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是为了遇见曾经的自己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9)
作者:陈双娥
读完这篇散记,我仿佛看见两片沙漠在黎杨的生命中重叠——撒哈拉与阿塔卡玛,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半个地球的距离。我看见那个年轻时站在摩洛哥沙漠里与三毛对话的姑娘,看见她在南美洲的沙丘上再次寻找什么,看见帕拉卡斯酒店露台上眺望帆船的背影,看见鸟岛颠簸的快艇上呕吐不止却仍举起手机对准海豹的手。这不是游记,这是一部灵魂的编年史。在这篇《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9)》中,黎杨完成了从“观看世界”到“观看自己”的深刻转向,让南美洲的沙漠与海浪,成为照见生命过往的澄明之境。
一、三毛的影子与自己的脸
文章开篇便抛出时间的重锤:“多年前肖恩从摩洛哥进入撒哈拉大沙漠。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与三毛对话,心燃到了极点。沙漠里的夕阳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往事,让她看到那个年青时的自己,看到三毛在沙漠里的踪迹。”这一段写得何其饱满——三毛、沙漠、年轻的自己,三个形象在夕阳中叠加,如同摄影中的多重曝光,最终合成一张名为“青春”的底片。
多年后,她再次走进沙漠,已是南美洲的阿塔卡玛。小飞机停飞,纳斯卡地画失之交臂——这错过本身即是隐喻:人生总有无法抵达的风景,总有计划之外的转向。但她没有抱怨,而是“一路向南,车行四个多小时,只为那片沙海”。这种对“错过”的接纳,对“替代”的敞开,是一个成熟灵魂的标记。
她对阿塔卡玛的描写极富张力:“沙漠与大海相互依存,像一对恋人隔海相望,沙漠不断变幻的色泽如一条条丝滑的彩带,连接着大海那端。”沙漠与大海,干燥与湿润,荒芜与丰饶——这对“恋人”的并置,为后文的情感回溯埋下伏笔。而她引用的三毛句子——“花又开了,花开成海,让水淹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暗格。
然而,真正刺痛我的,是她坐上沙漠越野车后的感受。当地司机驾车在沙峰与谷底间疯狂俯冲,游客们兴高采烈地摆着pose拍照,“但肖恩还是感觉少点什么!是的,少了些什么。”她追问:“没有驼铃声声,也没有穿透云层,走进撒哈拉沙漠里的夕阳。”当旅游变成付费的感官刺激,当沙漠沦为游乐场,那个曾经在撒哈拉与三毛对话的姑娘,在阿塔卡玛感到了深深的失落。这不是对旅游方式的批评,这是对一个时代的哀悼——哀悼那些无法被商业复制的精神体验,哀悼被速度抹去的深度,哀悼消逝的“驼铃声声”。
她甚至幻想三毛是否来过这里,“她会怎样想呢?”这种对三毛的反复召唤,不止是文学偶像的致敬,更是一种精神母语的寻找。三毛是她青春的坐标,是她走向远方的原初冲动。在阿塔卡玛,她试图用三毛的眼睛看沙漠,却发现三毛的时代已然远去。于是,她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感受。这片沙漠终于属于她自己——不是三毛的撒哈拉,是肖恩的阿塔卡玛。
正是这种将个人史与文学史并置的能力,让我看见黎杨的独特禀赋。 三毛不只是一个人、一个作家,她是一个时代的精神符号,是一代人关于远方的想象原点。女作家通过反复召唤三毛,将自己的人生嵌入更大的文化脉络:她不是唯一在沙漠中寻找三毛的女孩,她是一代人的代表。而她对三毛的超越在于,她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沙漠体验——不是“撒哈拉的故事”,是“阿塔卡玛的沉思”。她从粉丝变成了同行,从追随者变成了对话者。这种成长,是时间赠予作家最珍贵的礼物。
二、传说与自我的双重映射
沙漠脚下的绿洲Huacacgina,在盖丘亚语中译为“哭泣的女人”。传说这是一位少女因爱而哭形成的,“守护这片绿洲就成了少女永世的传说”。黎杨轻轻问:“天高地阔的人世间,还有多少这样凄美的故事呢?”
这一问,问的是传说,也是自己。因为紧接着,她便让记忆的潮水涌来。
傍晚入住帕拉卡斯酒店,站在露台上眺望大海与帆船,“这让肖恩想起那个长着金发碧眼的‘大白熊’Dr Ross,想起在海岛上,因为他执意要买帆船俩人的争吵……也许,那场争吵是肖恩放手他的主要原因。”
这段情感的披露,让我深深折服于黎杨敢于在旅行文学中裸露私人情感的勇气。 在这个人人自拍的时代,裸露形象早已廉价;但裸露灵魂,依然是写作者最冒险的赌注。她赌的是读者能够理解:写Dr Ross不是猎奇,不是炫耀,不是忏悔录,而是一个生命在异乡被记忆袭击时的诚实记录。她写下那场关于帆船的争吵,写下任性的自己,写下“失去”的领悟——这些文字不是八卦,是人性的剖面。她让读者看见,一个中年女性如何与青春和解,如何与“错误”共存,如何在不完美中接受自己。这种诚实,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极高的分寸——她做到了,不煽情,不卖惨,只是诚实地诚实,便已足够动人。
她对那段往事的叙述充满了节制的美感:“尽管那时候Dr Ross还在复旦大学做着外教。尽管他们都热爱写作,尽管Dr Ross一再说他爱她,并为她买好了结婚戒指。但那时的肖恩真的很任性。多年后,当Dr Ross伤感地返回澳大利亚,并找了新的女朋友,肖恩才知道她失去Dr Ross了,也许这是她一生中犯下的一个错误。如果那可以称为错误的话。谁知道呢!”
一连串的“尽管”与“那时”,堆叠成青春的形状;而“多年后”与“谁知道呢”,则涂上了中年的灰调。她不试图美化自己,也不过度忏悔。她只是呈现:曾经的任性,后来的明白,现在的困惑。“如果那可以称为错误的话”——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少对“对错”本身的质疑,对人生因果律的松动。年轻时我们热衷于审判自己,把一切不如意归为“错误”;中年后我们学会与不确定共处,接受“谁知道呢”作为答案。
这种在异国他乡被“突袭”的回忆,被她形容为“像一道极光”,让她在“没有任何设防的前提下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她甚至展开了一场关于时间隧道的幻想:如果能够回到从前,“重新设置编程,重启代码”,那么“一切过往会不会因为重新建筑的生命体系而改变它原有的量子结构呢?而那是她想要的吗?也未必。”
这是整篇文章最具哲学深度的段落,也让我看见她将抽象思考融入日常叙述的才华。 这样深奥的量子力学隐喻,被她安放在酒店露台的眺望中,丝毫不显突兀。因为这不是学术讨论,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面对真实过往时的真实遐想。她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没有试图给出答案——她只是让问题存在,让困惑成为困惑,让“谁知道呢”成为最终的答案。这种拒绝廉价答案的姿态,是思想者的姿态。
“眺望大海最容易陷入的迷阵就是幻想,然后放空。”——这句话写得真好。幻想是迷人的,放空是必要的,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在,回到这个无法重来的、唯一的生命里。她引用了一句不知出处的话:“行走,是为了遇见曾经的自己。”不,也许行走不是为了遇见,而是为了告别;不是为了找回,而是为了确认:那个曾经的自己,已被我走成了现在的自己。
三、在生理极限处打开世界
如果说沙漠与大海是精神的漫游,那么鸟岛则是肉体的历险。这段描写极其生动,也极其诚实:“那是肖恩南美洲之行最难过的一次。严重的晕船让她呕吐不止。”“她似乎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返航是她心里一遍遍默念的咒语。什么鸟、迷你企鹅、什么海豹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想快点回到岸上。”
任何有过晕船经历的人都会对这段描述会心一笑。在剧烈的不适中,一切风景都失去意义,一切浪漫都化为虚无。身体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它的主权:别跟我谈灵魂,我要先活下去。
然而,正是在这种生理极限中,奇迹发生了。讲解员提到“China”“Bird droppings”——原来此岛上的鸟粪长久以来被远销中国。在遥远的大洋上,在呕吐不止的痛苦中,“中国”二字听起来是那么温暖。
这温暖来得如此微小,却又如此巨大。它不是一个国家的宏大叙事,不是国旗国歌的庄严仪式,而只是一个词,一个与故乡相连的符号。在世界的尽头,在身体的边缘,这个词像一根绳索,将她从孤立无援的晕眩中轻轻拉起。她“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举起手机对准岩石上的一只海豹”——这一举,是她对世界的再度敞开,是她用意志战胜生理的证明。
这种将生理体验转化为精神启示的敏感,是她作为作家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鸟岛的晕船,是任何人都可能经历的偶然不适,但她从中提炼出“在极限处打开世界”的洞见。当她举起手机对准海豹的那一刻,她战胜的不只是晕船,更是人类在痛苦中收缩自我、封闭世界的本能。她用行动证明: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刻,人依然可以选择观看,选择连接,选择让世界进入自己。这种将“冷知识”转化为“暖体验”的能力,让鸟岛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成为她精神版图上的一座灯塔。
她总结道:“如果说这次鸟岛上的历险让肖恩增长了一个冷知识,不如说上帝让她又打开了一个通向外界的大门。”这句话意味深长。表面上,她获得的知识是“鸟粪曾远销中国”——一个冷僻的历史细节。但更深层的,是她体验了人在极限状态下如何被一个词语拯救,如何在痛苦中依然保持观看的姿态。这扇“通向外界的大门”,通向的不是更多的地理空间,而是更深的存在理解。
四、对生活复杂性的尊重
通观全文,我注意到黎杨多处使用省略号,多处运用“也许”“如果”“谁知道呢”这样的模糊语词。这不是语言的贫乏,这是她对生活复杂性的尊重。她不把经验封闭成结论,不把感悟固化为教条。她让文字保持开放,如同沙漠保持起伏,如同大海保持涌动。读者读完,不是被填满,而是被掏空——掏空之后,才能装进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疑问,自己的“谁知道呢”。这种开放的写作伦理,是对读者最大的尊重。
而她语言中的意象系统,更是令人赞叹。沙漠与大海、绿洲与帆船、驼铃与鸟岛——这些意象相互呼应,织成一张意义的网。沙漠不再是沙漠,是时间的容器;帆船不再是帆船,是记忆的触发点;鸟岛不再是鸟岛,是存在主义的课堂。她用具体的物象承载抽象的情感,让整篇文章既有泥土的厚重,又有星辰的光辉。
穿越南美洲的旅行还在继续,肖恩的故事还在生长。但在第九篇中,我已经看见一个作家最完整的姿态:她站在沙漠里,三毛的影子与自己的脸重叠;她站在露台上,年轻的任性与中年的领悟对话;她站在快艇上,生理的痛苦与精神的温暖交织。她不是在看世界,她是在用世界阅读自己;她不是在记录旅行,她是在用旅行书写生命。
“行走,是为了遇见曾经的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她说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行走中真正遇见了。不是作为观光客遇见风景,不是作为游客遇见他者,而是作为一个人遇见自己。那个自己,是沙漠里与三毛对话的姑娘,是帆船前任性争吵的恋人,是鸟岛上呕吐不止却仍举起手机的旅人。所有这些自己,叠加成此刻正在写作的“肖恩”,叠加成我们正在阅读的“她”。
而我,作为读者,也在她的行走中行走,在她的书写中被书写。我跟着她踩过库斯科的石板,跟着她在圣母像前合十,跟着她在沙漠中追问三毛,跟着她在露台上眺望帆船,跟着她在晕船中听见“中国”二字。她的旅行成了我的旅行,她的记忆成了我的记忆,她的疑问成了我的疑问。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让一个人最私密的体验,成为无数人共享的精神财富。
感谢她,让我在她的行走中,也遇见曾经的自己,也思考未竟的问题,也在某个遥远的下午,被一道极光突袭,然后在放空中,重新爱上这个无法重来的人生。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时间的石阶与灵魂的印迹》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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