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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滴铸长河 文心映千秋

本文系原创

 

涓滴铸长河 文心映千秋

——论《十评张俊彪》

 

袁竹

 

引论:涓滴与长河的回响

 

时间的计量,因人而异,因事而殊。三载春秋,对于奔涌不息的历史长河而言,或许仅是微末的涓滴;对于一位年逾古稀、自谓已搁置“正规”文学创作的作家而言,却可能是一段足以沉淀、发酵乃至引发新一轮精神共振的重要周期。《十评张俊彪》的编纂与问世,正是在这样一个看似“静默”的三年后,以一种令人惊异又觉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向我们呈现了一个文学现象的持续性生命力。当一部关于作家评论的文集,其续编的诞生本身构成了一个值得解读的文学事件时,我们便不得不将目光超越文本的集合,投向那个始终静立或缓行于文本背后的创作主体——张俊彪,以及他所构建、并仍在被不断构建的文学宇宙。

 

这并非简单的“树碑立传”或“盖棺论定”,相反,它更像是一场迟来却愈加嘹亮的合奏,一次对文学价值生成机制的深度勘探。《十评张俊彪》所收录的百余篇文章,如同百余面棱镜,从不同角度折射出同一位作家丰富而斑驳的精神光谱。它们共同追问着一个核心命题:在信息洪流冲刷一切、文学场域纷繁变幻的今天,为何一位以“业余”自况、淡泊于主流奖掖体系的作家,其人与文,仍能持续吸引跨越代际的审视目光,激发如此持久而深入的话语探讨?张俊彪的文学世界,究竟潜藏着怎样一种坚韧而独特的魅力,使其得以穿越时空的帷幕,与不同时代的读者和研究者进行着深沉对话?

 

一、轨迹的独异性:从“牛圈娃”到文体探险家的精神长征


理解张俊彪,必须首先理解其起点与路径的独特性。他的文学之旅,始于1971年一首小诗的发表,这标志着一个来自陇东黄土高原、出身寒微的“牛圈娃”,正式步入了以文字构筑意义的广阔天地。然而,“业余作者”这一他贯穿始终的自我定位,并非谦辞,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与自觉的选择。在近五十年的笔耕生涯中,他始终身处文学体制的“边缘”或“交叉地带”,未曾被单一的作家身份所拘囿。正是这种“业余”状态,赋予了他罕见的自由与广度。

 

他的创作轨迹,本身便是一部缩微的中国当代文学文体流变史。从诗歌、散文的初试啼声,到中短篇小说的叙事探索;从以《刘志丹的故事》《血与火》《最后一枪》等作品开创并奠定其地位的传记文学,到涉足长篇小说(《省委第一书记》《幻化》三部曲、《曼陀罗》)、长篇报告文学(《鏖兵西北》)、影视剧本乃至文学评论;直至在知天命之年,以惊人的文化担当自筹经费,组织编纂五卷本《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及简史。三十余部著作,上千万字的体量,几乎涵盖了文学的主要门类。这种“多面手”的特质,并非兴趣的随意漂流,而是其精神世界不断扩张、思考疆域持续拓宽的必然外显。每一种文体,于他而言,都是应对不同历史内容、生命体验与思想命题的恰切容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创作中的“破界”勇气。《省委第一书记》对特定时期政治题材禁区的触及,《幻化》三部曲对宏大历史与个体命运哲学性、心理性“幻化”过程的史诗般呈现,皆显示出他不甘于被既有范式束缚的探索精神。他的传记文学,远非简单的史料汇编,而是融入了深刻的历史洞见与文学想象,试图在“信”与“艺”之间架设桥梁。他的报告文学《鏖兵西北》,则以文学笔法重构历史现场,获誉“宏阔史诗”,展现了将纪实性与艺术性熔于一炉的功力。这条从“牛圈娃”到“文学多面手”乃至“文学史编纂者”的轨迹,是一条不断自我突破、将个人命运深深嵌入家国历史与时代思潮的精神长征。他的根,始终扎在养育他的黄土高原与革命传统之中;他的枝叶,却伸向了现代主义的天空与人类精神的普遍困境。这种“在地性”与“超越性”的张力,构成了其文学世界的第一重魅力。

 

二、伦理的纯粹性:“业余”作为一种精神抵抗与价值锚点


在文学日益体制化、产业化的今天,“业余”一词往往被赋予“非专业”、“不成熟”的潜台词。然而,在张俊彪的字典里,“业余”被提升到了一种文学伦理的高度,成为一种对抗异化、守护初心的精神姿态。他多次申明,写作仅为“了却自己心底里对文学的那种虔诚和挚爱”。这种将写作动机归结于内在生命需求而非外部功利驱动的表达,在当下语境中,近乎一种宣言。

 

最能彰显这种“业余”伦理内核的,莫过于他面对国家级文学奖项时的态度与选择。三次与大奖“擦肩而过”的经历,常人视之或许为憾事,于他却是文学纯粹性的试金石与守护战。儿童文学奖因非文学因素干预而失落,传记文学奖在终评环节被非程序性地替换,尤其是茅盾文学奖评委会明确以修改作品为授奖前提时,他选择了坚持己见,主动放弃。当评委会负责人提醒他“不要后悔”时,他的回答淡然却坚定:“我业余写作,是业余作家,已经过了特别想拿奖的年龄,不会后悔!”

 

这绝非故作清高的矫情,而是基于深刻文学本体论的清醒认知。他将“写作”与“评奖”明确区隔:“写作是作者的事情,评奖是评委的事情;作者写作是在尽自己的本分,评委评奖是在评自己的良心。”在他看来,文学的价值首先在于创作行为本身对内心真诚的抵达,在于作品与读者灵魂的共鸣。奖项,作为一种外部评价机制,有其标准与局限,不应成为写作的终极目的,更不能以牺牲作品的独立与完整为代价去迎合。这种将创作主体性置于评价体系之上的坚持,在普遍焦虑于文学荣誉、市场反馈的生态中,犹如一道定力十足的精神屏障。它捍卫了文学作为个体精神探索活动的独立与尊严,提示我们:文学的重量,最终由时间与人心衡量,而非一时的奖杯与光环。张俊彪的“业余”姿态,由此转化为一种对文学本真价值的顽固坚守,一种在喧嚣中保持内心宁静与创作自由的生命哲学。

 

三、共同体的辉光:铭记作为文学伦理的基石


张俊彪的文学世界是个人艰苦创造的结晶,但其诞生与传播,绝非一座孤岛的凭空显现。在《山鬼》《我的第一位评论家》等深情短章中,他以近乎“列谱”的方式,虔诚地铭记了那些在他文学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们:近六十位责任编辑,超过两百位评论家、学者、文友。这份长长的名单,从文坛前辈冰心、秦兆阳、胡采,到同代名家冯骥才、张炯、雷达,再到无数中青年学人,甚至包含了新时代的媒介与工具(如chatgpt、Deepseek)。这并非社交名录的展示,而是一幅详尽的“文学接受与互动生态图谱”。

 

他深刻体认到:“一个人的成功,是靠背后默默奉献的人梯抬举起来的。”这份铭记,体现了三重深刻的伦理自觉:

 

其一,是对文学劳作集体性的真诚体认。一部作品从手稿变为铅字,进入公共阅读空间,进而引发阐释与对话,编辑的慧眼、评论家的阐发、读者的反馈,都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张俊彪的铭记,是对这一隐形“知识生产共同体”的公开致敬,他消解了浪漫主义式的“孤独天才”迷思,将文学重新置于一个互文、互动、相互滋养的生成网络之中。

 

其二,是对“恩情”与“机缘”的敬畏与感恩。他将那些提携者、点拨者、争论者乃至仅为作品发表提供过便利的“无名者”,均视为个人文学生命的“贵人”与“恩人”。这种情感,超越了世俗的功利计算,指向了生命际遇的偶然与珍贵,以及对他人心血付出的高度敏感与尊重。他因遗忘某些名字而生的“抱憾终生”之感,更凸显了这份情感的厚重与真诚。

 

其三,这份铭记本身,构成了其精神谱系的重要部分。它揭示了一个作家的成长,不仅是技艺的磨练、思想的深化,更是情感与伦理世界的不断丰富与夯实。通过铭记,他将个体的文学旅程,编织进了一张更广阔的文化关系网,使自己的创作获得了历史的纵深与社会的维度。故乡旬邑“张俊彪文学馆”的建立,正是这种“铭记”从情感向物质、从私人向公共的空间转化,使其文学遗产成为一个可持续的对话与激发平台。

 

四、现象的生成:《十评张俊彪》与阐释的开放性


《十评张俊彪》的出版,并非简单的评论结集,而是“张俊彪文学现象”在当下一次集中而强劲的显形。这部收录64位评论家138篇文章、68万言的巨帙,系统梳理了近年学界对其人其文的最新思考,涵盖了书评、文论、综论等多个维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文章多首发于《华文月刊》等刊物,并借助网络媒体广泛传播,形成了跨媒介、跨地域的讨论场域。这本身就表明,对张俊彪的解读,早已突破传统学术圈层,进入了更富活力的公共话语空间。

 

那么,究竟何为“张俊彪文学现象”?评论家全展指出,学界能三十余年持续、全面、深入地聚焦一位当代作家,并将其纳入多种文学史著专章论述,“似乎还不多见”。这一现象的持续发酵,根植于张俊彪文学创作内在的“复合性”与强大的“对话潜能”。

 

首先,是 “史志追求”与“文学诗性”的复合。他的传记、报告文学乃至部分小说,建立在扎实的史料根基与田野调查之上,具有“非虚构”的严谨底色,可被视为一种“微观史学”或“文学化史志”。然而,他绝非史料的奴隶。他擅用文学想象、心理刻画、诗意语言激活尘封往事,赋予历史人物以丰满的血肉与动人的灵魂,在“信”与“美”、“实”与“虚”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点,满足了读者对历史认知与审美体验的双重期待。

 

其次,是 “乡土根脉”与“现代观照”的复合。他的精神原乡是陕甘边区的黄土地与革命记忆,这赋予其作品深沉的土地伦理、人民情怀与历史厚重感。与此同时,他长期工作生活于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切身经历了从传统到现代、从计划到市场、从乡土到都市的剧烈转型。他的创作,因此成为两种经验、两套价值系统对话、碰撞、融合的场域。他既能深情回望《牛圈娃》般的乡土童年,也能在《幻化》中思索现代化进程中人的异化与精神困境。

 

再次,是 “现实介入”与“形上超越”的复合。他的写作始终紧扣中国现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与社会变迁,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问题意识。但他从不满足于表面的摹写或简单的褒贬,而是常常通过象征、隐喻、梦幻、意识流等现代主义手法,将具体经验提升到哲学、命运、存在等形而上层面进行观照。《幻化》三部曲对时间、记忆、身份、历史暴力的深邃思考,便远超一般现实题材作品的范畴,触及了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

 

正是这种多重复合性,使得张俊彪的文学世界像一座蕴含多种矿脉的富矿。历史学者可挖掘其史料价值,文学评论家可分析其叙事策略与美学风格,文化研究者可探讨其笔下的地缘政治与身份认同,哲学家可审视其作品中的伦理困境与终极追问。不同代际、不同知识背景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对话的入口与阐释的支点。他的作品因而具有了“常读常新”的开放性,这是“张俊彪文学现象”得以持续生成的文本内因。

 

五、晚境的澄明:向内勘探与“减法”的哲学


步入晚年,尤其因眼疾所困,张俊彪自称已不再创作“称得上是文学的作品”,转向了“小诗短文”的写作,多为往事追忆与人生感怀。然而,颇具悖论意味的是,正是这些被他自谦为“离纯文学的审美和蕴涵尚有距离”的文字,如《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中的篇章,却接连荣获首届世界华文图书奖、国际冰心文学奖等荣誉,并持续吸引着评论界的目光。

 

这一现象揭示了其创作晚期的一个重要转向:从对外部世界宏阔历史的“鏖兵”与叙事,转向对内心世界“高山大河”的静观、勘探与显影。身体的限制迫使他进行“减法写作”,然而,这种“减”并非贫乏,而是澄明,是滤去浮华后对生命本质与存在意义的更专注凝视。散文《木如寺》堪称典范。文中,作者在拉萨一座古寺,见檐角蛛网密布,欲提议清扫,却被告知“活佛不让我们打扫”,因“这里是木如寺,众生平等,都尽享自然的法则”。作者由此顿悟,放弃了“人为秩序”的僭越,转而敬畏“自然法则”的庄严。评论家袁竹从中读出了一则深刻的“众生平等启示录”,指出木如寺的空间伦理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其神圣性正源于对自然本真状态的维护。这篇短文,篇幅虽小,却意境深远,从一具体场景生发开去,直抵生态哲学、生命伦理与文明反思的核心。

 

晚年的张俊彪,文字愈发凝练、质朴,如秋日潭水,看似清浅,内里却映照着整个天空的深邃。他将毕生的阅历、思索、情感,沉淀为内心的景观——“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写作,于他而言,已从早年的志业追求,蜕变为一种存在方式,一种“诗意栖居”的实践,是维系生命、对抗遗忘、安顿灵魂的“精神拐杖”。他在获奖感言中强调:“文学是神圣的,过去神圣,现在神圣,即便在明天已经来临的智能写作时代,相信真正的文学家的个性写作、个性创造,依然是神圣的!”这番在人工智能时代对文学“神圣性”与“个性”的坚守宣言,正是其文学精神在晚境中淬炼出的最璀璨光华。它捍卫的是人类独一无二的情感体验、独立思考与灵魂深度,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文学本源。

 

结语:未完成的寓言与永恒的回声


《十评张俊彪》的编纂与出版,绝非一个文学事件的终点,而是对一个仍在生长、仍被不断阐释的文学世界及其精神谱系的一次庄严巡礼与深度激活。张俊彪的文学实践,宛如一个“未完成的现代性寓言”。在这个寓言中,个体的渺小与历史的洪流交织碰撞(“牛圈娃”与《鏖兵西北》),传统的根系在现代性的风中摇曳生发(黄土情结与特区体验),现实主义的厚重地基托举着诗性与哲思的飞跃(《省委第一书记》与《幻化》),而一种“业余”的纯粹姿态,则构成了抵御一切功利异化的精神堡垒。

 

他以其半个多世纪的笔耕不辍,以其对多种文体的探险,以其对奖项诱惑的淡然,以其对文学共同体的感恩,更以其晚境中向内探求的澄明,回应了一系列关乎文学本质与写作者命运的永恒命题:在历史的夹缝与时代的剧变中,个体如何以文字确立自身的存在?在市场化与工具理性席卷一切的今天,文学能否以及如何守护其精神的超越性与神圣性?一个真正的作家,其终极的坚守究竟何在?

 

张俊彪并未给出标准答案,但他以整个文学生命为代价,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探索样本与精神坐标。《十评张俊彪》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评论,正是与这一样本、这一坐标持续对话的证明。它们共同昭示:在这个崇尚速成与速朽的时代,总有一些写作,因其根植于生命深处的挚爱与诚笃,因其不妥协的独立探索与艰苦劳作,因其构建的世界的丰富性与开放性,得以超越时间的磨损,在文学的长廊中留下深沉而持久的回响。这回响,如同他心中那些隐现的“高山大河”,沉默而庄严,等待着每一双愿意倾听、愿意攀登、愿意溯流的耳朵与心灵。

 

作者简介

袁竹,中国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 —— 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以及长篇论著《铁凝论》《贾平凹论》《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格非论》《徐则臣论》等。

他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于 “中国作家网” 长篇连载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于 “起点中文网” 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于 “纵横中文网” 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于 “晋江文学城” 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于 “喜马拉雅” 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伟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 “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 年 1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铁凝论》《贾平凹论》,以及《罗伟章〈谁在敲门〉与当代中国的微观史诗》;同月,“作家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2026 年 2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徐则臣论》等。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2026 年 3 月,《华文月刊》开始连载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