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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前行 清晰返回

奥义前行 清晰返回

——南国冬日细读林程娜诗数阕

 

秀实

 

窗外干净的天空与杂乱的城区构成一幅急景残年的景象。好些年以来,我都以一种隔绝尘世的生活方式来度过所有热闹的节日。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如今只剩下〝诗〞的一种方式,让我感到温暖而不荒凉、繁华而非废墟。用了引号,表示我思想中所谓诗的体悟,恐怕与其他诗人有异。譬如时间,我感到蛰居于一个单人公寓内,很是宽广,而走在大街上,处处感到局促。由是我想起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在《死亡与指南针》里的诗句:〝房子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大,使它显得很大的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时间也如此,我特别钟情于守候或等待,不依仗俗世言词,以此来对抗时间。看钟声响起与幡悟转身,哪个更快来到。诗让我对科技主导的俗世时间与空间有了全然不同的认知。诗,成为我在巨大洪流中的依存方式,而非止于书写、发表与结集。

揭阳诗人林程娜的《阳台,或牧光人》摇动了我。只有真诗人才能有此发见,并写出这些句子来:〝阳台是一个流放地,在早晨或是黄昏/一件件衣服悬吊着,像悬吊一个个庸常的日子/在日子的身上,水分是被驱赶的对象,无论/你承不承认,无论阳光在不在场,晾干是最终的目的/而抵达是我取下的姿势,抬头的瞬间/一丝光芒闪过,我双手合十向着远方/奇迹的诞生不是毫无道理,必须轻轻地取下一个日子/必须取下无知、怨恨、自私和冷漠〞(第一节)。这样的诗句很好地把那些不屑于书写个人生活琐事的看法击倒。大题材不一定产生大诗歌。优秀的诗歌总是诞生在忠诚于个人的生活和恰如其分的语言中。一个普通家居的阳台面积就几平大小,却成了广衾的〝流放地〞。因为有〝阴影〞和〝漫长的岁月〞,诗歌让物理空间变改了。晾衣是庸常家庭主妇的家务,然在诗人的脑海里,却发见了存在本质的善。诗人以此诘问存在的最终目的,也是被客观环境晾干了吗?最精彩的诗歌语言随即出现:

 

而抵达是我取下的姿势

 

至此已不用多作剖析。然林程娜选择点破,是明智的。因为诗歌语言之究极是全然私有的,诗人需要留下一把〝锁匙〞。读者能否捡到锁匙,是另一回事了。第二节的〝此前那些关于生活的动作必不可少〞,以空间写时间。晾衣应该是所有家务中,最为家庭主妇喜欢的,因为它清洁、有阳光,并带来亲肤的期待。这首诗具回力镖式的轨迹,末节回到阳台。诗人给出了定义:流放地。

 

——是的,我爱上这短暂的愿想,阳台是我的流放地

我把日子投向远方,在每一个朝夕晨暮

亲爱的牧光人,你把我的灵魂

喂养成另一个太阳

 

林程娜有一首《辨认之诗》,总让我想到自己的《抑郁之书》里的好些作品来。这些作品,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诗人筑构了文字的丛林,却不树立路标。诗只是对存在的反思,即以文字来诠释生存的意义。形式是我偏爱的单句长行或多句长行的〝婕体诗〞。人心和世道本质都极其复杂,所有未能穿越的简化都是一种或大或小的瞒骗。写诗若以思想带领感情,便自然出现这般形式来。且看首节:

 

有时候,下午是一杯茶的反复,乐音浮现出长发

一阵北风造访了窗台,内心的浮尘被少年打扫

那些椅子终日坐满孤独,如今又再次喧哗出寂静

试着把自己装进一面墙体,整天对着它说话,而你

怎样也穿越不过——这无形的路障

 

诗歌语言是从生活语言锻造而来的,其貌虽一然其质有异。这五行诗营造出极其一致的〝语境〞(context)来。虽知词语具有多重潜在意义,而诗人常藉〝环境语境〞与〝文化语境〞而获取其有异于生活语言所赋予意义,也即是英国评论家艾·阿·瑞恰兹(Ivor Armstrong Richards,1893-1979)所说的:〝在具体的语言环境里才能获得具体的意义。〞此所以优秀的诗人很少以形容词来述说,而以具体的语言。诗定格在下午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对四堵墙壁的困局中,诗人感到存在的迷思。念及少年岁月,念及长发时的爱情,念及家累中的孤寂。好像挣脱不了巨大的现实洪流。诗的首节铺陈极佳,乃顺利进入其对生存的辨认:〝太想活在此刻〞。然这非对现实的满意,而是〝让静默的花儿凋落、颓败,也胜过/没有见证她的绝望。〞诗末三行,极为发人深省:

 

……在尘世,我们要擅于失忆,擅于

自欺欺人,让他们以为我们疯了,世界才可以

在我们手中存在得彻底

 

这是诗人在俗世里的自觉。现实是巨大的洪流非孤单的个人可以抵抗,诗人乃不得不屈从于这种生活。然吊诡的是,这种递交给现实的〝受降书〞又正正是诗人以其文字作出的抵抗。这就是所谓的〝辨认之诗〞的意思。

真正诗人的书写只有两种题材(或曰主题):死亡与孤寂。其余的所有书写都只不过是〝起点〞。《很多道路向夜晚敞开 》是一篇写〝孤独〞的杰作。首、二节铺垫,城市人的生活已然进入相对固定的模式,工作于城市而休假回到故乡。一种城乡融合底下的存活状态。相对整个稠密的城市,是个体。科技发达,天涯咫尺,时间被严重压缩,世界的最初已被覆盖。所谓故乡,许多时已非山水田野,而是一个〝地铁站〞的名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喟叹消失。然人与人间愈紧密的连系却带来愈孤单的心灵。美国评论家赫斯菲尔德说:〝语言看到的是双重影像——也是两种基础力量:意象(image)与陈述(statement)……所有能被说出的事物都始于这两种模式和它们丰饶的衍生物。也就是说,始于具体的经验性存在以及我们给予这个世界的所有回应。〞(见《十扇窗——伟大的诗歌如何改变世界》,(美)赫斯菲尔德着,杨东伟译。)此诗前两节〝陈述〞,而末节悲凉油然而生,诗人宁愿守在阴黯中。〝灯笼〞在这里是一个极其精彩的〝意象〞,非但是最后的光亮,更把我们带回那人心温暖的古老世纪。令人悚然而惊:

 

只有一个人低头前行,甚至

吹灭了唯一的灯笼,他深知

——唯有孤独

才是通向灵魂故乡的快捷方式

 

《说梦者》状若很轻,内质却异常沉重。诗人的文字,脱离早期的轻叙事而进入沉思的凝炼。首节〝说梦者是没有未来的/他对春日的远观是一种漂流〞为全诗定调。都市人常怀忧心,小心翼翼地在寻找一种平衡术。其被捆绑、被绑架、被定义、被安排而无法逃遁,屈从于时间表式的方格内起居。睡眠对都市人而言,意义并不止于休息,更因其所诞生梦境。梦常是一种相对于狭窄现实的无边界空间,并于醒来后消散无痕。说梦者其实是对现实的不安与忧虑的心理填补。〝这是说梦者停留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后离开的方向〞,其实也是诗人自况。另一首《万物生》同样涉及生命的醒与梦的不同状态。这种对存在的探究最能让文字现形,其在诗人笔下是〝局限〞或〝更大的局限〞,至此文字的软弱诗人必深深感受到。我很喜欢流行歌《伤心太平洋》中的几个字:〝一生一世如梦初醒〞。因为强大的建制力量,包括伦理、阶级、律法、职业等,让我们的生命无法选择,如一株植物在别人的坐标上生长,其最为显著是姓氏与命名上。如另一首诗《抱头相认》所言:〝在尘世,肉身喜爱贴上标签,而灵魂没有性别〞(第二节第一行),当诗人有一天自觉,走进文字以外的世界,便发现所有皆如此地陌生。诗深沉耐读,余韵无穷。

 

这个世界何其美好,那时

还没有一个叫梦境的地方

 

他的朋友们和他一样在沉睡

和他一样在光芒中跳舞

 

就是这首《抱头相认》足以证明林程娜对诗歌源于内心的真挚感情,其为生命之〝艺〞而非仅仅一〝技〞耳。也惟有视诗如食如命的诗人,方才写出这些作品来。货殖社会,权利挂帅,谁还会抱头相认,以诗为证!这既是怀有对世间的希望,也是诗人的觉醒。文字的述说由最低层的口语,进而运用语文的修辞以求表达的准确,再进而走出生活语言的藩篱,铸造词语的意象,或藉由命名与排序而带来陌生化,再到顶层的出现一种与生活语言无缝相接的诗歌语言来。至此言语已然成为一种自足的艺术。这即诗歌的艺术所在:除了语言,别无其余。此诗的述说是高级的,语言已然在最高的第一、二级之间。且看全诗如后。

 

以诗为证,让我们抱头相认

从一首诗里交换灵魂、信任、坚强,与真挚

而仪式必不可少,相信一场冬天的雪

可以召唤坚定的羽毛,这生命热爱的本质

那些血液已被取出,从你口中流出的

第二次生命,是上苍兑现的沉重诺言

 

在尘世,肉身喜爱贴上标签,而灵魂没有性别

以诗为证,让我们抱头相认

在前世,北风擅于把黑夜吹成两半

而今生,光芒把一天恰如其分地聚拢

永恒由此将时空重组,破碎的一切

必将在紧握的手中复原,而太阳

总在被命运浇灭之后

必将被一个清醒的梦拥抱、点燃!

 

前述诗人博尔赫斯,曾提出〝诗人的信条〞,当中说:〝我生命的重心是文字的存在,在于把文字编织成诗歌的可能性。〞(见《波赫士谈诗论艺》,陈重仁译。)于诗,我也有三信条:(1)对存在和对世俗的觉醒,包括权力觉醒、历史觉醒、语言觉醒、身体觉醒。(2)凡存在均有其可比性,事物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其意义是经由可比性而来。发现可比性是写诗的理由。(3)诗歌能抵抗〝一切〞,并建立〝这一切〞。诗人林程娜诗路辗转,创作与评论兼擅,其成就明显可见。这里谈及的诗虽只有数篇,已足可窥见其高竿处。很多诗人在随波逐水,〝三天三夜,黄牛如故〞,而程娜却〝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如《这里》的铺排,是如此带有奥义的进行述说,又如此清晰无比地返回来:

 

这里已经人满为患

这里的人们有他们,我们

还有醒来的你们,唯独没有

真正睡着的你

 

2026.1.4晚11:40水丰尚

 

作者简介:诗人。创婕诗派。香港诗歌协会会长。曾获〝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艺术金奖〞〝首届杜甫杯诗歌成就奖〞〝新北市文学奖新诗奖〞〝香港大学新诗教学奖〞等。著有诗集《台北翅膀》《昭阳殿记亊》《兽之语言》、中英双语诗集《与猫一样孤寂》、英语罗马尼亚语双语诗集《A Book of Depression》等。诗歌评论集《现代诗话》《止微室谈诗(1-6册)》《刘半农诗歌研究》等。并编有《当代台湾诗选》《风过松涛与麦浪——台港爱情诗精粹》《灯火隔河相望——深港诗选》等诗歌选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