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端生万象 翰墨藏乾坤
——翁铭峰书法艺术品鉴
梁学明 孙彬彬 王家莲
笔锋触及宣纸的一刹那,一个世界便开始生长,有人形象地称之为“笔端生万象,翰墨藏乾坤”。这八个字,或许正是中国书法最精妙的注脚,不过寸毫,却能让万象从中生发;不过尺素,却能装下整个乾坤。
在今天的辽海书坛,有一位书写者,数十年沉浸在寸毫尺素的世界里。他叫翁铭峰。他的字,一笔一画都守着古人规矩,却又透着自家的灵性;一字一行都立得住风骨,又藏得住深情。欣赏他的作品,像推开一扇老宅的木窗——墨香会不自觉地飘荡过来,窗外的风景,是千年前就种下的,如今在他笔下,又开出了新的花朵。
有些东西,是从小种在骨子里的。辽宁庄河大郑,居住着翁氏一族,他们祖上迁徙到了那里,那个地方就得了“翁店”这个地名。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都称自己姓ong(平声),而不是姓weng,这也是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里“翁”字的正确读音。这是古汉语的发音,今天的新华字典,已经消失了。庄河翁氏与清代的翁方纲、翁同龢一样,都来自“六桂堂”的血脉。这样的血脉,注定翁铭峰与笔墨的相遇,来得比旁人更早,也更自然。
八岁那年,他走进了校园,班主任老师是他的父亲,翁文和。翁家,在小镇大郑,可谓书香之家。翁铭峰父亲这一辈,家族里一共出了八位教师,他爷爷兄弟四人,每家出两位,似乎也很公平。第一次拿起毛笔,父亲递给他一本自己收藏的习字帖——赵孟頫的楷书,黑底白字,碑版。那本字帖已经很旧了,纸被蠹虫蛀出细密的小洞,封面早已破损得无法撑起门面,父亲用牛皮纸重新装订,才让它能够继续发挥作用。就在这本破旧的字帖里,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了线条的美,圆润,却有力;方正,却透着灵动。同龄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他却能端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临写。不仅仅是被逼的,也有个人喜好的成分。那种喜好,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伴随他生活的习惯,成了他的日课。
在山东大学读书时,这种习惯得到了更深的滋养。蒋维崧先生的金石学养,孙坚奋先生的行草笔意,魏启后、宗惟成、顾亚龙等诸名家的点拨,让他从单纯的临写,走向了更开阔的理解。他开始明白,写字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手头功夫——它是一个人与古人的对话,是对时空的感悟,是对自己性情的淬炼。1990年,他获得了驻济高校大学生书法大赛一等奖。那张奖状,他很少提起,却是他走上书法这条路的一个标记。

大学毕业后,翁铭峰带着孙坚奋先生的引荐信,敲开了大连书法名家于植元教授的家门。那是一次很寻常的拜访,也是一次不寻常的授业。于先生给他讲中日书法交流的往事,给他看自己“能从足下登龙门”等等一些书法作品,还有那些多得数不清的新闻报道,打开了书法国际化的视野。于植元先生称赞翁铭峰学书路子正,根基稳。孙先生是于先生学长,他们感情很好。后来,孙坚奋先生来连,翁铭峰陪着两位先生叙旧,聆听他们讲说书法和书坛的往事,讲书法的名人轶事,开始走进了大连的书法圈子。

“路子正”——在那个各种书风开始涌动的年代,这三个字意味着一种选择,不追奇,不逐怪,老老实实从经典里寻找自己。翁铭峰研习书法,始终秉持“博观约取,厚积薄发”的理念,他从赵孟頫上追“二王”,在《洛神赋》《兰亭序》的流美里找节奏,在《圣教序》的圆劲里找骨力。他又深耕汉碑,《乙瑛碑》的整肃,《礼器碑》的瘦硬,《史晨碑》的温厚,一点一点吃进去,变成自己笔下的底子。但他也向野逸处探幽。《石门颂》的恣肆,他学会了让字呼吸,让笔画有性格。山东书家,躲不开《郑文公碑》的影响,在山东求学的翁铭峰也不例外,《郑文公碑》那宽博、旷达的气象,后来也成了他字里的一部分。还有《元略碑》《张黑女碑》《张猛龙碑》《等慈寺碑》《九成宫》都对翁铭峰的学书之路产生过重要影响,他的驻济高校大学生书法大赛获奖作品,就取法于《等慈寺碑》。为了寻求字迹古拙,他还习练《史墙盘》《散氏盘》《毛公鼎》等名器金文,打磨自己笔下文字的线条和结构。
最让他动心的书家,是苏东坡。临完颜真卿的《多宝塔》,他拐了个弯,直接拐进了苏轼的天地。《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是他最先心仪的法帖。很多年后,这两件作品的真迹在长春展出,他和几位好友专程赶过去,就为了站在真迹面前,看那些他临过无数遍的字,苏夫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寒食帖》和《李太白仙诗卷》,是他最心折的苏轼作品。他说,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我书意造本无法”——不是没有法,而是法已经化成了自己的血肉,怎么写都是自己。从东坡那里,他懂了什么叫“写意”。写意不是放纵,而是经历千锤百炼之后的自由。
哪怕去美国加州州立理工大学进修,他也没放下笔。他和旅美书家于培智、李雄风切磋,和负责授课的教授们交流,牵头举办校园书画展——墨香飘过太平洋,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里,依然能让外国人关注中国书法。翁铭峰回国两年后,白人教授汉瑞·里查德在亨廷顿博物馆观看“古墨今承六代香:翁氏珍藏书画展”,他发现馆里印制的展品集,竟然对上了号,特意给翁铭峰买了一本,还写了两封信,一并寄了过来。
看翁铭峰的字,第一眼是规矩,透着读书人的味道,是那种文化的风度。横画拉出去,稳稳的,像大地上的田埂;竖画垂下来,直直的,线条圆柔而劲挺,翁铭峰说那是曲铁。点,是高峰坠石,有分量;撇,是利剑出鞘,有锋芒;捺,似崩浪奔雷,富有力道。这些笔画凑在一起,是《九成宫》的端庄,是《元略碑》的沉厚,是苏轼的闲适,但又不止于此——细看,点画之间藏着行书的活泛,那是他从“二王”的法度里搜索出来的灵动与舒张。翁铭峰常说自己临习《九成宫》的感受,他认为《九成宫》的楷书,点画之间多行意,或许是欧阳取法王羲之的缘故,《九成宫》和《集王羲之圣教序》许多点画颇多相似之处。

他的字里也有被人称作“意趣”的东西。那些行草作品里,线条似乎在跑动。中锋走底子,稳稳的;侧锋取势,灵灵的。提按之间,线条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该连的地方用牵丝轻轻带一下,气就贯通了。有些字突然写得很大,有些又突然写得很小,大小跳荡之间,有一种即兴的快乐。偶尔划过一条长线,像晴空里忽然飞过的鸟,整个画面都跟着跳荡起来。这种长线,得自苏轼,得自王献之,也得自张芝,但到了他的笔下,又有了许多变化,圆劲,灵动,奇幻,柔,却有力。
章法上,翁铭峰深谙“计白当黑”的美学精髓,有自己独到的“留白”技巧。有些地方写得密,密得像远山堆着云;有些地方写得疏,疏得像开阔的田野。该空的时候,一个字写得很开,一条长线划过,如晴空万里,整片纸都跟着透气。该实的时候,墨色堆得厚厚一层,像能摸到一样。2011年入选杭州“墨痕心迹”文人手札展的三页作品,就是这种味道,字与字之间互相顾盼,行与行之间参差错落,小字落款清清秀秀地站在旁边,朱红的印章点上去——黑白红,三种颜色,干干净净,又热热闹闹。
创作一件作品,他也讲究墨色变化。墨浓处,像乌云聚雨,哗啦啦落将下来。写到淡处,因笔尖蘸了水,像薄雾笼山,虚虚的,远远的。墨干处,像老树皮,满是褶皱,像能摸得到纹理。湿处,像春雨后的大地,润润的,软软的。还有焦墨,像悬崖上的石头,硬,险,有力。这些墨色,伴着笔锋,跟着心情,浓的淡的干的湿的穿插起来,一幅书法作品,也是一幅画,似王摩诘诗的意境。

有人说,字写到一定程度,就不只是字了。翁铭峰不光写书法,他也写小说。他的长篇小说《金海》,写国家设立开发区四十年的伟大实践,写科技和文化双轮驱动下的山乡巨变,入选“文学辽军山乡巨变创作计划”。读书,写作,这些和写字看似无关的事,最后都跑到他的字里去了。那些字里有一种东西,叫“书卷气”。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文雅,是自然而然透出来的气息。他写先贤的诗词,也写自己的语句。笔墨和文辞配在一起,刚刚好,谁也不抢谁的风头。看他的字,不会感觉到躁,只有静气,那是书卷气,是从容和闲适。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是一天一天读出来、写出来的。
更难得的是,翁铭峰将书法融入生活,回馈社会。2004年,金石滩办沙滩文化节,领导安排他搞一点纯文化的活动,他把大连的书法家们都请到了大海边。沙滩当纸,海水当墨,一笔一画写下去,围观的群众站了一圈又一圈,事后还举办了作品展。时任大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张本义看了,说这是“书法与地区文化建设结合的完美形式”。在街道和新区宣传部工作期间,每逢腊月底,他都邀请书法家给市民送福写春联,让墨香浸润乡土、温暖人心。他直接参与了北方国家版权交易中心项目的引进和落地工作,为文艺作品产业化探索新路。他坚持推动的文艺家协会与相关街道文化共建的案例,被中国文联选上全国性工作会议交流经验。对于翁铭峰来说,书法从来不只是书法。它是修行的方式,是自省的途径,是和世界打交道的语言。让字走出去,让人在字里感受到一点温度——这是他想做的事。
写了这么多年,翁铭峰在书法圈里慢慢有了自己的位置。他的书法作品和书学评论,陆续在《书法》杂志、《中国书法报》《书法报》《中国书画报》上出现。他的论文《中国书法海外传播要重点做好中国文化认同与互动的文章》入选中国书法海外传播研讨会。第五届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作品展大连巡展的布展策划,是他牵头组织的,配合国展,他还组织策划了沓渚书风书法篆刻展,挖掘书画界“金州五老”素材,组织系列电视访谈。他挖掘地方文史资源,撰写文章,刊登到报刊上,为更多书法人提供方向和路径。
翁铭峰笔下的书法,很雅致,稳稳的、温温的、润润的,没有那些一惊一乍的东西。观者不必懂太多的书法门道,也能看出它的好。毫端生出来的万象,翰墨藏进去的乾坤,不用解释,站在作品面前端详一会儿,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得到,于是也就懂了古人所谓“思接千载,意与古会”的意境了。
作者简介:
1.梁学明,大连理工大学图书馆读者服务中心主任。
2.孙彬彬,大连开发区图书馆,高级信息系统项目管理师。
3.王家莲,大连职业技术学院图书馆,研究馆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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