是表演工具,而成为玩弄规则的主体。3. 当自己是神:最终极的异化——工具自以为造物主,傀儡自以为主宰。
这三句没有主语,“木偶”是谁?诗人没有明说。这正是“恐惧症”的症候所在:你怀疑有一个操控者,但你看不见他;你看见的只是那些“正襟危坐”的木偶——它们坐在那里,像权力、像制度、像系统里那些不动声色的面孔。
“一个一个的坑”在它们面前,暗示着看不见的陷阱。时间、地点、事由都不清,“可能。也许。大约。听说”——这些模糊词汇堆叠在一起,精准捕捉了当代信息环境中那种“永远搞不清真相”的焦虑。
在“周年祭”的语境下,这些木偶与那个陌生来电产生了隐秘关联:来电是否来自某个“木偶”?是否来自一个“装人说话”的系统?一年的沉默与反刍,让诗人看清:那个陌生来电不是孤立的骚扰,而是某种运行逻辑的日常呈现。木偶们每天都在装人说话、玩把戏、自以为是神,电话只是他们切入你生活的一个通道。
“大街上”的恐惧:恐惧的日常化。第三节将恐惧从“那里”(木偶的某个封闭空间)拉到了“这里”(大街)。“遇见了他们的扮演”——木偶的扮演者,就是那些在日常生活里行走的人。他们不是传说中的怪物,而是和你我一样在大街上走路的人。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人更加不安。
在黑夜戴黑镜的人,让我恐惧
在白天打灯笼的人,让我恐惧
这两句是全诗的诗眼。
黑夜戴黑镜:黑镜(墨镜)的功能是隐藏眼睛——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当它被遮挡,你无法判断对方的意图。黑夜本就是黑暗的,再戴黑镜,是一种“叠加的隐匿”。
白天打灯笼:灯笼的功能是照亮,但在白天它并不需要。这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宣示”——他在向你宣告“我在看着”“我在亮着”,但这种亮在白日里显得多余而诡异。两种形象共同的特征是:反常。他们都在做“不需要做的事”,而这种反常让你无法预判他们的行为逻辑。在不确定中,恐惧滋生。
在“周年祭”的框架下,这两个意象获得了时间的纵深:一年来,诗人在大街上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扮演者”?一年过去了,这些人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敏感而被放大了。这正是“周年祭”的悲剧性:你本以为时间是治愈的良药,但一年后你发现,那些让你恐惧的东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显清晰。
“比黑更黑”与“比白更白”:极端化的恐惧。第四节将恐惧推向极致。
“比黑更黑的观察者”——黑到极致,是一种纯粹的不透明,一种彻底的拒绝被看见。
“比白更白的闪亮者”——白到极致,是一种刺目的曝露,一种让你无处躲藏的被凝视。
一个隐藏,一个曝露,但都产生了恐惧。这揭示了一个更深的命题:恐惧的来源不是某种特定的行为,而是任何“极端”的状态。 当一个存在者超越了常规——无论是过于隐匿还是过于闪亮——它都会让人感到不安,因为你无法用日常的判断框架去理解它。
“他们把丝严严实实地/圈在自己的领地”——那个“丝”是什么?是线、是规则、是边界、是警戒线。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建立了一个自足的系统,在此系统中,“把自己当成国王”。
这是对绝对权力的恐惧,也是对排他性封闭系统的恐惧。当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在自己的领地里完全自洽、不容置疑,外部的人便只能感到恐惧——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这个“领地”扩大。
诗的结尾“把自己当成国王”,意味着那些“扮演者”不需要你的认可。你恐惧与否,不影响他们继续扮演。这正是现代恐惧中最令人绝望的部分:你的恐惧对制造恐惧的系统而言,毫无分量。系统运行自如,“木偶”们继续“装人说话”,而你只能在一年后写一首诗来“祭”那个改变你生活状态的陌生来电。
这是一种清醒的绝望。但绝望之中仍有尊严——至少你没有变成他们。你只是怕了,诚实地说出自己怕了,然后继续在大街上走着,继续接下一个陌生电话。
形式的自觉:碎片化与叙事空缺。这首诗没有按照“周年祭”的惯常写法——追忆事件经过、叙述一年来的变化、最终以和解或释然收尾。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拒绝提供“故事”,只提供“症状”。
全诗没有任何一个句子告诉读者:那个陌生电话到底说了什么?是谁打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种“叙事空缺”是刻意的。因为恐惧症的本质恰恰不是“某件事”,而是“这件事之后,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时间。地点/事由不清”——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但恐惧没有被模糊;“可能。也许。大约。听说”——信息的不确定性成为恐惧的燃料,越是无法还原,越是无法放下;“一个一个的坑”——不是某个具体的陷阱,而是到处都可能存在的陷阱。
“周年祭”不是“周年释怀”。诗人用这首诗宣告:一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办法把这件事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只有碎片,只有意象,只有那些在大街上让我恐惧的“扮演者”。这正是创伤经验的真实形态——它不按照时间顺序存在,它以闪回的方式存在。
在形式上,短句与断句频繁出现,营造出一种“呼吸不畅”的节奏感,契合“恐惧”的主题。意象跳跃,不提供连贯的叙事,只提供碎裂的“镜头”——恐惧本身就不是线性的,它像蒙太奇一样在脑中闪回。诗结束在“把自己当成国王”,没有解释、没有总结,这种“悬置”恰恰是恐惧的常态——它不会因为诗结束了就消失。
当恐惧被郑重相待。《恐惧症——陌生来电周年祭》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诗,更准确地说,是一首关于时间无法治愈某些东西的诗。现代文化总是告诉我们:“时间会冲淡一切”“过去了就好了”“不要想太多”。但这首诗用“周年祭”的仪式感,坚决否定了这种廉价的治愈叙事。它告诉我们:有些恐惧是需要被祭奠的,因为它们改变了你;有些伤口是不会痊愈的,但它们可以成为诗。
郁东这首诗做的工作,就是把弥散的、无名的、难以言说的不安,凝成了可以看见的意象:黑镜、灯笼、木偶、丝线。它不能消除恐惧——诗歌从来不负责消除——但它让恐惧被看见、被命名、被理解。恐惧一旦被写进诗里,就不会那么可怕了。因为诗提供了一种距离:你不再是那个独自恐惧的人,你和一个诗人一起,站在恐惧外面,看着它。
如果说初始版本的《恐惧症》是一幅现代恐惧的X光片,那么加上“陌生来电周年祭”的这版,就是一幅祭坛画——在祭坛上,一只被血粘住的鸡毛、一群面无表情的木偶、一具仍在呼吸的身体,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的一种真相:我们恐惧着,但我们还在写诗。
这首诗不是写给“幸福的人”的。它是写给那些在某些深夜、在某些街头、在某些“事由不清”的时刻,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的人。如果你有过这种感觉,你会明白它在说什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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