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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水情(5-6)

来水情(5-6)

 

作者/池征遥

 

第五章 离乡

 

戴家洲没有回学校。

 

他在村口皂角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心意妹妹蹦蹦跳跳跑回家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片金黄的皂角叶在阳光下闪了闪,消失在小巷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烔炀,是去小许村——外婆家。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背上那个母亲给的布包越来越重,煮鸡蛋隔着粗布传来温热的触感,烫得他背心生疼。

 

晌午时分,他到了。

 

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他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洲伢子?你怎么……”

 

“学校放假。”戴家洲还是那句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外婆没多问,只是颤巍巍地去灶房,端出一碗糖水荷包蛋——只有一碗,显然是刚给自己做的午饭。她推到戴家洲面前:“趁热吃。”

 

戴家洲看着碗里那两个白生生的鸡蛋,眼圈红了。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的日子,想起外婆总把最好的留给他。

 

“外婆,”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我想……借点钱。”

 

外婆的手顿了顿。她慢慢坐下,拿起旁边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其实不热,九月的风已经凉了。

 

“要多少?”

 

“……两块钱。”戴家洲说得艰难,“我……我想去铜陵。”

 

“铜陵?”外婆抬起眼,“去做甚?”

 

“李老师说,他姐姐在铜陵金属公司,那里在招工。”戴家洲语速很快,像怕一停就会后悔,“我想去试试。考上了,就有工作,就能拿工资了!”

 

外婆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刨食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敲钟的声音,是生产队集合上工。

 

“洲伢子,”外婆终于开口,“你妈知道吗?”

 

戴家洲摇摇头。

 

“你爸呢?”

 

“他在炼铁厂,要一个月才回来。”

 

外婆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几枚硬币。

 

“这是三块五。”外婆把钱塞进他手里,“我只有这些了。你……拿着。”

 

戴家洲的手在抖。他看着那些钱——最大的面额是一块,最小的是一分。凑成这叠钱的,不知道是外婆攒了多久的鸡蛋钱,草药钱,还是舅舅偷偷给她的养老钱。

 

“外婆,我……”

 

“别说了。”外婆摆摆手,“去。去了,就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她转过身去,继续晒那些萝卜干。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戴家洲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个装着煮鸡蛋的布包,他轻轻放在灶台上。

 

“外婆,”他站在院门口,“我走了。”

 

外婆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从外婆家出来,戴家洲直接去了烔炀镇。

 

他找到李老师家——在学校时,李老师给过地址,说有事可以来找。那是一间临街的小屋,门虚掩着。

 

“李老师?”

 

李诚正在收拾行李,见他来,吃了一惊:“家洲?你怎么……”

 

“我不回学校了。”戴家洲说得干脆,“我想去铜陵。”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屋里很乱,书、衣服、日用品堆了一地,像是要出远门。

 

“你来得正好。”李老师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种苦涩,“我也不待了。”

 

“为什么?”

 

“方校长找我谈话了。”李老师坐下来,点了支烟——戴家洲第一次见他抽烟,“鲍寿生那件事,学校要‘严肃处理’。虽然查清了南瓜不是你偷的,但我和你的关系……他说,影响不好。”

 

“什么叫影响不好?”

 

“就是,老师不该和学生走得太近。”李老师吐出一口烟,“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戴家洲沉默了。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纸调令——李老师被调到县里一个小厂的职工夜校,教扫盲班。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是我连累了您。”

 

“不关你的事。”李老师摇摇头,“是时候不对。这个地方……容不下想做事的人。”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你不是要去铜陵吗?我送你。”

 

“您……”

 

“我也去。”李老师说,“我姐姐在那边,能帮上忙。而且……”他顿了顿,“铜陵金属公司在招技术员,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你虽然没毕业,但实际水平够了。我去说说,应该能让你参加考试。”

 

戴家洲觉得心脏“咚咚”地跳起来。技术员!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摸仪器,能看图纸,能真正地搞技术!

 

“李老师,我……”

 

“别谢我。”李老师拍拍他的肩,“要谢,就谢你自己。你是我教过最肯学的学生。”

 

他们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从中垾火车站上车,挤的是闷罐车——那种装货的车厢,临时改运旅客,没有座位,人们或坐或站,挤得像沙丁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鸡鸭粪便的味道。

 

戴家洲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揣着那三块五毛钱。李老师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一直皱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丘陵,又变成更远的、陌生的山。戴家洲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里慌,但更多的是兴奋——一种破釜沉舟的兴奋。

 

到芜湖时,天已经黑了。他们要在芜湖转轮船去铜陵。

 

“先吃饭。”李老师说,领着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饭馆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墙上贴着“艰苦奋斗”的标语。李老师要了两碗阳春面,加了一碟咸菜。面端上来,清汤寡水,但戴家洲吃得很香——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外婆那碗糖水荷包蛋。

 

“家洲,”李老师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铜陵去不成,你怎么办?”

 

戴家洲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其实没想过“如果”。他把自己所有的路都断了——没回学校,没告诉家人,连退路都没留。

 

“那我就去别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总能找到需要干活的地方。”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倔。”

 

吃完饭,他们往码头走。九月的江风吹过来,带着长江特有的腥味。码头上人很多,挑担的、背行李的、拖儿带女的,都在等船。

 

“买票要证明。”李老师提醒他,“你有吗?”

 

戴家洲摇摇头。他从学校出来,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几本自学的书和笔记。

 

“用这个。”李老师递给他看一张空白介绍信——盖着烔炀技中的公章,但内容是空的。“备用的,就说……你是学校派去铜陵实习的。”

 

戴家洲接过那张纸,纸很薄,公章的红印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的手有些抖——这是他第一次用“假证明”。

 

“李老师,这……”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李老师低声说,“你要记住,去铜陵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学本事。等你真成了技术员,能帮国家搞建设了,今天这点事,不算什么。”

 

戴家洲看着他从售票处借了支笔,趴在墙上写:兹介绍我校学生戴家洲同志前往铜陵金属公司参加实习,望予以接洽为盼。

 

字迹工整,和他平时写字一样认真。看着那“实习”两个字,戴家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了。”李老师让他拿在手上。“走,买票去。”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戴家洲:“学生?”

 

“是。”

 

“去铜陵实习?”

 

“是。”

 

那妇女又看了看介绍信,目光在公章上停留了一会儿。戴家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块四。”妇女终于说。

 

李老师付了钱——用的是他自己的钱。戴家洲想说什么,李老师摆摆手:“等你挣了工资,再还我。”

 

船是晚上九点开的。

 

那是一艘老旧的大轮,船身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戴家洲跟着人群挤上船,找到三等舱——其实就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个船舱里,空气浑浊。

 

他和李老师的铺位靠窗。放好行李,他趴在舷窗上往外看。芜湖的灯火在江面上荡漾,像碎了的金子。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苍凉。

 

“家洲,”李老师在他旁边坐下,“铜陵金属公司情况可能有变化。”

 

戴家洲转过头。

 

“刚才我在舱门口听人说,那边的公司最近在裁员。”李老师说得很慢,像是字斟句酌,“招工的事,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

 

“上面有政策,要控制城市人口。很多厂子在压缩编制,不招新人,反而要下放一部分人回农村。”

 

戴家洲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离开学校前,听说的一些事——有的工厂停产,有的工地停工,粮食越来越紧张,城里人在往乡下跑。

 

“那我们……”

 

“去了再说。”李老师拍拍他的肩,“总会有办法的。”

 

船开了。马达声震得船舱嗡嗡响,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戴家洲躺下来,却睡不着。透过舷窗,能看见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但被船上的灯光映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家乡的夜空。在凤凰河边放牛时,他常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奶奶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那么他是哪一颗呢?是亮的还是暗的?是注定要坠落的,还是能一直亮下去的?

 

不知道。

 

船舱里有人打鼾,有人咳嗽,还有婴儿的啼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马达声、水声交织成一片,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虚幻。

 

半夜,戴家洲被一阵骚动惊醒了。

 

几个人拿着手电筒在船舱里照来照去,穿着制服,是船上的工作人员。他们在查票,查证明。

 

“起来!都起来!检查!”

 

人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戴家洲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介绍信在贴身的口袋里,但已经皱巴巴了。

 

检查的人到了他们这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脸色严肃:“票和证明。”

 

李老师递过去两人的票和证明。那人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公章。

 

“烔炀技中?”他抬头看戴家洲,“你是学生?”

 

“是。”

 

“去铜陵实习?”

 

“是。”

 

那人又看了看李老师:“你也是?”

 

“我是他老师,送他去。”

 

手电筒的光在戴家洲脸上晃了晃。他眯起眼——左眼的翳子在强光下又开始痛。

 

“学生证呢?”那人忽然问。

 

戴家洲愣住了。学生证?他哪有学生证?学校的证件都在方校长那里收着,离校时他根本没想过要。

 

“忘……忘带了。”他说,声音发干。

 

那人的眉头皱起来。他把证明又看了一遍,手电筒的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船舱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这张证明,”那人缓缓说,“是空白的,自己填的?”

 

戴家洲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同志,”李老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这样,学校走得急,没来得及开正式介绍信。这张是备用的,但公章是真的,您看……”

 

“公章是真的不假。”那人打断他,“但程序不对。按规定,空白介绍信不能使用。”

 

他把证明折起来,收进口袋:“你们两个,跟我来一趟。”

 

戴家洲看见,李老师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他点点头,示意戴家洲跟着。

 

他们被带到船上的办公室。那是一间小舱室,桌上堆着文件和登记表。刚才那个男子坐下来,点了支烟。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老师刚要开口,戴家洲忽然说话了:“是我要去的。”

 

在场的人目光都投向他。

 

“我想去铜陵找工作。”戴家洲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家在巢县农村,穷,上不起学。我在技中学了点技术,想找个能用上的地方。李老师是好心帮我,要处理就处理我。”

 

他说完了,喘着气,胸口起伏。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舱的声音。

 

那男子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掐灭烟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戴家洲点头。

 

“知道还往外跑?”男子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全国都在控制人口流动!农村的不要往城里跑,城里的还要下放!你们这样,是给国家添乱!”

 

“我不是添乱。”戴家洲的声音也提高了,“我想干活!想学技术!想为国家做点事!我有错吗?”

 

男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但眼睛很亮,那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亮。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七。”

 

“读了几年书?”

 

“三年……不,算上技中,有五年。”

 

男子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江上有渔火,一点两点,像散落的星星。

 

“我像你这么大时,”他背对着他们说,“也想过出去闯。那是四九年,解放军过江,我跟着队伍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疲惫的神情:“十年,我从安徽走到福建,又从福建走到东北。吃过树皮,睡过雪地,也立过功,受过奖。可现在呢?还不是在这条船上,查票,查证明,天天面对你们这样的人。”

 

戴家洲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男子走回来,坐下,“我不是不让你去。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铜陵那边,我有个战友在金属公司,上周来信说,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工人都在吃野菜团子。你去了,能干什么?饿死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戴家洲浑身冰凉。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盖上章:“下一站你们就下船。这是遣返证明,拿着这个,当地的收容站会安排你们回家。”

 

“我不回家!”戴家洲脱口而出。

 

“不回家你去哪儿?”男子看着他,“流浪?要饭?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流浪的人?前几天我们船上还发现两个,饿死在货舱里!”

 

戴家洲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布鞋,鞋尖的洞越来越大,能看见里面的脚趾,脏兮兮的。

 

“同志,”李老师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们去铜陵吧。到了那儿,如果真不行,我们再回来。我以人格担保,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找个活路。”

 

男子看着李老师,又看看戴家洲。最后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这是规定,最近查得特别严。你们这样没有正规手续的,一律遣返。”

 

他把那张遣返证明推过来:“下船吧。回家去,等形势好了再说。”

 

天蒙蒙亮时,戴家洲和李老师随着几个同样被遣返的人在无为地界下了船。码头很小,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搬运工在卸货。江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意。

 

“先找个地方落脚。”李老师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他们跟着收容人员一路向北,来到一家小旅社——其实不能算旅社,就是农家腾出的两间空房,大通铺,一晚上五分钱。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被送往巢县半汤。

 

此时田野里的稻子黄了,该收割了。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李老师,”戴家洲问,“这是哪里,离我们家远吗?”

 

“好像是巢县半汤劳改农场。”李老师说得很平静,“你看那边——”

 

戴家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田野尽头,有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围着铁丝网。有人影在走动,穿着统一的衣服。

 

“这里离烔炀不远“,“看来我们要在这里等人接了”。就在他俩说话的工夫,果然有人来了。是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花名册。

 

“戴家洲?李诚?”

 

“是。”

 

“跟我们来。”

 

原来这个收容站设在劳改农场,几间土坯房,院子里已经有些人了,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戴家洲被分到第三间房。房里没有床,地上铺着稻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汗臭和别的说不出的味道。

 

“新来的?”旁边一个中年人问他。

 

“嗯。”

 

“哪儿人?”

 

“巢县。”

 

“为什么被遣返?”

 

戴家洲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想去铜陵找工作?说开了假证明?说被学校冤枉?

 

“都一样。”中年人叹了口气,“我江苏的,想去江西投亲戚,走到半路没粮了,扒火车被抓的。”

 

正说着,哨子响了。

 

“集合!干活了!”

 

活很简单:修堤坝,他们这些被收容的人就是劳动力。工具是铁锹、箩筐、扁担。

 

戴家洲领了把铁锹。铁锹很重,木柄粗糙,磨手。

 

那段堤坝,土筑的,有些塌陷。

 

“两个人一组,挖土,装筐,抬到堤上!”监工喊着,“今天要把这段补起来!”

 

戴家洲和一个老头一组。老头姓王,山东人,口音很重,说话要仔细听才能懂。

 

“小伙子,轻点。”老王看他挖土的架势,笑了,“这活不是一天干完的,省着点力气。”

 

戴家洲没说话。他挖得很猛,一锹接一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发泄在这泥土里。土很硬,混着碎石,震得虎口发麻。

 

“歇会儿吧。”老王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水。”

 

戴家洲接过水壶。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他喝得很急,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老王拍拍他的背,“年轻人,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日子长着呢。这句话,很多人对他说过。外婆说过,母亲说过,父亲也说过。可现在,他觉得日子一点也不长——好像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下午,监工让他们休息一刻钟。戴家洲坐在堤坡上,看着浑黄的河水,不知道要流到哪里。

 

“想家了?”老王在他旁边坐下。

 

戴家洲摇摇头,又点点头。

 

“家在哪?”

 

“巢县,凤凰河边。”

 

“好地方啊。”老王眯起眼,“我年轻时去过巢湖,鱼多,米也好吃。”

 

“现在……不多了。”戴家洲低声说,“去年开始,粮食就紧张了。”

 

老王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掰了一半给戴家洲:“吃吧。”

 

“您……”

 

“我老了,吃不了那么多。”老王硬塞给他,“吃吧,吃了有力气干活。”

 

窝头很硬,很粗,喇嗓子。但戴家洲吃得很快,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窝头上,咸的。

 

“哭啥?”老王笑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我没哭。”戴家洲抹了把脸,“是风大,迷了眼。”

 

老王没拆穿他,只是望着水面。夕阳西下,河水染成了金色。

 

“小伙子,”老王忽然说,“你知道这水最后流到哪吗?”

 

“东海。”

 

“对,汇入江海。”老王的声音很悠远,“可你知道这一路上,它要拐多少个弯吗?要过多少道坎吗?有时候,它会被山挡住,被坝拦住,甚至会被改道。可它最后还是流到海里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戴家洲:“你也一样。现在是被拦住了,是被遣返了,是觉得没路了。可日子还长,路还多。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断,总能找到出口。”

 

戴家洲看着手里的半块窝头。粗糙,坚硬,但能填饱肚子。

 

“王叔,”他问,“您为什么不回家?”

 

“回不去啊。”老王叹了口气,“家里没人了。六零年,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外面,好歹能看见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戴家洲想,他想要的,也就是“不一样的”。不是放牛,不是种地,不是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困到心气儿都没了。

 

“我想学技术。”他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知道,水为什么往低处流,坝为什么能拦住水,怎么才能让水听话,该灌溉的时候灌溉,该泄洪的时候泄洪。”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的光照在少年脸上,那些稚气还未褪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成人才有的东西——坚硬的、不肯妥协的东西。

 

“那就学。”老王说,“在哪里都能学。在这里,你看这段堤,为什么这里塌了?是土质问题,还是水流太急?你想明白了,就是学问。”

 

戴家洲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在劳改农场修堤,也能是学问?

 

“学问不在书本里。”老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学问在眼睛里,在手里,在心上。你看得多了,干得多了,想得多了,就是学问。”

 

哨子又响了,该继续干活了。

 

戴家洲站起来,拿起铁锹。这一次,他挖土的动作慢了些,但更稳了。每一锹下去,他都仔细看土的成色,看里面沙和黏土的比例;每一筐土抬上堤,他都观察堤坡的坡度,看新土和旧土的结合处。

 

原来,这就是学问。

 

在收容站待了七天,后三天,他被看中当上了监工。

 

来接戴家洲的是村书记传珍——按辈分,该叫五叔。传珍骑了辆自行车,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是刚开完县里的四级干部会,就接到了通知。

 

“洲伢子!”传珍看见他,又气又急,“你这孩子!怎么跑这么远!”

 

戴家洲低着头,没说话。

 

“你妈急死了!到处找你!”传珍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回家!”

 

路过办公室时,戴家洲看见了李老师。李老师也在办手续,接他的是厂里派来的人。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有些话,不用说了。

 

回去的路上,传珍载着戴家洲。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戴家洲坐在后座,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稻子收割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晃,像在跟他告别。

 

“五叔,”他忽然问,“学校……怎么样了?”

 

传珍沉默了一会儿:“散了。”

 

“散了?”

 

“嗯。粮食紧张,经费也没了。学生大部分回家了,老师也散了。听说方校长……调到别处去了。”

 

戴家洲长叹一声,虽然早就料到,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地方,那个给过他希望又给过他绝望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你爸也回来了。”传珍又说,“炼铁厂停了,没原料,也没燃料。公社说,先回家,等通知。”

 

又是等通知。戴家洲想,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等——等牛吃饱了好去上学,等父亲同意他读书,等学校给他一个公道,等铜陵给他一个机会。

 

可等来的,往往不是他想要的。

 

“五叔,”他问,“咱们村……缺会计吗?”

 

传珍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我想……找个事做。”戴家洲说,“不能老闲着。”

 

传珍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在秋阳下显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种东西让传珍心里一紧——是认命,又不完全是认命。

 

“小万村缺个会计。”传珍说,“那村小,十几户人家,账也简单。你要是愿意,我去说说。”

 

“我愿意。”

 

自行车继续往前。路很长,尘土飞扬。戴家洲回头看了一眼,半汤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川田野。

 

他想起了老王说的话:河水总要汇入江海,不管拐多少弯。

 

他也一样。

 

不管拐多少弯,他总要找到自己的流向。

 

哪怕要花很长时间。

 

哪怕很难。

 

前方,凤凰河第九个弯的地方,炊烟已经升起。

 

家,就在那里等着他。

 

而他,却要继续往前走。

 

第六章 屯仓来信

 

1961年的春天,凤凰河解冻了。

 

冰层破裂的声音像一串爆竹,从上游一路响到下游。戴家洲蹲在河边,看着那些浮冰互相碰撞、旋转、然后顺流而下。冰是浑浊的,夹着枯草和泥沙,像这个时代褪下的痂。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改变了他的人生。

 

信是前两天到的,来自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安徽省来安县屯仓水库综合厂。信封很薄,但很沉——沉的不是分量,是里面那个他等待很久的机会。

 

写信的人是戴家义。那个和他一起在烔炀技中读书,一起在榜上有名的本家兄弟。信上说,他表姐夫在屯仓水库当副主任,水库要招几个管理放水和养护大坝的工人,要求初中文化,月工资三十元。

 

“哥,你来不来?”家义在信末写道,“要来就赶紧,听说好多人想去。”

 

三十元。戴家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够买一百五十斤大米,或者给母亲买一双新棉鞋,再给心意妹妹扯一身花布衣裳。最重要的是——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离开空了的米缸,离开总在轮值的耕牛,离开父亲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离开母亲深夜在灶台边压抑的叹息。

 

但他没有路费。

 

从巢县到来安,要转几次车才能到。就算走路,也要好几天,路上总得吃饭。而他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家洲!”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戴家洲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腿有些麻——他在河边蹲了太久。

 

屋里,母亲正在补衣裳。煤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针尖在昏暗里闪着细小的光。

 

“听说,”母亲没抬头,“明天有人去如山杨贩桃子。”

 

如山杨在巢湖西岸,离湾戴村五十里。那里的桃子有名,春天刚下来时,能卖个好价钱。

 

“我也去。”戴家洲说。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你去干什么?队里还有活。”

 

“我想挣点钱。”他说得很直接,“挣路费。”

 

“去哪儿?”

 

戴家洲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母亲不识字,但他知道,她能看懂上面的公章——那是单位的章,红色的,很正式。

 

母亲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皱纹深得像用刀刻的。最后,她把信递回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总比在家里……强。”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戴家洲和村里几个汉子就出发了。

 

领头的叫传裕,四十多岁,是个老贩子。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捆着空箩筐,走起路来“吱呀吱呀”响。

 

“家洲,”传裕边走边说,“这趟要是顺,能挣五六块。但要快,去晚了,好桃子就让人挑完了。”

 

戴家洲点头。他背着两条空麻袋,脚步很快——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是劲。

 

五十里路,走到中午才到。如山杨的桃林果然热闹,果农们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排成长队。桃子的香味混着泥土味,在空气里弥漫。

 

“五分一斤!”果农喊价。

 

传裕蹲下来,拿起一个桃子,捏了捏,又闻了闻:“三分。”

 

“四分五!”

 

“三分五,不行我们就去别处。”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戴家洲不懂这些,他只看桃子——要选大小均匀、颜色均匀、没有虫眼的。手在桃子上轻轻抚摸,感受那种细腻的绒毛和结实的肉质。

 

挑了整整两麻袋。过秤,付钱——传裕先垫着。戴家洲在心里记下账:一百二十斤,四块二毛钱。

 

“回去卖一毛五一斤,”传裕算给他听,“能卖十八块。扣掉本钱,再扣掉路上的花费,一人能分三块多。”

 

三块多。戴家洲想,够买到滁县的火车票了。

 

回程的路更累。一百多斤桃子压在肩上,扁担深深勒进肉里。戴家洲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脚底板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但他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快点走,早一天到合肥,就能早一天把桃子卖出去,早一天凑够路费。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合肥。传裕熟门熟路,带他们去了城东的菜市场——那里晚上有夜市,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人来人往。

 

“家洲,”传裕说,“你在这儿守着摊,我去打听打听行情。”

 

戴家洲点头。他把桃子一个个摆出来,在煤油灯下,那些桃子泛着诱人的光泽。有人过来问价,他学着传裕的样子:“一毛五一斤,新鲜的。”

 

第一笔生意是个老太太,买了三斤。戴家洲接过四毛五分钱——两张两毛的,一张五分的。钱很旧,皱巴巴的,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夜里十点多,桃子卖了一大半。传裕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听说明天有检查。”传裕压低声音,“最近抓投机倒把抓得严,咱们得赶紧卖完,不能过夜。”

 

戴家洲心里一紧。投机倒把——这个词他听过,村里的王老五就因为倒卖布票被抓过,关了三个月。

 

“那怎么办?”

 

“降价卖。”传裕咬咬牙,“一毛二,不,一毛!只要能卖完。”

 

他们开始吆喝。一毛一斤!新鲜的大桃子!果然,人围过来了。你三斤,我五斤,两麻袋桃子很快见了底。

 

最后一秤,是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桃子,咽口水。

 

“同志,还有多少?”妇女问。

 

戴家洲看了看筐底:“大概……三四斤。”

 

“我都要了。”妇女掏出钱,“多少钱?”

 

戴家洲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心意妹妹,想起她每次看见别人吃水果时那种眼神。

 

“三毛吧。”他说,“您给三毛就行。”

 

妇女愣了愣,随即笑了:“那谢谢你了。”

 

桃子卖完了。传裕蹲在路边算账:本钱四块二,卖了十五块六,净赚十一块四。五个人分,一人两块二毛八分。

 

“家洲,”传裕把属于他的那份递过来,“拿着。”

 

戴家洲接过钱。两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还有一个五分硬币,三个一分硬币。他数了又数,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那一夜,他们睡在菜市场的屋檐下。地上铺着麻袋,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戴家洲睡不着,他摸着怀里那叠钱,薄薄的,但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想起来安,想起屯仓水库,想起信上说的“管理放水和养护大坝”。那是什么工作?要做什么?他不懂。但他知道,那跟水有关——而水,是他从小就熟悉的东西。

 

凤凰河的水,葫芦潭的水,巢湖的水。水能养人,也能害人。能让庄稼丰收,也能让房子倒塌。如果能学会管水,让水听话……

 

他翻了个身。屋檐外,城市的灯光在天幕上投出昏黄的光晕。这不是他熟悉的星空——家乡的星空很黑,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但这里的夜空,有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在生长,在等待破土而出。

 

第二天,他们又去如山杨贩了一趟桃子。这次更熟练,挣得也多些——戴家洲分到了两块五。

 

两趟加起来,四块七毛八分。够了吗?他不知道。但不能再等了——家义信上说“要来就赶紧”。

 

回家后的第三天,戴家洲告诉母亲:“我明天走。”

 

母亲正在腌咸菜,手顿了顿:“钱够吗?”

 

“够。”

 

“路上小心。”

 

“嗯。”

 

那天晚上,母亲给他烙了十张饼——白面掺着玉米面,每张都有碗口大,厚实。又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说是“路上平安”。

 

就在那个晚上,他梦见已经病故的父亲。

 

吃过晚饭,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袋接一袋。

 

戴家洲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几本书,还有母亲烙的饼和鸡蛋。

 

父亲忽然叫他:“家洲!”

 

戴家洲走过去。

 

父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钱——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拿着。”父亲把钱塞进他手里,“穷家富路。”

 

戴家洲的手在抖。他知道这三块钱意味着什么——可能是父亲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可能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

 

“爸……”

 

“去吧。”父亲摆摆手,“出去了,就别回头。混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混不好,也别说是我儿子。”

 

这话说得很硬,但戴家洲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期盼,也是认命。

 

他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父亲不见了!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

 

戴家洲背着行李,悄悄出了门。他不想惊动村里人——不是怕丢人,是怕那种送别的场面,怕自己会心软。

 

村口的皂角树下,他还是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凤凰河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他想起小时候,常在这棵树下等传信一起上学;想起在河边放牛,趴在牛背上念书;想起那个黄昏,看见对岸测量队的人,心里第一次涌起那种模糊的渴望。

 

现在,渴望就要变成现实了。

 

他转身,迈开步子。脚步很沉,但很坚定。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戴家富和朱作风。家富是本家兄弟,作风是寺后朱村的同学,都是家义在信里提到可以一起带去的人。

 

三个人约好在烔炀镇汇合,然后去中垾坐火车往滁县。

 

“家洲,”家富在车上小声问,“你说,来安那边……怎么样?”

 

“不知道。”戴家洲实话实说,“去了才知道。”

 

作风是个活络的人,笑着说:“管他呢,反正比在家强。三十块钱啊!我在队里干一个月,才挣几个工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戴家洲看着窗外——往东,家乡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在后退。

 

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出了巢湖,就是江淮大地。那里地广,天也广,人心也要跟着广才行。”

 

心要广。怎么才算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不能再像凤凰河的九个弯那样,困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

 

到滁县时,是早晨。

 

车站很小,只有几间平房。出了站,三个人都愣住了——这里离城里还有一段很远的路。

 

“这……这是滁县?”家富有点懵。

 

“应该是。”戴家洲看了看路牌,“滁县站,没错”。

 

问了路,才知道去来安的汽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发车,已经走了。下一班要等到明天。

 

“怎么办?”作风问,“要不,走?”

 

戴家洲看了看天色还早,说了声:“走!”

 

从滁县到来安,三十多里路。三个人背着行李,沿着土路往前走,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麦田,刚返青,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

 

开始还有劲,说说笑笑。走了十里,话少了;走了二十里,只剩下喘气声;走了三十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机械地往前挪。

 

“还有……多远?”家富喘着粗气问。

 

戴家洲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口渴——带的水早就喝完了,路上连个人家都没有。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唇裂开了口子,一说话就疼。

 

午后,树影拉得很长,三个人影在路上摇晃。

 

终于,到了来安城。

 

县城比他们想象的还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

 

“先找个地方住下。”戴家洲说。

 

找了一家小旅社,通铺,一晚要五毛钱。他们三人一合计,不住了,省下住宿钱吃顿饱饭,继续赶路。

 

他们在街角找了一家小饭馆,门脸很窄,里面摆着三张桌子。

 

“三位吃什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有什么?”

 

“阳春面,一毛二。”

 

“来三碗。”戴家洲说,又犹豫了一下,“每碗再加……一个鸡蛋。”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几根葱花,面条很粗,但很筋道。那个鸡蛋是煎的,金黄的,放在碗里很抢眼。

 

吃第一口面时,戴家洲差点哭出来。不是好吃——其实很一般,盐放得少,没什么油水。但他太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老板,”作风边吃边问,“屯仓水库怎么走?”

 

“屯仓?”老板抬起头,“那还远着呢,和到滁县差不多”。

 

三个人心里一沉。剩下的路咋走?腿都快断了。

 

“现在有车吗?”

 

“没有。每天一早去汽车站,可能有顺路的马车。”

 

“家洲,”家富大声地问,“你说……咱们能行吗?”

 

“能。”戴家洲说得斩钉截铁,“都走到这儿了,不行也得行。”

 

作风笑了:“对!想想那月工资三十块钱,什么苦不能吃?”

 

三十块钱,这个数字闪闪发光,像一盏灯,照亮了前路。

 

没有选择。三个人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又上路了。

 

这次的路更难走——不是土路了,是山路。上坡,下坡,碎石硌脚。戴家洲的布鞋本来就不结实,走到一半,鞋底开了胶,只好用麻绳绑着。

 

太阳落在山头上,他们终于看见了水库。

 

那是在两座山之间的一道大坝——很高,很长,像一条巨龙的脊背横卧在山谷里。坝的一头连着山体,另一头是溢洪道,此刻没有水,露出水泥浇筑的陡坡。

 

“就是这儿了!”作风兴奋地喊起来。

 

戴家洲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那道大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敬畏。

 

是的,敬畏。对这道人造的、却能拦住千万吨水的建筑的敬畏。对能设计出它、建造出它的人的敬畏。

 

他想起了凤凰河。想起了五四年发大水时,河水漫过河堤,淹没了村庄和农田。如果那时候有这样一道坝……

 

“走啊!”家富拉了他一把。

 

三个人沿着坝脚的路往前走。坝体很陡,上面长着草,已经返青了。坝顶很宽,能走马车,有工人在来回巡视。

 

找到了综合厂——几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小院。门卫是个老头,听他们说是来找水库副主任秦为廉的,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黑脸膛,穿着中山装;一个年轻些,戴眼镜,正在看图纸。

 

“你们是……”黑脸膛的问。

 

“我们是戴家义介绍来的。”戴家洲说,“巢县的,来应聘。”

 

黑脸膛的笑了——他就是秦主任,家义的表姐夫。他站起来,和每个人握了手:“家义跟我说了。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三个人异口同声。

 

秦主任让他们坐下,倒了水。然后仔细问了每个人的情况:多大,读过几年书,干过什么活。

 

问到戴家洲时,他多问了一句:“你眼睛怎么了?”

 

戴家洲摸了摸左眼:“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翳子。”

 

“影响看东西吗?”

 

“不影响。就是强光下有点模糊。”

 

秦主任点点头,没再问。然后说:“这样,你们三个,我们只能要两个。家富年纪小了点,个子也矮,水库的活重,怕你吃不消。”

 

家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不过,”秦主任又说,“你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白跑。给你五块钱路费,你先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家富低着头,接过钱。戴家洲看见,他的手在抖。

 

“你们两个,”秦主任看向戴家洲和作风,“明天开始上班。先干一个月试用,能干就留下,不能干……也发路费回家。”

 

“我们能干!”作风抢着说。

 

戴家洲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综合厂的集体宿舍——也是通铺,但比旅社干净。家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家洲,作风,”他在门口说,“你们……好好干。”

 

“嗯。”戴家洲拍拍他的肩,“回去跟我妈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家富走了。戴家洲和作风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晨雾还没散,山是青灰色的,路是土黄色的,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咱们……”作风忽然说,“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

 

“嗯。”

 

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没能来的人。为了家富,为了还在家乡的亲人,为了所有像他们一样,想出来找条活路的人。

 

上午,他们被分到工地上。任务是:用手推独轮车推土,填大坝上的雨淋沟——那是雨水冲出来的小沟,不及时填上,会越冲越大。

 

戴家洲不会推独轮车。车子一上肩就歪,土倒得满地都是。试了几次,总是翻车。

 

监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刘,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别推车了,去发牌子。”

 

发牌子就是记工。每个工人推一车土到坝上,发一个竹牌,晚上凭竹牌算工钱。

 

戴家洲领了竹牌和登记本,坐在坝脚的一棵树下。工人们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接过竹牌,又往坝上爬。车子“吱呀吱呀”地响,土从筐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洒出一条虚线。

 

他仔细地看着每个人。有的推得很稳,脚步扎实;有的摇摇晃晃,满头大汗;还有的偷奸耍滑,筐里的土只装半满。

 

他在本子上记下:王大山,上午二十三车;李老四,上午十九车;赵小五,上午十五车,土不满,提醒一次。

 

字写得很工整。这是父亲教他的——字是人的脸面,要写端正。

 

中午休息,工人们蹲在坝坡上吃饭。饭是从食堂打的:两个窝头,一碗菜汤。戴家洲领了自己的那份,也蹲下来吃。

 

“小伙子,”一个老工人凑过来,“新来的?”

 

“嗯。”

 

“哪儿人?”

 

“巢县。”

 

“巢湖边上啊。”老工人笑了,“好地方,鱼米之乡。”

 

“现在……也不行了。”戴家洲低声说。

 

老工人叹了口气:“哪儿都差不多。我们这儿还算好的,有水库,旱涝保收。你来对了。”

 

戴家洲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的大坝——那么高,那么长,要多少车土才能堆起来?要多少人流多少汗?

 

“这坝,”他问,“是什么时候修的?”

 

“五八年。”老工人说,“全县来了十几万人,挑灯夜战,三个月就修起来了。那时候啊,红旗招展,口号震天,人人干劲十足。”

 

五八年。戴家洲想起烔炀技中,想起炼铁的小高炉,想起夜空中熊熊的火光。

 

“那……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配套呗。”老工人指着坝下的渠道,“你看,干渠,支渠,毛渠,还有桥涵闸配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得慢慢来。”

 

慢慢来。戴家洲想,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等——等机会,等时间,等“慢慢来”。

 

下午继续发牌子。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昏。戴家洲眯着眼——左眼的翳子又开始痛了。但他没动,一直坐在那儿,看着一辆辆车从他面前经过,上坡,卸土,下坡。

 

傍晚收工时,他拿着登记本去找刘监工。刘监工正在算账,接过本子看了看,抬头看他:“字写得不错。”

 

戴家洲没说话。

 

“会算账吗?”

 

“会一点。”

 

“那以后,你就帮我记账吧。”刘监工说,“比发牌子强。”

 

戴家洲心里一动。记账——那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的数字,更多的信息,也许……还能学到更多东西。

 

“谢谢刘师傅。”

 

“不用谢我。”刘监工摆摆手,“好好干就行。”

 

那天晚上,戴家洲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到来安后的第一篇日记:

 

“1961年4月12日,晴。今天开始在水库上班。坝很高,土很重,但我心里踏实。刘师傅让我记账,要好好学。想起家富,心里难受。一定要混出样子来。”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走到宿舍外面。

 

夜很静。山里的夜和家乡不一样——没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远处,大坝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想起父亲的话:“只要还在游,就比停在原地强。”

 

现在,他游出来了。游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脚下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这就够了。

 

月光下,他对着大坝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拜神,不是拜佛。是拜这道坝,拜这座水库,拜这个给他机会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回到宿舍。屋里传来作风的鼾声,均匀而踏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起点。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