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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

——绿岛《生命彼岸——关于一条街的记事》里的父辈心史

 

作者:桂清扬

 

一条矿区街巷,能承载多少沉潜的岁月与人世重量?在诗人绿岛《生命彼岸——关于一条街的故事》中,这条自南向北、片刻即可穿行往复的寻常街道,不只是简单的地理坐标,更是一个时代微缩的精神档案,也是一位父辈颠沛半生的生命现场。诗人自己曾坦言,他落笔于此,并非只在描摹一条街,亦非单纯书写一位老父,而是要直面一个时代对人性的挤压、磨损与凌辱。这一沉厚的写作初衷,让整首诗获得了超越亲情叙事的精神重量。

日前绿岛告知我他已归返内蒙古,侍奉老父亲于身侧。当现实消息与诗中字句相互映照,再读“安详地坐着轮椅,每天来看这条街”,心底顿生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温煦。纸上诗行,竟成了此刻生命最贴切的注脚。那一刻,我与诗人之间仿佛被无形拉近——不只因消息的互通,更因我们都行走在一条以“父亲”为名的精神长巷,共同体认着血脉深处无言的重量。而素来在哲思与信仰边缘沉吟的绿岛,此番归家之行,本身便如一首未竟之诗,既有对尘世的通透洞察,亦留存一份对生命本真的虔敬与温柔。

 

一、空间的炼金术:从批斗场到精神祭坛

 

诗作开篇以近乎平静的笔触,写下极具反讽意味的场景:“胡总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 / 曾在这里游大街”。四十年前的屈辱记忆,被轻缓嵌入日常街巷的叙事之中。时空在此折叠交错,整条街由此成为历史的容器,盛放下一代人的创伤与尊严。

更令人动容的,是命运无声的轮回。四十年后,“胡总佝偻着受伤的腰身 / 扛着一轮旭日又在这里扫大街”。“游大街”与“扫大街”,一字之易,道尽一代知识分子的沧桑浮沉。街巷这一空间,也悄然完成了从羞辱场到救赎地的转换。当父亲以衰老之躯迎着晨曦清扫街道,那个曾被肆意践踏的人格,在晨光中缓缓拾回尊严。这一意象的蜕变,是绿岛对苦难最沉静也最有力的美学升华——他不刻意美化伤痛,只让伤痕在时光与日光中慢慢结痂、归于平静。诗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让街巷自叙,让历史自显。

 

二、父权的祛魅与温情重塑

 

在传统文学叙事谱系中,“父亲”常是威严、崇高、不容置疑的象征。而绿岛笔下的“胡总”,却经历了一次令人心碎却也无比真实的“降落”。他褪去工程师与管理者的社会身份,还原为一位被时代碾过、腰身佝偻的老者。

这般书写,悄然拆解了固化的父权神话。当父亲“安详地坐着轮椅,每天来看这条街”,他不再是被审视、被评判的符号,而是这片土地沉默的守望者。这一角色转变,是对父辈形象深情的祛魅——剥去身份外壳,露出一个人最本真的脆弱与坚韧。“这个老人是我的父亲”,一句朴素确认,藏着子辈对父辈迟来的理解与悲悯。它昭示着,真正的致敬并非塑造雕像,而是看见血肉。绿岛于此尽显对人性的深切体谅:知何时凝视,亦知何时沉默。

 

三、“彼岸”诗学:与太阳的轻声自语

 

全诗最具哲学分量的一笔,落在结尾:“他想和头顶上的太阳说说话 / 然后生命就可以自——言——自——语——了”。

绿岛素来怀有深沉的终极关怀,对“彼岸”亦不乏形而上的思索,而在这首诗中,他并未将其引向具体的信仰言说,而是保持着审慎而诗意的留白。此处的彼岸,并非远在天国的幻象,而是生命历经劫波之后抵达的精神澄明之境。父亲为何选择与太阳对话?只因漫长岁月里,人世多有误解、倾轧与疏离,唯有高悬的太阳始终沉默、公允、不离不弃。

“自言自语”四字,看似平淡,实则惊心动魄。它不是迷乱,而是历经世事后的精神孤独,亦是与自我、与命运的最终和解。当个体在历史与人世中难觅倾听者,便只能转向永恒的自然。这无声之声,远比激烈的呐喊更具穿透力。绿岛以此完成对创伤记忆最后的温柔安放:在独自言语中,父亲与自己和解,与老街和解,与那个照耀一生、也见证一生的太阳和解。

 

四、街巷叙事的当代诗学意义

 

绿岛这首诗,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一个极为珍贵的文本样本:将宏大历史叙事,彻底收束于微观的街巷空间。他不书写波澜壮阔的运动,只书写一条街道的长度;不描摹抽象的群体,只凝视一个具体的父亲。

这种内敛的街巷诗学,让历史的重量有了可触可感的落点。煤炭专家的人生履历、挂牌游街的时代印记、躬身扫地的衰老腰身、静坐轮椅的长久凝望……这些细碎而精准的生命片段,拼接出一个时代的侧影。它也印证着,真正的思想深度,不必依赖繁复理论与晦涩术语,而可经由克制的叙述、精准的意象,自然流露。诗人深悟“不言之教”,将哲思埋入街巷砖缝,静待有心读者慢慢捡拾、细细品读。

那条街依旧静立在故土之上,自南向北,沉默如初。如今,诗人亲身走入这幅精神图景,回到街巷起点,陪伴着那位曾扛着旭日缓缓行走的老者。这不仅是对血脉的守护,亦是对诗歌初心的兑现。在街巷尽头,在每一次与日光相视的晨昏,生命终将在无言中完成最深邃的对话。而我们,立于诗外,也读懂了绿岛心底那份通透、悲悯,又无比沉静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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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附:绿岛诗歌

 

生命彼岸

——关于一条街的记事

 

矿上有一条街 自南向北

老人们都说

憋一口气  可以走上两个来回

 

四十年前

胡总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  曾在这里 

游大街

四十年后  胡总佝偻着受伤的腰身

扛着一轮旭日又在这里

扫大街

 

如今一个耄耋老人安详地坐着

他的轮椅

每天都要来看看这条街

他说,他想和头顶上的太阳说说话 

然后生命就可以

自——

言——

自——

语——

了——

 

这个老人是我的父亲  矿上的人

都曾亲切地叫他——胡总

 

2025-10-27(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