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实生活的外化与个体抒写的向内转换
——读林程娜诗集《辨认之诗》印象
作者:江浩
在当代诗歌中,个体诗性的抒发是诗人对现实生活感悟的结果,诗人能够将现实生活中的各种事件转化为表达自我内在的诗歌,实现精神上的平衡与谐调,展现了诗人内心深处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思考,同时也揭示了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如何选择诗歌写作方向的深层考虑。诗人是选择描绘现实生活还是在描绘现实生活的基础上,进行深层次的思考,从而由外向内进行抒发。这种个体诗性的向内抒发与建构是摆在诗人面前的一个重要课题,它是诗人内心世界的有力支撑。诗歌作为人类情感与思想的载体,始终承载着个体对世界的独特体验与深刻感悟。诗歌创作始终是诗人内心世界的镜像,是个体生命体验的结晶。在深入阅读林程娜的诗歌后,她的个体诗性的抒写与现实生活的外化关系,以及在不同语境下的表现,让我深刻体会了这种抒发与转换是林程娜进行诗歌写作的途径,林程娜洞察了诗人个体诗写与现实生活的外化与向内转换的深层次意义与价值。
一、现实生活的外化与诗写
现代诗歌写作把现实生活通过诗人将个体生命体验、情感波动转化为诗歌,完成从生活事件到意象的转化,这种外化使个体感受获得释放。个体诗性的抒发与现实生活外化密切相关,更是个体意识的自觉反映。面对现实生活,诗人林程娜是敏感和细腻的,熟悉的景象一一浮现,白天、夜晚、灯光、咖啡、阳光、衣食住行、各种自然现象,都走向台前进入读者的视野——林程娜对这些现实生活的外化景象随手拈来、恰到好处。她是在与现实生活对话,通过诗歌,她触及到了我们共同的情感和经验,并通过描绘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现象,反映了她对现实生活的感悟和追求,同时也展现了她对现实生活的深远洞察。《在海的对面》这首诗中,大海的蔚蓝倒映出蓝色的景色,那些隐藏在海里的事物,因大海的深不可测而变得神秘,连礁石和鱼都是如此。面对大海她的内心变得开阔起来,思绪好像被打开了。敞开心扉是面对大海的最好姿态,大海的对面是什么此时已经不重要了,它们闯入了林程娜的内心,让她打开了她自己认为的最不愿意打开的,她学会了面对自己。在她的《白蝴蝶》中她看到了一只白蝴蝶的逝去而内心悲痛,通过自然景象与日常物件的细腻描绘,将“内心正下满大雪”这种内心情感与“青松们白发苍苍”这种现实生活的外化呈现给我们,形成内外互相映衬,展现了在时间流逝与情感困境中诗人内心的挣扎。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人通过“此在”的方式存在于世界之中,而诗性正是“此在”的一种重要表现形式。如何体现诗歌创作中个体对存在意义的探索,以及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如何选择,诗人林程娜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回答。在《这里》这首诗中,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是没有骨头的”?是哪里出了问题了?还是他们制造了问题?他们在拒绝什么?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事件还是偶发的事故?人们麻木了,装作若无其事,更有甚者是“他们”的漠视。当然还是有人清醒的,尽管是以“睡眠的姿态”出现,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只能祈祷“一场恰如其分的毁灭”,只有毁灭了才能重生,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诗人触及了社会的伤口,也给予善良的人以希望。诗人无能为力,只能表达自己的思考,以警醒世人。诗人是伟大的,她悲天悯人,她有大爱。而生活很平淡却也充满诗意,在《靠近》中诗人面对自己的生活,是勇敢的面对还是逃避?当一切向你靠近时你是如何选择的?太阳的光芒能够让你战胜一切,生活充满错综复杂,也有个人的一方净土,靠近生活就是靠近自己,只有自己离自己最近。
诗人首先也是现实生活中的人,林程娜生活在现实之中,感受并领悟到了现实生活中的诗意。她深深地介入到现实生活当中,她用自己诗人的独特视角思考着,她在拷问现实社会的同时也在拷问自己的内心。她思考着现实生活中出现问题的种种根源,也在思考怎样给现实生活以出路。在《近夜晚》这首诗里,忙活了一天后的人们是多么想要休息一会,夜晚就是最好的借口,白天与夜晚的界线就是梦与醒的界线,也是回归自我的最好时机,你“冲入夜色的召唤中”,夜晚让你有了一份独自的美丽。在欲说还休的情感中,诗人触景生情,借题发挥,一首诗就这样诞生了。现实生活对诗人而言是诗歌写作的源泉,也是诗人从中得到启发并深层次领悟人生真谛的基础。
当现实生活呈现给我们的时候,它的外化投射到诗歌写作上,让抽象的感受变得可感、可触,也让诗歌成为理解生活、表达自我的独特方式。诗人让现实在诗中更显本质,外化的现实生活让诗歌既扎根生活,又超越琐碎,成为有力量的表达。林程娜在诗歌写作中通过凝练的语言和意象,把现实生活升华为审美对象,让个人体验具有普遍意义。《万物生》是诗人林程娜诗歌当中比较难理解的一首诗,这是颇具哲思和充满神秘色彩的一首诗,诗歌利用了象征、通感等手法构建了一个小型的象征体系,如“沉睡/觉醒”、“光芒/黑暗”、“命名/静默”等,它们形成了多个矛盾却又自我解决了这种对立。特别是“眼睛是发光的星子”、“月亮的光辉是他们给的”等诗句,打破了主客体的现实关系,赋予万物一种本源性的力量,颇具创造性。首尾“他在来时的路上突然醒来”的重复,形成一个循环结构,揭示了个体意识觉醒的瞬间,这种形式很好地呼应了“万物生”的主题。诗歌触及了命名与存在的本质关系,“命名是多余的,万物静默而自得”,呈现了意识与无意识、个体与现实的关系等深刻主题。它似乎在讲述一个“先于语言”的本原世界,那里万物自足,命名反而是后来的、外在的。“花草的姓氏是春天给的/他的姓氏却是一个无休止的睡眠”这类句子,将抽象概念与具体意象融合,很有张力。然而这首诗也是比较难懂的一首,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稍微有了一点头绪,诗句之间逻辑跳跃很大,容易让读者陷入困惑而非沉思。它是一首需要思考的诗歌。
现实生活的外化让诗歌与现实相互印证,诗歌既反映现实,也塑造现实。它通过隐喻和批判,推动诗人思考社会问题。现实生活的外化让诗歌成为连接个人与社会的桥梁,既抚慰心灵,也激发诗人思考和行动。现实生活的外化让生活成为诗歌,也让诗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诗人写下的每一行诗,都是对现实生活的一次深情回眸和凝望。阅读林程娜的诗歌,她常常以日常生活的细节为切入点,通过叙事展现现实生活的变迁和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这种抒写方式不仅丰富了诗歌的表现手法,也为个体诗性的抒发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二、由外向内转换的个体抒写
现代诗歌的抒情一直是诗歌创作的核心,诗人林程娜的诗歌则是把情感宣泄的出口向着自己内心转化,进而达到回归诗歌本质的自我内在表达。当然林程娜也毫不例外地借现实生活以抒情,她把感悟的方向向着自己的内心,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诗意的建构,这是一种向外散发的诗写方式向内在感悟的转变,也是诗人林程娜目前主要的诗写方式。《灵魂没有开口》就是这样的一首诗,它是一首直击灵魂深处的诗。久处都市人们的精神总会有一丝的疲倦与不堪,这时就需要一个安静的处所以慰籍灵魂,使我们的精神不会长期处于绷紧的状态。于是,来到山林里,带上茶具,泡上一壶茶,轻轻啜上一口,那神情自若之感油然而生,诗人似乎陶醉于此时的景象。许久,低下头一看,阳光照在杯子上,与杯子与茶互相映衬,微风拂过带来一丝丝的香气,此时此刻,灵魂得到了升华,也找到了另一个出口——诗人由外向的借景抒情转向自己灵魂深处寻找精神的慰籍,以此构筑如梦境一般的诗意世界。《醒来》一诗写的则是影子的一次蜕变过程,从自己脱离主人到变化成一片树叶,经历了一次次的涅槃重生,影子得到了升华,它要寻找的是一个更高层次的脱胎换骨,它终将会实现的。诗人在写的是影子,何尝不是在写自己?影子的蜕变也是诗人自己的一次蜕变,诗人达到了更高层次的境界。每个人其实都是如此,不经过一次次蜕变就无法使自己提升,人生的精彩就是在这样的蜕变中实现的,这也是人生的真正含义。在《说梦者》这首诗中,说梦者是有梦想的,但没有未来,因为选择而随波逐流,他逃避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在“保持某种特定的平衡”。他是孤独的,也只能继续孤独。说梦者由外在转向了内在,继续为自己构筑梦境。而《我从永恒之处来看你》则通过对“永恒”与“尘世”的辩证对立关系,探讨了时间、存在、孤独与救赎的主题。诗歌以“我从永恒之处来看你”开篇,中间两次转换,“从永恒之处来,看顾时间与生命”和“我从永恒之处来看你——仅仅是看你”,看似重复,却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意义的不断上升。从“即刻出发”的行动,到“看顾生命”的体悟,最后归于“仅仅是看你”的一种明悟境界。“尘世早已没有永恒”点明现实的破碎性,但诗人却又恰恰“从永恒之处来”,这就构成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这里诗人暗示永恒并非彼岸的许诺,而是在尘世中对永恒的向往或者是人对命运归宿的愿景。“你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温暖,而孤独”,只有独处过的人才能体会这种孤独,温暖是向外的给予,孤独是向内的自我,越是能给予温暖者,其存在就越孤独。这种矛盾精准捕捉了现代人的精神内核。而第一行的一个“信”字道出了多少时空的变换与见证,它是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在“尘世逼迫”下尤显得难能可贵。诗歌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的视角,情感在冷静的叙述中反而更显炽烈。
当我们在诗歌写作的过程中由感悟外部世界,进而转向抒写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是诗歌写作中的一种重要的美学转向和选择。诗人林程娜通过对外部世界的客观描摹、公共叙事,转向对个体内在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以独特的个人化方式完成诗意的建构与情感的抒发,她的整体诗歌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这种转向不仅仅是空间转向,更是认知的转向,从“观看世界”到“审视自我”,从“反映现实”到“表现心灵”,诗人林程娜的内心得到升华,并强调了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与个人话语,也拒绝了集体主义抒情和宏大叙事,这是自觉诗写,这样写出来的诗歌能直达人心。林程娜对诗歌写作的追求经由外向抒写到内省自身的过程,在她的诗集里会看到很多这种转化后的作品。在《寻找》这首诗里,诗人是在寻找一个突破口吗?让“闪电”破空而来,照亮每一个人也照亮了自己的内心,只有潜藏于记忆深处的光才能使自己敞露心扉。这首诗的向内转换是很明显的,她在外化与向内之间不断徘徊,也做到了依次递进的关系。
阅读林程娜的诗歌,我们会发现她诗歌转换的脉络,一种是由外到内的转换:客观事物触发→情感过滤→内心变形→精神对应物。另一种是转换后的持续深化:内在感受→寻找外在对应→返回内心确认→完成诗意创造。这两种转换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蝴蝶,我们不说前世与来生》这首诗单从题目就感觉它很美,蝴蝶这个特殊的意象会引起人们很多的思绪,在民间就有说蝴蝶是亲人所化,它是来看它的亲人的。“与一只蝴蝶对视”其实就是与蝴蝶进行无声的对话,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只能“扇动一个拥抱的距离”。“而人造的光芒像流水,洗亮这只蝴蝶的今生/我的手触摸到了它体内的花粉,这从我身上散发的花香”,这里诗人已经把蝴蝶幻化成自己,或者说到了这里蝴蝶就是诗人,诗人就是蝴蝶。“蝴蝶,我们不说前世与来生/你眼中的光已足够点亮黑夜”,诗人或者蝴蝶她们活在当下,守着今生的美丽,“生命的密码已经被打开”。诗人由蝴蝶而转向自己的内心,她的内心深处就是“灵魂的居所”。在信息泛滥的今天,林程娜诗歌由外向内的个体诗性抒写更具现实意义,在众声喧哗中为精神保留了一个清净与深度的空间。真正成熟的诗人往往在“内外之间”自由穿行,它不会成为诗人内心的困境,诗人既需内心的深度,也离不开外部世界的滋养,这一点,诗人林程娜做到了。《一天》这首诗应该是很自我的一种感觉,也是由外向内转换的一首诗:早上起来,天刚蒙蒙亮,一切都隐藏在远处,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像是一位美人轻轻打开神秘的面纱,平常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此刻诗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存在,一切像是偶然,却又是无可奈何的必然。生活本就如此,生活本该如此,在平淡中活出生命的意义。即使是面对自己,一切都是本真。
三、结语
纵观林程娜的诗歌,我认为她的诗歌在现实生活中揭示了从客观描摹到主观沉潜的审美演进,将现实生活经验直接转化为诗歌内在的表达。现实生活不再被直接呈现,而是经过情感的与意识的融合重组,成为诗歌写作的方向性选择。林程娜在内心对现实生活进行了深度重构,这一转换使诗歌从反映走向内省,诗人更加诚实地面对自己,也给阅读者带来了更多的感受和启发。
作者简介:江浩,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第三说诗群成员。出版诗集《生命如水》、《在状态之上》。现居厦门。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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