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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跳跃与回望

记忆的跳跃与回望

——论浪子文清《秋天的怀念》不完美叙事下的乡土情感

 

作者:熊辉明

 

一、引言:乡土散文的“非完美”叙事突围

 

当代乡土散文的创作场域中,不乏以细腻笔触描摹地域风物的佳作。多数创作或刻意渲染乡土的淳朴,消解生活的粗粝;或遵循固定抒情逻辑,用规整句式编织乡愁,沦为标准化情感模板。浪子文清的《秋天的怀念》却跳出这一桎梏,以“人力写作习惯的跳跃性与不完美性”为核心特质,在碎片化记忆拼接、不规整情感流露中,还原乡土亲情最本真的模样。

这篇发表于中国作家网的散文,以作者漂泊浙江的视角为锚点,串联起对鄂东南故乡、父母双亲的深度记忆。文本未采用传统散文的线性递进结构,而是以秋日意象为线索,在父亲望雁的定格瞬间、母亲丈量牵挂的时间刻度、离乡时的山路蜿蜒间跳跃拼接;不刻意追求情感的克制或宣泄,让牵挂、不舍、感悟与遗憾交织流淌,呈现出“不完美”的情感肌理。与同类题材的乡土文本相较,它不追求宏大的文化思辨,也不刻意营造诗意的乡土意境,而是扎根个人真实生命体验,构建出具有鲜明地域印记与时代特征的乡土叙事范式。本文将从叙事结构的跳跃性、情感表达的不完美性、意象建构的生活化三个维度,剖析《秋天的怀念》的艺术特质,探讨其对当代乡土散文创作的启示。

 

二、叙事结构的跳跃性:记忆碎片的重组与乡土时空的重构

 

传统散文叙事多追求逻辑严密与结构完整,遵循“起承转合”的固定路径,即便存在情感起伏,整体框架仍呈现高度“完美性”。而《秋天的怀念》打破这一惯性,以“跳跃拼接”的方式构建文本,用碎片化记忆还原真实生命体验,凸显“人力写作习惯”下的自然叙事质感。

文本的叙事起点并非完整背景交代,而是以秋日氛围直接切入,触发对父亲的记忆——“耳边仿佛传来了一声遥远而深沉的叹息——那是父亲的叹息”。这种开篇无铺垫、无过渡,直接将读者拉入作者的记忆场域。随后,叙事未按“父亲形象—行为特征—情感感悟”的线性逻辑推进,而是在父亲“搭手望雁”的动作描写、外貌刻画、心理认知间随机跳跃。例如,描写父亲“像一尊雕像,静静望着远方”后,突然插入对其“贫穷却光明正大”的人生境遇概括,再回到望雁的具体细节。这种跳跃打破了叙事的时间与逻辑链条,精准还原了人类记忆的真实形态——记忆本非规整序列,而是由关键瞬间、情感碎片随机拼接的集合。

文本的空间叙事同样充满跳跃。作者身处浙江,记忆却锚定在鄂东南故乡的小巷、青石板、山风,以及故乡与浙江之间的蜿蜒山路。从浙江视角回望故乡,再从故乡离别场景切入与故土的心理距离,空间转换频繁且自然,无刻意衔接句。这种跳跃式叙事呼应“游子”身份特征:漂泊生活让精神始终在故乡与异乡间游离,空间距离转化为叙事跳跃,成为情感流动的载体。与部分作家乡土文本中带有叙事策略的多线跳跃不同,《秋天的怀念》的跳跃是自然、无意识的,源于记忆本身的碎片化,体现了对真实生命体验的还原。

此外,文本节奏始终保持“不规整”,未刻意营造快慢交替的节奏美,而是随情感自然变化。描写父亲望雁时节奏缓慢,聚焦单个动作与场景;叙述离乡时节奏急促,随车子颠簸快速推进;抒发感悟时节奏舒缓,在碎片化记忆中沉淀思考。这种不规整的节奏打破了散文叙事定式,让文本更具真实呼吸感,让读者共情作者的情感波动。

 

三、情感表达的不完美性:真实生命体验的流露与乡土伦理的具象化

 

情感表达的“完美性”是当代散文创作的常见误区:作者刻意回避脆弱、矛盾、纠结等“不完美”情感,最终导致情感流于表面。而《秋天的怀念》的核心特质之一,便是情感表达的“不完美性”——不回避矛盾,不掩饰脆弱,不追求情感绝对统一,让多种情感自然交织,还原真实生命体验。

文本中的情感始终处于“交织”与“流动”状态,无单一、闭合的情感基调。作者对父亲的情感,既有深沉牵挂,也有对父亲老去的伤感,还有对其“贫穷却拼尽全力养育儿女”的敬佩,多种情感无主次之分,也无明确走向。例如,描写父亲望雁时,既写出其孤独与牵挂,也写出作者的心疼与愧疚,还隐含对漂泊生活的无奈,这种表达未刻意升华,而是停留在“交织”状态,还原了人类情感的本真形态——情感从来由多种情绪共同构成。

文本对母亲的情感表达,更凸显“不完美”的乡土特质。母亲不识字,却以“九个多小时车程”丈量对游子的牵挂,表达质朴而笨拙,无华丽辞藻与情感铺垫,却饱含最真挚的母爱。作者对母亲的情感,既有感激,也有心疼,还有对母亲无法理解自身漂泊的些许遗憾,多种情感交织让母亲形象更立体真实。这种亲情表达,没有刻意的理想化修饰,而是还原了乡土社会中亲情的质朴与厚重,与乡土语境深度契合。

文本的情感“不完美”,还体现在对故乡的复杂眷恋中。作者既渴望回归故乡,也写出“成为故乡过客”的无奈,以及与乡亲之间的心理隔阂。这种矛盾情感,真实反映了当代游子与故乡的关系——漂泊过程中,人们因距离、时代变迁与生活选择,与故乡产生难以消解的隔阂,这种矛盾无需刻意消解,反而让情感更具真实深度。

文本结尾的生命感悟,同样充满“不完美”的平实质感。作者未给出绝对完美的生命答案,而是写出“学会感恩”“学会放下”的感悟,不宏大、不哲学化,源于对亲情、故乡的真实体验。这种感悟不是升华式的抒情,而是贴合普通人的生命体验,让乡土亲情的情感落点更接地气,更具共情力。

乡土伦理的具象化,是《秋天的怀念》情感表达不完美性的核心价值。文本未抽象阐述乡土伦理,而是将其具象化为父亲望雁的动作、母亲丈量牵挂的时间、离乡时的不舍等具体生活细节。这些细节中,蕴含着乡土社会亲情的质朴、坚韧与厚重,也承载着当代游子与故乡的情感矛盾。这种具象化表达,让抽象的乡土伦理变为可感的生活体验,让读者在共情不完美情感的同时,深刻理解乡土伦理的内涵。

 

四、意象建构的生活化:乡土符号的自然流露与生命质感的传递

 

意象是散文的灵魂。优秀的乡土散文往往通过独特意象建构,传递乡土文化与生命质感。《秋天的怀念》的意象建构,摒弃刻意营造的诗意化、符号化意象,选取生活化、粗粝化的乡土意象,呈现“人力写作习惯”下的自然意象特质,让乡土生命质感通过意象自然传递。

文本中的核心意象均源于真实生活体验,具有鲜明生活化特征。“秋”作为核心叙事线索,未被刻意赋予诗意或伤感,而是作为串联记忆与情感的载体。秋日阳光、青石板、雁阵,都是鄂东南故乡秋日常见的自然景象,未经艺术加工,却成为承载情感的重要载体。“青石板”是故乡小巷的标志性意象,关联作者童年记忆;“雁阵”是秋日典型物象,成为作者与故乡的情感纽带,父亲望雁的方向正是作者所在的浙江,雁阵的来去隐喻着游子与故乡的距离与牵挂。这些生活化意象,真实还原了乡土生活的本真面貌,让读者仿佛置身鄂东南秋日小巷,感受到乡土生活的烟火气。

与部分乡土文本中带有深刻文化思考的象征意象不同,《秋天的怀念》的意象建构简单、直接,无刻意的多重象征意义,而是自然流露。这种生活化意象建构,体现了“人力写作习惯”中对真实生命体验的尊重,让乡土生命质感通过意象直观传递。

文本中的意象还兼具“跳跃性”与“不完美性”。意象间无刻意逻辑关联,随作者记忆与情感自然切换。从秋日阳光到小巷青石板,从父亲望雁动作到母亲丈量的时间,意象转换自然随意,不遵循意象建构的固定规则,还原了人类思维的真实形态。这种跳跃性让文本意象体系更立体、丰富,让读者在不同意象间,感受作者情感的流动与乡土生活的多样性。

此外,文本意象蕴含粗粝的生命质感。作者未刻意美化乡土意象,而是如实呈现父亲的贫穷困顿、故乡的宁静孤独、游子与故乡的心理隔阂。这些意象中,承载着乡土生活的不易与坚韧,也饱含作者对乡土的深沉眷恋。这种粗粝的生命质感,打破了乡土散文意象的诗意化倾向,让文本更贴近现实生活,更具生命力。

 

五、结语:不完美叙事中的乡土散文新可能

 

《秋天的怀念》以叙事结构的跳跃性、情感表达的不完美性、意象建构的生活化,构建了全新的乡土散文叙事范式。它打破了当代乡土散文“完美化”的创作桎梏,摒弃刻意营造的诗意、逻辑严密的叙事与单一纯粹的情感,以真实生命体验为核心,还原乡土散文的本真面貌。

在当代乡土散文创作多元化的背景下,《秋天的怀念》的创作实践为创作者提供了重要启示:乡土散文的核心,在于对真实生命体验的还原,在于对乡土生活本真面貌的呈现。创作者不必刻意追求艺术完美,而应尊重生命的自然形态,尊重乡土的真实质感,在跳跃性叙事、不完美情感表达、生活化意象建构中,构建属于自己的乡土叙事世界。唯有如此,乡土散文才能真正扎根乡土土壤,传递乡土生命力量,成为当代文学创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秋天的怀念》以其独特的艺术特质,为当代乡土散文创作提供了鲜活样本。它用不完美的叙事,书写最真实的乡土记忆;用跳跃性的表达,传递最深沉的乡土情感。在未来的乡土散文创作中,这种“不完美”的创作理念,将继续为创作者带来灵感,推动乡土散文创作不断走向新的高度。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