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给你一个春天
——浅析雷献和诗作《没有春天的日子》
作者:史映红
2026年的除夕真是近了、来了,就在后天晚上。每每农历新年,每每除夕之夜,是中华民族,特别是汉民族最重视、最热闹、最隆重的节日。其重视程度体现在各个方面,比如春运,高铁飞机、轮船公路、摩托自驾,无所不有,在广袤的中华大地,像打一场空前的战役,物资、车辆、人员被一双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巨手调度着、指挥着。比如市场,叫卖叫买,讨价还价,琳琅满目,摩肩接踵,大包小包,人山人海,真是应接不暇。比如氛围,各种彩灯已悬挂于大街小巷、门面窗户和楼堂馆所,每每日落西山,到处火树银花,灯火阑珊,霓虹闪闪。人们欢庆一年一度的春节,等待寒冷干燥、多风无趣的冬天过去,等待温暖明媚、花团簇拥的春天到来。
仔细品读军旅诗人雷献和诗作《没有春天的日子》,一股冷飕飕的罡风夹杂着凌乱的雪花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让人站立不稳,无法呼吸。一座座高耸连绵、巍然屹立的雪山隐隐约约矗立在我们眼前,在雪山达阪之侧,有一幢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孤单的哨所;一个个穿得鼓鼓囊囊、有条不紊的军人,一个个紧握钢枪,笔直如界桩的哨兵出现在我视线里、仰望里。
“一朵明晃晃的浮云/就是晴空吗/一支纤纤野驼刺/就是春天吗”?这样的气候环境,这样的情形景致,我是多么熟悉,这就是我曾经的高原部队,冬春之季,天是蓝的,总有几朵或“一朵明晃晃的浮云”,无精打采地飘着;驻地缺少其他颜色,缺少树木,即便容易成活的杨树柳树;而一丛丛、一蓬蓬的“野驼刺”倒是悠然自得;我说的情景是驻地没有起风的时候,而一旦起风,铺天盖地、排山倒海的风刮起来,瞬间天昏地暗、太阳无光,到处被白里带黄,黄里带沙的风裹挟,天地一色,混沌一片。
“太阳光焰点燃尘土/冬天黑蚁般啃噬天空/龟裂的皮肤,酱色的脸膛/扭曲的神经时时叩击/肿大如熊趾的骨节”,曾在高海拔地区生活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生命禁区长期工作的基本特征;表面是“龟裂的皮肤、酱色的脸膛、肿大如熊趾的骨节”,头发脱落、嘴唇乌黑,牙齿松动、指甲凹陷等;身体表现则是胸闷气短,头重脚轻,行走摇晃,一步三喘,整夜不眠。就在前段时间,我一个连队的战友、老乡王虎林兄,从天府之国成都到拉萨办养老保险事宜,他在电话上说:“老哥,真是老了啊,我两天两夜没睡着,吃不下,硬吃了几口米线,全吐了,实在扛不住,一些手续还没办完,这不,我刚刚下山了”,(返回成都)。
成都海拔500米,拉萨不到三千七百米,落差三千二百米,如果到海拔四千米、五千米,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就能在此生活和工作。而在西藏,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地域,部队到处都是。众所周知,我国陆地边境线为二点二八万千米,西高东低,这就注定了高原军人要用热血、青春、汗水甚至生命,去保卫广袤阔辽的国土安全,捍卫十四亿人民的安居乐业、幸福平安。
“鹰隼冷冷注视着/目光吐出闪电/把某种欲望表述得很完美”,品味这几句,突然就想起一首我曾在部队时唱的歌《西部好儿郎》:“儿当兵当到多高多高的地方/儿的手能摸到娘看得见的月亮/娘知道这里不是杀敌的战场/儿却说这里是献身报国的好地方/儿当兵当到多远多远的地方/儿的眼望不到娘炕头的灯光/儿知道娘在三月花中把儿望/娘可知儿在六月雪里把娘想/寄上一张西部的雕像/让娘看看儿现在的模样”;虽然生也艰难死也悲壮,但高原军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毫不犹豫地集结于边疆,用年轻的血肉之躯,用滚烫灼热之心,抵御肆无忌惮的风,抗衡铺天盖地的雪,抗击横行霸道的冷,眼眸是“鹰隼”的尖锐,目光是“冷冷”的“注视”,眼里能“吐出闪电”,让人民安心,让祖国放心,让敌人胆寒。
“而你饱满的生命/依旧四季常青/在无望收获的田野上/不停息地耕耘”,山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猛,雪还是那么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日日月月,年年岁岁,一代代老兵走了,一代代新兵来了,边陲和边疆却一直有“饱满的生命”,军营和哨所一直保持着“四季常青”,高原军人已经与雪山、大阪、冰川融为一体,成为高原的一部分,成为边防的一部分,成为擎天的界桩,成为行走的界碑。
元代学者戴表元在《剡源集·许长卿诗序》里言:“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以至人情世故之托于诸物,各不胜其为迹也,而善诗者用之,即能使之无迹……无迹之诗始神也”。清朝诗论家刘熙载在《艺概·词曲概》里说:“词中用事,贵无事障。晦也,肤也,多也,板也,此类皆障也。姜白石词用事入妙,其要诀所在,可于其《诗说》见之,曰:‘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这首作品,雷献和并没写军人驻守地的高和陡,没写巡逻官兵的苦和险,没写高原战士的高大上,而是剑走偏锋,用“野驼刺、冬天黑蚁般啃噬天空、龟裂的皮肤,酱色的脸膛、肿大如熊趾的骨节”等词句,把边防地域的高耸陡峭与荒寒寂冷,把官兵生活条件的贫瘠艰难和供给匮乏,把官兵生理机能的巨大牺牲和过度透支写得纤毫毕现,达到“无迹之诗始神也”。
谁不喜欢春光明媚、花海柳浪?谁不留恋鸟语花香、姹紫嫣红?谁不着迷杏雨梨云、河水淙淙?但高原军人却没有,生活里没有,青春里没有,宿命里没有,在迎接新年的钟声里,我多想给我高原的战友,送去一个春天。
没有春天的日子
作者:雷献和
一朵明晃晃的浮云
就是晴空吗
一支纤纤野驼刺
就是春天吗
太阳光焰点燃尘土
冬天黑蚁般啃噬天空
龟裂的皮肤,酱色的脸膛
扭曲的神经时时叩击
肿大如熊趾的骨节
夜晚颤抖记忆之堇穿过云隙
感知绿叶,荷红,水
往日的湖泊里
漂浮着碎片
鹰隼冷冷注视着
目光吐出闪电
把某种欲望表述得很完美
在黑暗的隧道
列车忽然受阻
而你饱满的生命
依旧四季常青
在无望收获的田野上
不停息地耕耘
作者简介:
雷献和:江苏仪征人,著名军旅作家、编剧,作品涵盖小说、散文、诗歌等,代表作有《共和国血脉》《长征大会师》《初心》《最后的骑兵》等,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多个奖项。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等,评论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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