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兵女兵》的微观叙事与草根诗学
——评王培静中短篇小说集《男兵女兵》
作者:蔡楠
王培静是著名的军旅作家,也是一个有着独特风格的作家。他的小说数质兼优,不管是小小说,还是中短篇小说,都广有影响。迄今为止,他共出版《军魂》《替我叫一声哥》《寻找英雄》《编外女兵》《从心底打捞出来的时光》等作品集22部;曾获冰心图书那奖、冰心散文奖、总后勤部军事文学奖、新长征文艺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中国小说学会好小说等重要奖项。
《男兵女兵》是王培静最近出版的一部中短篇小说集,共收入了他37部中短篇小说。这部新出版的作品集,精选了他几十年来创作的重要的中短篇小说,有着不同于以往作品集的明显特征。作品集在英雄主义叙事传统深厚的军旅文学版图上,开辟了一片由日常尘埃与草根生命构筑的崭新疆域。所选小说,均以平民视角和近乎白描的现实主义笔触,解构了军营的宏大与神秘,将其还原为一个充满人间烟火与生命质感的“生活现场”。作家将敏感的触角深入生活土壤,以丰富的内容和富有特色的艺术表达,以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的故事,构建了一幅真实可感的军营生态图谱,实践了一种在平凡中开掘深刻、在细微处彰显崇高的“日常的诗学”与“草根的美学”。
日常的诗学:军营生活的微观叙事
在《男兵女兵》里,王培静的叙事核心,在于对军营生活的日常呈现。他笔下的英雄主义,不再依赖于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深植于普通官兵的日常行为、生活琐事与情感肌理之中。
首先,他呈现了情感维度的日常化。《从将军到士兵的人物谱》采用“散点透视”或“人物画廊”式的结构,通过刻画孔将军、荣军长、曾师长、莫团长、营长、中队长、班长、士官等各具特色的军人形象,拼贴出一幅完整的军旅与社会生态全景。每个故事独立成篇,又相互映照,形成了“微观叙事”的集合效应。《荣军长的军礼》没有写荣军长的战场厮杀和冲锋陷阵,而是写他去视察地方防汛指挥部的过程。在视察中,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个叫做王志军的营长,为抢救不会游泳的战士而牺牲了年轻的生命。在堤坝上,荣军长“脱下军帽,缓缓地举起右手”,在闪电中给营长敬了一个军礼。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为抗洪牺牲的营长,是他的儿子。作者撷取了和平年代军人抗洪防汛的日常,运用“冰山理论”,刻画了一个表面上零度情感、波澜不惊的军长形象。荣军长忍受着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在战士们面前表现了军人特有的坚强与奉献精神。《班长的情书》通过日常的两封信,来写两代军人在边疆的坚守和对边疆的奉献。一封是二班长女友的来信,表达了“散伙”的意思;一封是二班长的母亲二十多年前写给同样守疆的父亲的信,表现了母亲对军人的热爱与对爱情的坚贞。两封信,表现了两代女子对军人和生活的不同看法。价值观人生观的高下之分,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不管怎么变化,我们军人的情怀一直未变。同样,《小岛不了情》中守岛老人的坚守,并非抽象的口号,而是为了继承为送信而牺牲的父亲与为救自己而牺牲的战士的遗志,这份坚守源于具体可感的亲情与恩情。这种将宏大历史与责任转化为鲜活个人记忆与情感驱动的叙事,在王培静的作品中随处可见。
其次,展现了生活现场的烟火气。王培静擅长用密集的细节激活“生活质感”。《替我叫他一声哥》中,被“我”顶替考试的退伍军人李少文,左手少了一截无名指和有一个大洞的军帽的细节,不仅展现了两人生活境遇的不同,还展现了李少文的无私奉献与乐观精神,对比出了“我”的自私与不光彩。《爱吃饺子的那个人去了》中,杜华的妻子秀的一系列生活化的细节,展现了杜华牺牲前后的秀的心理变化。在切菜弄馅的时候“被刀划破了手”,“软软地瘫在了地上”,还有安全帽里“白粉写字”的细节,还原了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现场,这种"去神秘化"的书写,恰恰增强了作品的艺术真实感。
再次,善于使用意象的平民化转喻。王培静往往从平凡事物中提炼诗意的象征,这种象征的载体往往也是草根化的。比如《游回家乡水里的鱼》以“鱼”的意象,精准隐喻了回乡军人问力锋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时那种悬浮式的融入与融入后的疏离感。给县上的文学青年的讲座,让他暂时找到了一种自豪,尤其是在见到离婚的老同学沈晓红的窘境后,更加深了自己的自豪感。但面对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婚姻时,又不免产生了难堪,因为常年的两地分居,妻子有了外遇。这时的问力锋又眷恋起了诱人的军营。作家就是在这种“鱼”的自由与不自由的转化中,写了一个普通军人的矛盾心理与尴尬处境。“鱼”的意象是极生活化的,是从生活的河流和水塘中提炼出来的,承载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幸与不幸。
草根的哲学:平民英雄的精神谱系与叙事智慧
王培静的作品蕴含着深厚的平民智慧与草根哲学,其英雄观极具包容性与延展性,构建了一个从现役军人到退伍老兵,乃至普通百姓的精神共同体。
英雄主体的泛化。王培静的笔触不仅聚焦于现役军人,更深情地投向“脱下军装的老兵”和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在《退伍军人亚强》中,当了6年兵的亚强回乡后坚持做好事,扫大街,送“问路的行人”回家。这些行为,遭到了别人的误解,甚至连对象也找不到,最后还被大舅和家里人当做精神病人骗到了精神病医院。跑出医院后也无怨无悔。他后来找到了也是退伍的老班长,一起学种蔬菜,然后把种蔬菜的技术教给乡亲们,带领乡亲们致富,最终得到了乡亲们的理解,也得到了女孩子的青睐。《替我叫他一声哥》中的李少文,脱下军装,成了农民,仍然不改军人作风,见义勇为,为解救被流氓欺负的“兵姐”英宁而英勇负伤。这些形象,其正气凛然同样源自军人的底色。这种书写,打破了英雄与平民的界限,宣告了一种价值理念:英雄品格并非军装的专属,而是一种可以融入日常、见之于行的生活方式。
叙事技巧的草根化适配。为服务于平民叙事,王培静在小说中展现出高超而“接地气”的叙事智慧。在结构上,他极少采用单一的顺叙,而是灵活运用倒叙、插叙、分叙等手法,增加文本的层次与韵味。《大伯,我还有时月》写的是一个当过八路军的老兵大伯的故事。在“我”接大伯来北京的顺叙中,不仅插入了“我”对童年生活的回忆,还插入了大伯对自己当八路军以及救助一个日本女护士的故事。这样就从一个现代故事转入一个历史故事,又从一个历史故事回归到一个现实故事,反复穿插,让小说本身达到了一种历史的深度与现实的真实,从而激起对那段抗日岁月的反思。《小岛不了情》也是一样,开头是战友春江讲被小岛大爷搭救的故事;接着是大爷讲故事,讲他的父亲在抗日战争期间牺牲以及他被救的故事,而在救他的时候,一个小八路又牺牲了。还有大爷搭救一个日本女婴的故事。这三重故事交互缠绕,组成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故事,呈现了多重主题的多重意义,增加了作品的厚重。
寓言与现实的交错。《动物世界》系列是王培静草根哲学的艺术化呈现。他通过《神鸟》《苍鹰》《一块猪肉的自白》《天鹅》《红嘴鸟》《羊与狼》等篇章,以动物世界的神灵引领、母性光辉、弱肉强食以及对自由的渴望,来隐喻和审视人类社会。《一块猪肉的自白》与单独成篇的小说《一只叫白雪的猫》采用的是第一人称,物的叙述,拟人法。一块被小两口带回家孝敬父母的猪肉,被一分为二送人,历经婚事、白事,辗转多少个村子,又被送回原处,与另半块还没有被主人吃掉的肉一起被埋在了苹果地里,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轮回。《一只叫白雪的猫》写一只猫的自述,白雪猫与一个叫小黑的猫恋爱,偷食了禁果,怀了孕,由于难产,不得不到医院做手术,失去了生育能力,出院以后意外发现了小黑与黄毛妖精偷情。这哪里是写猫,分明是写人。为了强化这种效果。作家又借白雪之口,叙述了男女主人互相背叛的故事。猫与人,人与猫,达成了统一。写猫是为了写人,写人是为了突破人与物的界限,表达自然界与人类生活的同一性和复杂性,意义振聋发聩。这种寓言式的书写,既保持了来自民间传说的质朴想象力,又赋予了作品超越题材的思辨深度,是其“草根美学”向形而上层面的一次跃升。
总之,王培静通过这种日常的诗学和草根的哲学,达到了一种美学的升华:于质朴中见力道,于局限中求超越,于寓言化、魔幻化中求统一。王培静用他特有的温情与敏锐,让我们看到:日常即是诗篇,草根亦有山河。这种对普通人性的持久关注与对生活真实和美好心灵的虔诚守护,正是其作品重要价值的体现。
2025年12月18日于蔡楠书院
作者简介:蔡楠,中国作协会员,作家、评论家,乌立波作家工作室导师。
先后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小说选刊》等刊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马本斋》、中短篇小说集《拿着瓦刀奔跑》《行走在岸上的鱼》等20部;曾获“《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冰心图书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中国小小说事业推动奖”等奖项;小说两度进入中国小说学会“好小说”榜单,根据其小说《水家乡》改编的同名连环画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特别推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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