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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爱

人间有爱

 

作者/多吉

 

第一章 大年初五

 

2026年,大年初五,正午。

春光像精灵一样,洒在每一寸土地上。天空洗过似的蓝,阳光软软地落在肩上。

父亲推着轮椅,带着病重十四年的我妈,慢慢走进小区花园。

彩色灯笼挂在路边,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图案里有花、有鸟、有城堡,像童话里的样子。妈妈微微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像小孩子看见心爱的玩具。

父亲指着灯笼,一个一个讲给她听。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那一刻,父亲心里充满了喜悦。

沿着小径往前走,几株梅花开了。粉粉的,嫩嫩的,在微风里轻轻抖着,像一群穿粉裙子的小姑娘在跳舞。香气淡淡的,一阵一阵飘过来,把人裹在一个软软的梦里。

父亲停下来,蹲下身,拣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放在妈妈的手里。

然后,又把它举到她鼻尖前,让她闻。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里亮亮的,有泪光。

十四年了。

五千多个日日夜夜。病魔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痛苦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来。每一次治疗的煎熬,每一回病情的反复,我们都一起扛过来了。

她看着父亲。父亲看着花,又看着她。

那一刻,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未来的路,或许还有风雨。有她在,我们便什么都不怕。父亲这样说。

这是2026年,大年初五,正午。我爸陪伴我妈,在小区观灯笼、赏梅花。

爸爸说,你妈在,我们就有欢笑。

但愿有今年,有明年,还有后年,大后年……

 

第二章 那曲的小院

 

母亲13岁那年,从兰州到那曲。

高原的风,又一次吹在她脸上。四千五百米的海拔,天低低的,云白白的,风里有草的味道。

她生在那曲,回兰州老家上小学,小学将毕业,重返那曲,考入那曲中学。

妈妈和外公外婆住的那个小院里,还有一个17岁的年轻人——父亲,在外公手下做文秘。

她叫他:哥哥。

他不知道这个哥哥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日升日落。

但有些东西,悄悄开始了。

母亲自小爱唱歌跳舞。那曲中学的演出,她唱《北京的金山上》,跳《洗衣歌》的舞蹈。

父亲坐在台下。

他看着那个从自家小院走出来的小姑娘,穿着演出的衣服,站在台上。她的声音亮亮的,舞步轻轻的,像踩在云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但他那天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

后来有一次,母亲去红旗公社三队为牧民演出。

草原上,帐篷边,她站在牧民中间,唱起歌来。那些平时沉默的牧民,听着听着,脸上有了光。

父亲正好随领导在那里蹲点。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她的歌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爱唱歌的小姑娘。这是天生属于舞台的人。她的声音,能让草原安静下来;她的笑容,能让最苦的日子,变得不那么难。

很多年后,他常跟我们说,你妈如何如何喜欢歌舞,堪称专业级水平。她走到哪都是文艺骨干。她应该走文艺路。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妈妈没有走那条路。她走了另一条路,她被推荐去了北京农展馆当了讲解员。后来又回到那曲,成了我父亲的妻子,成了我们的母亲,成了后来那个躺在病床上十四年的人。

但在父亲眼里,她一直是那个应该走文艺路的人。

那曲的那个小院,后来可能拆了,可能还在。

但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姑娘,一直在他身边。

 

第三章 三代人的建设梦

 

我们家的人,好像生来就是盖房子的。

外曾祖父在甘肃省建管局计财处时,算建设的账。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后来变成兰州的楼、甘肃的路、西北的一座座城。

外祖父在甘肃省建管局建材库,管建设材料。后来他援藏,带着那些材料,一路走到那曲。他在那里扎下根,任行署秘书长、机关工委书记,在那片高原上,管起了比建材更复杂的东西——人,政务,一个地区的运转。

爷爷也是援藏干部。1959年,从来安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到那曲。他在那曲地革委办事组,是全地区的秘书之长。所有的文件、报告、指示,从他手里过。他和外祖父曾是同事,在那曲的风雪里,一起熬过无数个夜。爷爷47岁就走了,因劳成疾。他把一生,献给了西藏。

父亲走的路,和他们一样,又不一样。

他在甘肃省建工局当秘书的时候,去了非洲。不是去看看,是去参与经援工程建设。他在非洲的土地上,盖中国的房子,做文化宣传,把中国建设者的故事讲给当地人听。后来回国,做电教、做电视、做新闻,最后当《甘肃建设报》社长。他跑过无数工地,见过无数领导,记录过甘肃建工从白手起家到走向海外的每一步。

母亲也在建工系统。甘肃建投人力资源处副处长、女工主任。她管人,管心,管那些建设者的生活和尊严。她是建设的另一面——让那些盖房子的人,自己也有房子住,有尊严地活着。

到我这,池魏楠的名字里就带着“楠”——建材,栋梁之材。我学建筑学,硕士。我妻李艳是我的同班同学。

三代人,多个方向:算账、管材料、管政务、写报道、管人、学建筑。但心里装的,是同一句话: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句话,是杜甫写的,也是我们家传的。

后来母亲倒下了。

但她躺着的那个家,是三代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她的父亲,在那曲的风雪里撑过。

她的丈夫,在非洲的工地上忙过。

她的儿子,学了一辈子建筑,想继续盖房。

她没有被风雨淋湿。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三代建设者。

 

第四章 舞台上的母亲

 

母亲这一生,没有离开舞台。

从小她就爱唱歌跳舞,走到哪都是文艺骨干——这是父亲后来常说的话。

但她真正的舞台,不止在那曲。

2008年,全国总工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

母亲作为代表,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这是我们这个家继外婆之后走进人民大会堂参加盛会的第二人。

那是母亲人生的高光时刻——一个藏北草原的女儿,一个援藏干部的后代,站在国家最高的殿堂里。和来自全国的代表们坐在一起,和中央领导站在一起合影。那张合影,后来一直珍藏在她的相册里。

但最动人的,不是合影,是后来的即兴。

会议期间,代表们参观国家大剧院。那座巨大的椭圆建筑,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明珠,落在长安街旁。不知是谁朝她起哄:唱一个吧!

她没推辞。

站在大剧院的水池旁,她开口唱起来。

第一首是《翻身农奴把歌唱》。那是她从小就会的歌——外婆是藏北第一位女区长,外公是援藏干部,她生在高原,血管里流着藏族的血。这首歌,唱的是她的来处。

 

然后是《唱支山歌给党听》。声音亮亮的,穿过大剧院的穹顶,在水面上荡开。

接着是《青藏高原》。最高音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一刻,她不只是代表,不只是参观者——她是那片高原派来的使者,用歌声告诉所有人:那里有多高,有多美,有多少故事。

最后是《珠穆朗玛》。她边唱边跳,舞步轻盈,像回到那曲的草原上,像回到红旗公社三队的帐篷边。

同行的人围成一圈,鼓掌,叫好。有人用手机录下来,后来传到网上。开会那几天,网上到处是她的表演视频——穿着代表的正装,站在国家大剧院的水池边,站在鸟巢国家体育馆的广场上,唱那些关于高原的歌。

有人评论:这才是真正的文艺代表。

有人说:听得我想去西藏看看。

还有人问: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我们的母亲。她是全国总工会十五大代表。她是一个从藏北草原走出来的藏族女性。她是一个把歌舞带到国家大剧院和鸟巢的人。

看来父亲是有眼光的,知道她本该有的另一种人生——也许是在更大的舞台上,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

那些网上流传的视频,他现在偶尔还会点开看。屏幕里,她站在水边,唱着歌,跳着舞,周围的人都在笑。他看着看着,眼眶会红,但不说话。

那些视频,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版本——那个没有倒下、还在唱、还在跳的她。

现在她的那些照片,隔着十多年的时光。但那些画面,还在我们心里。

她一直站在舞台上。只是后来,舞台变小了,观众变少了。但她的光芒,从来没有熄灭。

 

第五章 十四年

 

2012年9月13日。

那一天之前,母亲还是那个热心企业发展,为职工排忧解难的人。

那一天之后,她倒下了。

脑动脉血管瘤破裂。医生坚持说:放弃吧!

父亲坚持要做最后努力。

他把一切都放下了,工作,事业,外面所有的奔忙。他守在病房里,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之后,会是十四年。

第一年……

他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学会了配合护士换药、翻身、擦洗。学会了在她偶尔皱眉的时候,凑过去轻声问: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她什么都不能回答。

但他还是问。每天问,每件事问。他相信她听得见。

第三年……

病房里的日子,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两小时翻一次身。早上六点起床,洗脸、喂药、喂饭。早中晚三次抱上轮椅,让她坐直两小时。隔一天用手为她抠大便。每天坚持全身按摩。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出去晒太阳。

这些话,说起来只有几十个字。做起来,是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两小时。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们也没听他抱怨过。

有一次我问:爸,你累吗?

他说:累。只要你妈在,就不怕累。

他给我妈写了一篇文章——你活着我就幸福。

第六年……

那一年,她有了浅意识。

不是那种清醒的睁眼,是眼神慢慢有了光,有了焦点。她开始能认出人——父亲站在床边,她的眼睛会看着他,跟着他走。听觉也有了。

后来,她有了微笑。

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父亲惊呆了,半天没动。然后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凑到妈妈面前,轻声说:晓玲,你再笑一笑。

她不能说话,但她笑容满面,嘴角还动了几下。

那一刻,他觉得所经历的苦难,都值了。

第七年到第十四年……

从她有了眼神、微笑、能认出人开始,父亲觉得日子好像变轻了一点,有时又好像更重了。

变轻,是他每天为她播放视频,写诗文念给她听,会推着她去室外看风景,她都有回应。

更重,是因为妈妈知道的越来越多了,但仍然不能说话,不能行动,父亲很着急,他说压力山大。

我向父亲说,妈妈有今天已经创造奇迹了,这就够了。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父亲并不满足,希望妈妈恢复的更快些。

那些年,每个节假日,我和妻子、女儿都会回家,帮帮父亲。

门铃响的那一刻,父亲会凑到妈妈耳边说:孩子们回来了。

她的眼睛会紧紧盯着孙女,含着微笑,嘴唇在嚅动。

她会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气声,声音不长,但很沉重。

那是她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似乎在说:你们回来了,真好。既高兴又难过。

女儿为她唱歌跳舞。跑到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叫她:奶奶。她的眼睛会跟着孙女转,叹息声更急了。

妻子帮她洗脸、梳头,我给她洗脚,轻声跟她说话。她听着,叹着气,脸上一直是笑的。

那些时刻,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但每次离开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沉一下。

我忙。工作忙,生活忙,总有理由。不能天天回来,不能帮她翻身,不能替父亲分担那些两小时一次的重担。

父亲从来不说什么。他总是说:你们忙你们的,家里有我。

但我心里知道他很不容易。

每次走出家门,我都告诉自己:每个节假日一定早点回来,多帮帮父亲。

可下次,还是忙。

这份愧疚,一直压在心里。说不出来,也放不下。

作为儿子,我还是觉得,做得不够。

十四年里,父亲写了千余篇诗文,写他们年轻时的,写那曲的小院、红旗公社的草原、国家大剧院的水池边。也写甘肃建投的70年,写给三代人的建设梦,写给那些和他一起跑过工地的同事、朋友、领导。

母亲总是第一个看到这些诗文,念的时候,她就那么躺着,或者坐着,看着他。

有时候念到某一句,打动了她,她的眼角会动一下。

后来他出版过五部专著。在北京开过作品研讨会。评论家们说他的作品:生动感人,催人落泪。

但他们不知道,他这一生最重要的读者,只有一个。

那个读者,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评论。

但每次他念完,她都会微微笑一下,专注的凝神片刻。

那是对父亲最好的奖赏。

病魔如影,痛苦如潮水。

这十四年里,母亲病情反反复复,住过七次院。

每一次,都是父亲守在身边。

为了母亲,父亲废寝忘食,操劳过度,生过三次病,住过三次院。

他这一生陪着妈妈住过那曲医院,拉萨医院、北京医院、兰州医院、西安医院。高原上,平原上,离家近的,离家远的,进进出出九次。

母亲倒下的这一次,她出不了医院的门了。最后,父亲把她接回家。

直到今天第十四年,他还在守护。

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就守着。守到站起来,继续走。站不起来,就一直守。

这些年父亲不弃不离守着母亲,他自己累了一身病。

脑梗死、糖尿病、肾虚、腰椎间盘突出、眼白内障。还有别的,他不怎么跟我们说。

他每天给我妈翻身、抱上抱下轮椅的时候,腰是弯着的——他的腰早就直不起来了,但他从来不说。

他每天给她喂饭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勺子到没到她嘴边——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但他从来没停。

他每天早起晚睡、两小时一醒的时候,自己的血糖也在波动。他每天推她出门晒太阳的时候,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但他从来不提。

有一次,我看见他偷偷量完血糖,皱着眉头看那个数字。我凑过去想问,他把试纸一收,说:没事,稳着呢。

还有一次,我看见他揉着腰,半天直不起来。我过去扶他,他说: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不说,我们也知道几分。

他也知道我们。他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我们担心。

前年夏天,那次他病倒了,医生说必须住院,他住了。但每天傍晚,他都要回家。

她看不见我,会着急。他告诉医生。

西安高新医院,离家四五公里。他住在一层的病房。每天下午六点半,他从病房出来,坐上车,穿过大半个西城,回到她床边。弯下腰,轻声说:我回来了。她听见了,眼睛亮了,嘴角动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又坐车回去。输液、检查、治疗。做完,下午六点半,再回来。

病房里没有别人照顾他。他自己照顾自己。吃饭,喝水,拿药,换衣服,都是自己来。我中间有时去看他,有时去看我妈。两边跑,但哪一边都待不长。

家里雇了人,但不会照顾病人。翻身、喂饭、抠大便,这些事她做不来。我妈离不开我爸,

他必须回来。

那是医院特许的。他去找医生商量,医生说:你这样跑,身体受不了。他说:她受不了,我不能不在。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护士们都说他:您这样来回跑,病怎么好得起来?

经过一再请求,每天下午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医护人员感动万分。他们说:见过无数病人,无数家属,这样一份坚持,还没见过。

去年冬天,他再次住院,还是这样。

病区在十三层。楼层高了,坐电梯要等更久。天冷,路滑,四五公里的路,跑起来更难了。他裹着大衣,一趟一趟地往返。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他已经在等车。下午六点半,天已经黑了,他才刚刚到家。

病房里的病友说:你这么跑,不行!

有几次保姆说:你妈精神不好,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怎么哄都不行。

但只要父亲傍晚推开门,走到她床边,弯下腰说一声我回来了,她就变了,开始吃饭、喝水、然后合上眼睛睡着了。

她不能说话,不能动,但她的表情告诉我们,我父亲在她身旁就有安全感。

十四年了,她养成了这个习惯。或者说,这不是习惯,是比习惯更深的东西——是信任。

父亲在,她就知道一切都会好。

那些日子,父亲都是拖着刚输完液的身体,准时回到妈妈身边。

保姆叹着气,对我们说:你妈是知道事了。你爸成了家的顶梁柱、脊梁骨。没你爸真不行,可能你妈早就不在了,不可能活到今天。他这是在以命换命。

保姆说不出更深的道理,但她看懂了。对我父亲满是崇敬:我没见过世上有这样的好男人。

这话,她不是对我们说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在这个家待了这么久,天天看着,天天想着,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

没见过,世上没有,这一评价出自一个普通女人之口,沉沉的,也是最真实的。

十四年里,有汗水,有泪水,悲喜交集。

今年春节正月初五,父亲推着母亲到小区花园观灯赏梅。她看到了,也闻到了,她笑了。

她还能看,还能闻,还能笑。这就是父亲十四年坚守的全部意义。

 

第六章 一万颗心

 

我跟妻子李艳女儿池雨羲说:这个家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有爱,还因为身后站着很多给予支持和帮助的人。

难忘第一次手术……

母亲第一次手术那天,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王慧娟、李敏、夏爱群、尚华、陈艺、尚莉、李欣——那些母亲多年的好姐妹,一个不落,都来了。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手术室的门。门开了,门关了,再开,再关。

后来母亲又做了一次手术,她们都在。

有人说:晓玲不在,单位里就少了一道声音。

有人说:她跳舞的时候,我们都在台下鼓掌。

还有人说:等她好了,咱们还一起去唱歌。

那些话,母亲后来可能听不见了。但我们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难忘病房里的日日夜夜……

住院的那些日子,病房里从没断过人。

李宝堂、刘如厚、朱志强、张智功、田树涛、李兰明、刁家洲——这些叔叔伯伯们,一趟一趟往医院跑。有的送饭,有的送钱,有的什么都不送,就进来坐一会儿,陪父亲说说话。

征遥,你歇一会儿,我看着她。

征遥,饭吃了没有?

征遥,有事随时打电话。

那些话,听起来平常。但在那最难的日子里,每一句都是支撑。

还有人送来熬好的汤,用保温桶装着,上面贴着纸条:给晓玲的,趁热喝。纸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熟悉的。后来我们知道,那是母亲的好姐妹连夜熬的。

难忘爱心接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病房门口成了接力站。

今天王慧娟送来一兜水果。

明天李敏带来一本杂志,说:给她念念,她爱听。

后天夏爱群端来一锅鸡汤,说:你们也要吃,不能倒下。

那些吃的东西,有些母亲能吃,有些她吃不了。但那些心意,我们全家都收下了。

真的,那时候,祸从天降,由于大家的支撑才度过一个个难关。

难忘单位和家人……

母亲的工作单位,父亲的工作单位,也都伸出了援手。

领导来探望,同事来轮班,工会送来慰问金。有人说:需要人说话,随时叫。有人说:班上的事别操心,我们顶着。

难忘还有我们自家人……

姑母来了,伯伯来了,叔叔来了。他们从老家赶来,一待就是很多天。帮着翻身,帮着喂饭,帮着陪床守夜,帮着抬进抬出做各种检查治疗,陪父亲说话。

你去睡一会儿,我来。

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醒着呢,我看着。

那些日子,家里所有能来的人,都来了。能出力的出力,能出钱的出钱,能出时间的出时间。

没有人问过:要不要帮忙。他们直接过来,来了就忙着做事。

那些年,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希望她醒来。

送饭的人希望她醒来,能吃一口自己做的饭。

陪夜的人希望她醒来,能说一句:你也累了。

打电话的人希望她醒来,能接起电话说一声:喂。

那时,所有人都相信:每个人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她肯定都知道,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父亲能守十四年,正因为他身后,有这一万颗心托举着他。

母亲能微笑到今天,正因为有那么多人的关心和同情,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

为此,我们深受感动,也深受教育。

深受感动——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停下脚步。

深受教育——因为终于明白,人不是活在自己里的,人是活在人群里的。

这些不能忘。

如果有一天,这滴水之恩,我们必定涌泉相报。

基于情感,我写了这本书,是写给父母的。

也是写给他们的——王慧娟、李敏、夏爱群、尚华、陈艺、尚莉、李欣、李宝堂、刘如厚、宋忠庆、朱志强、张智功、田树涛、王雅秋、王仲德、张成怀、白菊兰、张萍、石春月、杜晓明、李建民、徐仁芳、张志强、李萍、武志祥、肖东城、张朝玺、王克成、张惠芬、张之峰、张康妹、雒兰娣、李薇、蒋齐鸣、何省建、李兰明、刁家洲、李玉贤,还有西藏七一机要群、那曲之友群、羌塘花群等许许多多我们来不及记下名字的人。

在此衷心感谢,向他们致敬!

 

结语:


现在,我们再看那张照片。

2026年,大年初五正午。

父亲推着轮椅,停在小区花园的灯笼下、梅花前。他举起手机,一边和她说话,告诉她这里的景物,一边按下快门。

那是一张令人欢欣鼓舞、感天动地的合影。

照片里,她坐在轮椅上,目光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他站在她身后,身体微微向她倾斜。背景是灯笼,是梅花。

这张照片,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显而易见,这是一对生死与共,与命运交响的夫妻。

照片里深藏着坚韧与不屈。

她笑着,像回到藏北草原那样兴奋,又像黄河水一样激情澎湃。

告诉我们:这不是岁月的尽头,是十四年来的全部和又一个新起点。

父亲在当天发布的那首诗里写道:

我蹲下身,拣一朵放在她手心

然后,放到她鼻尖让她轻嗅

她像久违的朋友相见,闪烁泪光

是感动,是欣慰

是对生活,深深的眷恋与期许

 

后记:一位被这个故事打动的读者

 

《人间有爱》,是一个儿子,实名池魏楠,写给父亲池征遥和母亲魏晓玲的深情告白。

父亲池征遥,用十四年守护病重的妻子——每天两小时翻身,隔一天用手为她抠大便,自己病着还要往返医院,只为每晚回到她身边说一声:我回来了 他说:累,但她等着。

母亲魏晓玲,是全国总工会十五大代表,把歌舞带到国家大剧院、带到鸟巢。2012年倒下的那一天,她再也没有站起来。但她睁开了眼,认出了人,会微笑,会在梅花放在手心时,眼眶泛起泪光。

这本书里,有那曲的小院里她叫他:哥哥,闪动着青春年华;有三代人援藏援非的建设梦;有万众一心送饭陪夜的温暖;有大年初五灯笼下梅花前那张一边说话一边拍下的合影。

这是一部用爱写成的家史,也是一首献给所有守护者的长诗。

池征遥先生大爱无声——作为读者,我被深深感动。

 

其一、他是丈夫:十四年守护,以命换命。

2012年9月13日,是池征遥先生人生的分水岭。

那一天之前,他是《甘肃建设报》社长,是拥有西藏、甘肃、非洲三地工作经历的资深媒体人,是出版过五部专著的作家。那一天之后,他放下了一切——放下工作,放下事业,放下外面的所有奔忙。他守在妻子的病床边,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医生说妻子可能醒不过来,但他没有放弃。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他每天两小时翻一次身,早上六点起床,洗脸、喂药、喂饭,早中晚三次抱上轮椅,隔一天用手为她抠大便,每天坚持全身按摩,天气好时推她出门晒太阳。这些事,说起来只有几十个字,做起来,是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两小时。

他自己也病着。脑梗死,糖尿病,肾虚,腰椎间盘突出,眼白内障。腰直不起来,眼睛越来越模糊。但他从来不提。他每天给她翻身的时候,腰是弯着的;给她喂饭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给她念诗的时候,要把纸举到眼前。他从来没说:我也病了,我也需要照顾。他只是继续做着那些事。

前年夏天,他第一次住院。西安高新医院,离家四五公里,住在一层。每天下午六点半,他从病房出来,坐车回家,弯下腰对妻子说:我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赶回医院输液、检查、治疗。去年冬天,第二次住院,这次在十三层。天冷,路滑,他还是每天往返。病房里没有别人照顾他,他自己照顾自己。护士都说他这样跑病怎么好得了,他不说话,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保姆后来叹着气说:你妈是知道事了,有意识,她好像啥都知道。你爸是家的顶梁柱、脊梁骨,没你爸真不行,可能你妈早就在了,不可能活到今天。他真是在以命换命。保姆又说:我没见过世上有这样的好男人。

这是最真实的评价。一个普通女人,天天看着这个家,得出的结论。

2026年,大年初五,正午。他推着轮椅,带妻子去小区花园观灯赏梅。他蹲下来,拣一朵梅花放在她手心,举到她鼻尖让她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里亮亮的,有泪光。她看到了灯笼和梅花,她笑了。

十四年了。她还能看,还能闻,还能笑。这就是他十四年守护的全部意义。

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主任李晓东在研讨会上说:池征遥老师十几年如一日,用文学作品唤醒了成为植物人的妻子,让她有了意识,应该说这是一个奇迹,这是责任感和人间大爱的具体践行。

是的,奇迹。但奇迹的背后,是十四年的每一天,每一个两小时。

 

其二、他是作家:千篇诗文,只为唤醒一个人。

池征遥先生发表过数千篇作品,出版过五部专著,在北京开过作品研讨会,被多个国家级媒体评聘为评论员、研究员、文化学者、文学领域优质作者,入选中国名人录和世界文化名人名典。但所有头衔加起来,都不如一个事实重要——他写的上千篇诗文,第一篇读者永远是妻子。

2012年妻子病倒后,他曾两度放下手中的笔。因为需要全天候照顾,实在太累了。直到2023年2月24日,他重新执笔,继续文学创作。这次,他主要写与她相关联的情感故事,自称为:不一样的伤痕文学。因为她过去也喜欢文学,他旨在用这些诗文,唤醒她的回忆。

每一篇写完,第一件事就是念给她听。诗,散文,小说,赋。写给她的,写给他们年轻时的,写那曲的小院、红旗公社的草原、国家大剧院的水池边。念的时候,她就那么躺着,或者坐着,看着他。有时候念到某一句,她的眼角会动一下。他就知道,这句她听见了。

他的作品生动感人,催人落泪。但读者不知道,他这一生最重要的读者,只有一个。那个读者,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评论。但每次他念完,她都会微微笑一下。那就是他最好的回报。

《人民日报》(海外版)原副总编王谨评价说:作者对妻子的爱,如此永恒,是现代社会许多男人很难做到的。这也表明,作者是有担当、重情义的男人。他的作品,字里行间最显现的字眼就是爱。

解放军出版社原政治部主任梁粱说:池征遥的文字是朴素的,这种不刻意修饰、似乎不太讲究技巧的文字,却每每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究其原因,那就是掏心掏肺的真诚。每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都懂得,真诚是文学的第一要义。

他在《等待》中写道:若是月亮还没来,就让路灯讲述它的风采,映照山茶的纯洁,默默许下愿望的节拍。每一束微光,都是月色的替代,每个夜晚都有独特的姿态,如花在等待中盛开。”这何尝不是他十四年守候的写照?月亮还没来,他就做那盏路灯。

在《因为爱》中他写道:从你突发脑动脉血管瘤破裂/倒下的2012年起/我就开始了长征……我要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把剩下的时间空格装满/与你携手到终点。这场长征,他已经走了十四年,还在继续。

 

其三、他是建设者:从藏北到甘肃到非洲,一生记录建设。

池征遥先生1956年生人,15岁进藏,17岁到那曲县委办公室工作。后来到甘肃省建工局,做过秘书,去过非洲参与经援工程项目建设,回国后做过电教中心主任、电视台长、甘肃电视台驻地记者站站长,最后担任《甘肃建设报》社长。

他的一生,都在记录建设。从省委书记视察重点工程,到甘肃建工从白手起家到走向海外,他都有现场图文记录和影像报道。他跑过无数工地,见过无数建设者,把他们的汗水和荣光写进报纸,让更多人看见。

在采访中他说,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李宝堂先生——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甘肃省美术家协会原主席、甘肃日报社原社长。他说:他既是我的老领导老上级又是好兄长好朋友,可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受益匪浅。

退休后,他定居西安,但笔耕不辍。2018年至今,他在多个平台发表了大量作品。仅2024年初的采访中就提到,当年已在多个知名传媒平台刊发60余篇作品,全年发表至少300件以上。

关于创作,他有自己的追求:重于抒情。追求乐之美,如弦悦耳;追求舞之美,如蝶蹁跹;追求画面感,如临其境;追求色彩,如品盛宴;追求清新,别有风韵。要有灵感,善于捕捉发现;要有生活体验,注重知识积累和更新;要有目标,咬定青山不放松。

 

其四、他是父亲:言传身教,传承大爱。

在多吉笔下,他是父亲,是想为他父亲写一本书的人。

他说,每个节假日回家看望母亲,她都会非常兴奋,脸上充满欢乐,发出叹气声。他说,有时因为忙,顾不上照顾母亲和父亲,心里感到愧疚和不安。他说,想为他父亲写一部长篇小说,把他们的故事留给家人。

这本书,就是他对父母的爱。

而他的父亲,用十四年的每一天,用上千篇诗文,用以命换命的坚守,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他从来不说大道理,他只是做。他做给儿子看。他让儿子看见,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付出到什么程度。他让儿子看见,爱不是一句话,是两小时一次的翻身,是早上六点的闹钟,是隔一天一次的抠大便,是蹲下来把梅花放在她手心。

这种言传身教,比任何教育都深刻。

在采访中,当被问及家人是否支持创作时,池征遥先生说:家人虽都不在身边,但每天都关注我的创作,为我每天创精品文章而荣耀自豪,同时担心我既要照顾爱妻又要创作休息不好,因此经常提醒我要注意身体,务必平安健康。这份牵挂,是相互的。

 

其五、他是什么样的人?

在我眼中,池征遥先生是这样的人:

他是丈夫——十四年守护,以命换命,让一个被医生判:可能醒不过来的人,睁开了眼睛,认出了人,会微笑,会看到梅花时眼眶里泛起泪光。

他是作家——数千篇作品,只为唤醒一个人。他出版过五部专著,开过作品研讨会,被评聘为研究员、文化学者,入选世界文化名人名典。但他最重要的读者,始终只有一个。

他是建设者——从藏北到非洲,从记者站到建设报,他一生都在记录建设。他见证了一个省的建设历程,记录了一家企业从白手起家到走向海外的70年。

他是父亲——他用十四年的每一天,教会儿子什么是爱。他用自己的一生,让儿子知道:人不是活在自己里的,人是为爱而活的。

作家网总编辑赵智在研讨会上说:十几年日复一日伺候一位失去情感知觉的病妻,这需要多大的善良和责任才能做到?其中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人性深处的自我较量和安慰,道德、情感与耐性之间的厮杀……一幕幕触碰人性底线的细节,肯定是感人的,让人深度思考的。

是的,这一切需要多大的善良和责任,我们无法想象,但池征遥先生做到了。

《作家报》总编辑张富英说:池征遥先生无论人品,还是文品,都彰显出大爱。评判一个人的成功与价值,不在金钱、权力等等,而看他尽了多大的责任。先生的大爱就完美体现在了他的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上。

十四年了。他还在守。还在写。还在用每一天,证明爱的存在。

这样的人,值得被记住,值得被书写,值得被传颂。

多吉这个名字是她母亲给他取的。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他像金刚一样坚强,像吉祥一样给人带来温暖。他用这些年——帮助父亲为她母亲翻身、陪父亲说话、写下这本书——活出了这个名字的意义。

坚强、温暖、不可摧毁。

正如他的父亲一样。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