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糕刘一手
作者:蔺志诏
时间煮雨,油糕香漫过百年岁月,飘在凉州的大街小巷,飘进每个过客的心中,成为他们对这座城市最温暖的记忆。——题记
1
凉州十七巷的文旅开发正如火如荼,仿佛给这座沉睡多年的古城注入了新的血液。青石板路被重新铺就,泛着温润的光泽,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斑驳的老墙被小心翼翼地“修旧如旧”,沧桑的肌理间悬挂起一幅幅讲述凉州往事的木刻版画,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其中一幅,就立在“油糕刘一手”老店的门侧,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画中,是断腕的刘老汉,眼神凝重如磐石,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郑重地交到一位跪地少年的掌心。那眼神里的托付,与少年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感激与坚毅的泪光,穿越了百年时光的尘埃,依旧灼灼动人,直抵人心。画旁,镌刻着一行遒劲的小字:“一手残缺,一手传承;一口油糕,百年心香。”
游客们驻足画前,轻声读着画旁的注解,再抬头看看那依旧在袅袅油香中忙碌的店铺---黑亮的铁锅,翻滚的金黄,忙碌的身影,一切都与画中情境奇妙地重叠。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将这凝固的历史瞬间与鲜活的当下同框;有人低声给孩子讲述,声音里带着对坚韧与感恩的敬意;更多的人,则被那穿越时空、无法抗拒的香气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店堂,去品尝那传说中的凉州味道。
2
年前凉州美食节,“油糕刘一手”凭着地道的口味和悠久的历史,获评“百姓最爱精品美食”。央视《天下美食》栏目闻香而来正在录制《凉州精品美食---油糕刘一手》。
刘孝祖站在店门前,目光沉静地望着,央视《天下美食》栏目组的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口翻滚着金色波浪的油锅。作为“油糕刘一手”的第八代传人,这个身份让他肩上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这重量,不仅是延续了百年的家业,是祖辈们用血汗和信念垒砌的基石;更是凉州文旅发展浪潮中,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一张金色名片。他深知,自己守护的,远不止一门手艺。
“刘总,等下您简单讲一下祖上故事,重点突出咱们凉州美食文化的深厚底蕴和传承精神。”年轻的导演走过来,再次嘱咐道。
刘孝祖点头应允,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了店内墙上那幅被岁月浸染得泛黄的老旧照片---那是他的曾祖父刘家宝与曾祖母兰花的合影。照片已然褪色,边缘卷曲,却依然清晰可见两人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喜悦,而是从苦难的熔炉中淬炼出的、对未来的笃定希望,是“油糕刘一手”的根,是支撑着这个家族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的灵魂。
油在锅里微微泛起涟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岁月低语。刘孝祖拈起一勺调配好的米浆,那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思绪,随着锅中升腾的热气,袅袅娜娜,飘向了百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油香、曾“收容”五湖四海“逃难者”的百家巷巷口……
3
民国十七年的凉州城,风沙似乎总比熹微的日光来得更早、更猛。灰黄的沙尘打着旋儿,掠过低矮的土坯房檐,钻进每一个缝隙。百家巷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榆树下,刘老汉的油糕摊,是整条巷子里最早冒起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铁皮炉子已烧得通红,滚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刘老汉,一个精瘦却筋骨硬朗的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正沉稳有力地揉着雪白的面团。那面团在他掌下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时而舒展,时而聚合。妻子王氏,手脚麻利,在一旁将熬得沙糯香甜的豆沙馅,精准地包进一个个小剂子里。十岁的女儿兰花,扎着两根俏皮的羊角辫,蹲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帮着捡拾柴火,添进炉膛。跳跃的炉火映着她稚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老汉,来两个油糕!”巷口杂货铺的陆掌柜刚开门,就循着香味过来了。刘老汉应着,伴随娴熟的操作包馅儿的面团在油里翻了个身,很快就鼓了起来,金黄的外壳滋滋地冒着油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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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油香氤氲中静静流淌,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池水,却略显清寒。一个深秋的清晨,摊前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身影,破衣烂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油糕,喉头不住地滚动。那是逃荒来的小六子,十二岁的年纪,脸上却刻满了风霜与饥饿的痕迹。刘老汉停下翻动油糕的长筷,目光落在孩子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上,心头一软。他盛起一个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糕,递过去:“娃,吃吧。”
小六子接过油糕,狼吞虎咽,滚烫的油糕烫得他直吸冷气,却舍不得停口。吃完,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重重磕下:“求老伯收留!我能干活,劈柴、挑水、烧火,啥都行!给口吃的就成!” 王氏抹了抹眼角,刘老汉沉默片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小六子单薄的肩:“起来吧,跟着我,有油糕吃。”
小六子机灵又勤快,仿佛就是来报恩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挑水、劈柴,刘老汉揉面时,他就站在一旁仔细看,没多久就学会了生火、翻油糕。兰花放学从私塾回来,就拿着课本教小六子识字。“六子哥,这个字念‘油’,就是咱们炸油糕的油。”兰花指着课本上的字,小脸上满是认真。小六子凑过去,跟着她念。作为回报,小六子用柳条编出精巧的蛐蛐笼,逗得兰花咯咯直笑。阳光透过老榆树的枝叶,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温暖又惬意。有时收了摊,两人还会在巷口玩捉迷藏,笑声传遍了整个百家巷。
两年光阴,如门前的小溪般静静流淌,小六子已不再是那个懵懂饥馑的流浪儿。他不仅能读报记账,成了刘老汉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还在兰花的“教导”下,从“油糕香甜”到“赵钱孙李”,从“人之初”到“天地玄黄”念了个透。识得了许多字,眼神里渐渐有了神采和自信。兰花也从小丫头出脱成婷婷少女,辫子梳得更整齐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却仍天天来“教”字,带来的糖块悄悄地从一块变成了两块,自己陪着一块吃。两人常常头碰头地凑在油灯下,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刘妻王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有时会多炒一个鸡蛋,悄悄放进小六子的碗底。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记油糕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少人专门绕路来百家巷买油糕。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安稳日子总难长久。民国二十二年的一个傍晚,一群土匪闯进了百家巷,抢了几家商铺后,又盯上了刘记油糕铺。刘老汉为了护住装钱的匣子和祖传的油糕秘方,跟土匪扭打起来,混乱中,土匪的刀砍在了他的左手上。刘老汉的左手筋骨尽断,彻底废了,再也不能灵活地揉面、包油糕了。那双曾经赋予面团生命的手,如今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刘老汉看着忙前忙后、熬红了双眼的小六子---这些年,小六子感恩图报,对他和王氏孝顺有加,对兰花也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聪明能干,炸油糕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看着他因劳累而凹陷的眼眶,看着他依旧澄澈却多了份坚毅的眼神,那眼神像山一样沉稳可靠。刘老汉心里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落定。祖传四代的油糕秘方,该传给这个少年了。他相信,这孩子的心,比金子还亮。
刘老汉披衣坐在一旁,忍着伤痛指导:“水多一分太黏,少一分太硬,全凭手上的感觉……油温六成热下锅,看那油花,要像小鱼吐泡……七成热翻面,早了不脆,晚了就糊了……”小六子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心领神会,加上日积月累的观察,不过几日便掌握了要领。刘老汉渐渐让他独立操作,自己则搬个小凳,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默默地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小六子略显生涩却无比认真的背影,眼中是欣慰,也是托付。
一月后,一位常来的老主顾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油糕,细细咀嚼,惊讶道:“咦?小六子做的?这味道,竟和老刘做的一般无二!脆、香、甜,一点不差!”刘老汉坐在槐树下,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秘方其实简单到令人意外---糯米与粳米七三配比,加少许槐花蜜提香,用凉州纯胡麻油炸。关键在于揉面的手法,那千锤百炼的力道与节奏;在于油温的掌控,那近乎直觉的微妙感应;更在于最后撒上的那层秘制糖粉,那是点睛之笔。
“配方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刘老汉最后看着小六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虚弱,却字字千钧,“记住,好吃的不是油糕,是良心。要对得起吃你油糕的人,对得起这祖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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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弄人,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刘老汉便因断腕后元气大伤,加上常年劳累,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拉着小六子和兰花的手,嘱咐王氏,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他娘……给……给俩孩子……完婚……让六子……入赘……改名叫……刘家宝……咱老刘家……得了个‘珍宝’……让他……撑起这个家……”
新婚那天,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巷邻们送来的几束野花,可刘家宝看着身边的兰花,心里满是踏实。
刘家宝牢记师父“良心”二字,选料更精,做工更细,童叟无欺。凭着那份秘方和自己的悟性,加上贤妻兰花温婉的帮衬,刘记油糕的香气愈发醇厚诱人,生意竟比刘老汉在世时还要红火几分。
次年,兰花生下一女。满月那天,家宝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站在重新粉刷过的铺面前,郑重宣布:“从今往后,咱这铺子,就叫‘油糕刘一手’!”他抬起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目光却仿佛穿透时光,落在岳父那只永远缺失的左手上,近乎哽咽:“没有爹那只手,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这娃的今日……”
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一位白发苍苍、曾是兰花私塾先生的老者捻着胡须,感慨道:“好个‘油糕刘一手’!这‘一手’,既是炉火纯青的手艺,更是顶天立地的人品啊!家宝,你担得起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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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油糕刘一手”在凉州扎根百年。经历了抗战、解放、自然灾害、文革,铺子曾短暂关闭,却从未被遗忘。改革开放那年,刘家第七代重操旧业,老客闻讯而来,排成长队。
一位白发老妪接过油糕,端详良久才轻轻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碎裂,软糯香甜的内馅在口中化开。细细咀嚼,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不住地点头,声音哽咽:“是……是这个味!跟我小时候,我爹背着我,在百家巷口排队买的一模一样!暖到心窝子里去了!”许多吃着油糕的老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故事代代相传,百家巷的老人们总用“油糕刘一手”教育儿孙:“做人要像刘家宝,知恩图报;做事要像油糕刘,一心一意。”
如今的百家巷,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青石板路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鳞次栉比,红灯笼挂满屋檐,成了凉州十七巷文旅景区里最热闹的地方。
“油糕刘一手”第八代传人---刘家宝曾孙刘孝祖,大学毕业回乡,接过祖业。引入了现代管理理念,注册品牌,规范流程,在河西走廊开了六家连锁店,却把总部永远留在咱凉州城的百家巷---这里有老榆树的根,有老刘家的魂。
孝祖始终坚守着最核心的祖训:核心配方由刘家人亲手调配,绝不假手他人;油糕的关键工艺,特别是揉面和炸制,必须坚持传统手法,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把关。
“三翻九转,心手相连……”刘孝祖低声念诵着秘方扉页上那句被先祖们用朱笔重重圈出的话,指尖的力道与温度,在面团细微的反馈中不断调整。这一刻,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连锁店的标准化流程,都远去了。他触摸到的,是面粉与水的交融,是掌心传递给面团的体温,是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无法被机器复制的生命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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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准备好了。”助理轻声提醒。
刘孝祖回神,面对摄像机露出微笑:“欢迎来到凉州十七巷,这里不仅有百年历史建筑,还有传承八代的美食——油糕刘一手。”
他熟练地演示着油糕的制作过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岁月的沉淀。他讲述着祖上的故事,从刘老汉的油糕摊,到断腕传艺,再到刘家宝的感恩入赘与更名……最后,他拿起一个刚出锅、金黄诱人的油糕,对着镜头,也对着所有倾听的人,郑重说道:“很多人问,油糕刘一手的秘方到底是什么?是那七分糯米三分粳米?还是那一点槐花蜜?其实,我的曾祖父晚年才告诉我的曾祖母,当年高外祖父刘老汉传授配方那天说过:配方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好吃的从来不只是油糕,是良心。良心在,味道就在;良心丢了,再好的配方也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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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熔金,将凉州十七巷的屋脊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送走了摄制组和最后一批游客,解下沾着油渍和面粉的围裙,刘孝祖没有立刻回屋。他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到巷口那棵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碑,岁月在它表面刻下了风霜的痕迹。碑上,只有两个朴拙却力透石背的大字:“感恩”。那是曾祖父刘家宝晚年亲手所立,为了纪念岳父刘老汉当年在这棵树下,递给饥肠辘辘的他那个改变命运的油糕,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姓氏,一份传承。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仿佛百年前那个私塾女孩教少年识字的声音:“六子哥,这个字念‘恩’。恩字有心,感恩要用心……”
刘孝祖伸出带着油糕香气的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碑身,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触摸到曾祖父当年刻字时的心跳。他抬起头,望向暮色四合中的十七巷。青砖灰瓦的院落间,已次第亮起盏盏红灯笼,晕染出温暖的光晕。游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与百年前的市井之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曾祖父刘家宝说得对,高外祖父刘老汉说得更对---好吃的,从来不只是那口油糕,是揉进面团里的良心;传承的,也从来不只是翻动油糕的手艺,是那颗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滚烫的感恩之心。
“刘总,下周非遗馆要办体验活动,想请您教孩子们做油糕。”助理走过来说。刘孝祖点头:“好啊,让孩子们知道,咱凉州的油糕,不只是美食,更是故事。”

作者简介:蔺志诏,高级教师。中国校园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会员,中国诗歌网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作品发表在《甘肃教育》《未来导报》《学生天地》《宁古塔作家》《西凉文学》《凉州文艺》《甘肃诗歌》《天山诗刊》等刊物及“中国作家网”“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诗网”“凉州作家”等网络文学类媒体上。多篇作品在《中国散文网》《少年文摘报》等单位主办的征文活动中获奖。主编撰写校本教材、文学社作品集并创作文学作品200多万字。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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