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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块字里重逢

在方块字里重逢

——《我的大学》征文选集序言

 

作者:燕飞

 

圣贤的光芒穿过千年烟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像星星一样指引着我们。等我真正走过五洲山川、品过十国文脉,更坚定地觉得:中文才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方方正正的字,方寸之间能纳下浩瀚宇宙,真是人间至美。这辈子能用中文写作,不只是天赋的幸运,更是灵魂的福气——是文明给我们最慷慨的礼物。

 

幸运的是,在这北美枫叶之国,多元文化像春潮一样涌动。也正是在这里,我有缘结识了校友峰会张志立先生。志立兄这个人,是把理想踩成脚印、把情怀酿成事业的行者。你看他:用热忱当火种,点燃海外社区文化的生机;用视野作舟楫,推动国际经贸文化的对话;用担当做桥梁,连起故土与新乡的精神山河。多伦多领事馆的赞誉,是他奉献的见证;北大讲台上的掌声,是他洞见的回响。他发起的这场“我的大学”全球征文,不也是一座桥吗?——让散落世界的记忆逆流而上,让不同代际的吟唱隔空交响,让中文的美丽在集体回望中愈发灿烂。能有这样的朋友,能赶上这样的盛事,我来给这本文集写序,心里涌动的何止是荣幸,更有一份文化传承的共鸣和喜悦。

 

大学是什么?大学是思想的熔炉,是青春的驿站;是知识的殿堂,是乡愁的源头;是文明的灯塔,也是记忆的迷宫。就拿我的大学来说,我那时专注文学和爱情。不同的人写自己的大学时代,角度和体验自然不同。当全球各地的校友用中文写下“我的大学”,这些文字就不再只是个人的回忆——它们成了文化基因的远渡重洋,成了精神故乡的跨国重建。

 

翻开这本即将付印的文集,我听见了层层叠叠的时空对话。这里有未名湖畔晨雾里的书声,有岳麓山下被枫叶浸透的青春;有多伦多暴雪夜忽然涌起的《长恨歌》韵律,有墨尔本拿铁咖啡里缓缓漾开的校园歌谣。这些文字像雁阵横越云涛,串起从长安城墙到温哥华海岸、从海河灯塔到柏林街灯的记忆地图。

 

说起中国文学里的大学叙事,就绕不开那代人的精神印记——鲁迅在仙台医专的解剖台前看见了国民魂灵的震颤,汪曾祺在联大防空洞外炖出一锅乱世里的人间烟火,宗璞把红楼风雨砌成知识分子的命运碑林。而王蒙《青春万岁》里的灼热呐喊,不也是大学时代集体心跳的文学显影吗?那不只是理想主义的抒情,更是一代人精神成年的序曲。西方这边,纳博科夫的《记忆》用流亡者的显微镜重构剑桥时光,戴维·洛奇的《校园三部曲》在喜剧表层下解剖知识的权力结构。这些名家的精华,像山间溪流一样,静静地淌在我们这本文集的字里行间。

 

可韩少功式的诘问像晨钟一样敲响:我们追忆的,究竟是那座青砖灰瓦的实体,还是以“大学”为镜完成的自我辨认?当五大洲的书房亮起相似的台灯,那些混合着栀子花和铁锈水龙头气味的往事,是不是已经在叙述里沉淀成文化乡愁的图腾?记忆从来不是档案室里尘封的卷宗,它像蒋子龙笔下的津门春秋,也像贾平凹笔下秦岭深处的老树——年轮里既藏着风霜雨露,又长出新枝嫩芽。如今大多伦多地区的文化推手回想西安城墙根的夜谈,当年那些关于存在主义的稚嫩辩驳,已被二十年的跨洋生活酿成了理解世界的经验。两个时空在叙述里叠印,就像文学里常说的“复调”书写。这正是大学教育的隐秘魔法:它给我们的不只是技艺,更是把个体生命纳入人类文明星河的天文坐标。

 

尤为珍贵的是这些文字的“边界自觉”。当中文挣脱了地理母体的引力,在多伦多雪夜、温哥华雨季、柏林图书馆重新生根,语言便淬炼出一种迷人的异质光泽。这群作者住在文化交汇的三角洲,他们的记忆天生带着双重视角——既珍藏东方校园梧桐叶落的晨读,又融汇西方学术殿堂的思辨风暴。这种跨越文明的体验,意外地触及了记忆最本真的形态:所有深刻的回忆,都需要经过别人眼光的折射、时空距离的发酵,才能结晶出精神最坚硬的钻石内核。这就像王蒙在《活动变人形》里展现的文化撕裂与重构,也暗合贾平凹“散淡笔墨深处藏着惊雷”的美学辩证。

 

我们正站在知识精英叙事重构的历史关口。“象牙塔”的实体围墙也许日渐透明,但大学作为文明神经中枢的使命却更加清晰。全球校友用中文书写大学往事,看似是朝向过去的航行,实则是与未来的对话——当汉语的平仄节奏描摹康桥的柔波,当英语的从句结构重构唐诗意境里的爱情,一种崭新的文化翻译学正在诞生。这种翻译穿行在代际之间、学科内外、价值体系交界处,最终显出人类追求真知的共同底色。

 

这本文集里那些动人的细节——才女画黑板报时飞扬的粉笔灰,图书馆闭馆铃声的悠长,操场草坪上辩论赛的余音——之所以能击穿太平洋的浩瀚阻隔,正因为它们承载着文明传承里最质朴的仪式感。知识可以通过网络瞬间传递,但教育所需的情感温度、思想碰撞所需的肉身在场、人格养成所需的时空容器,依然需要那座叫做“大学”的、物理与精神共存的空间。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文字,就像一场全球范围的灯火工程:每盏记忆之灯虽微弱,但当它们从北京、天津、长沙、西安,从悉尼、柏林、东京和多伦多相继亮起,便勾勒出中华文明与人类高等教育传统接轨的精神等高线。

 

愿这部漂洋过海的记忆之书,成为所有文化游子的纸上故乡。当你在蒙特利尔的暮色里翻开某一页,忽然嗅到母校桂花迟来的芬芳;当你在洛杉矶的晨光中读到某一段,恍惚回到那个决定了终身学术方向的下午——书写就在这里完成它最庄严的使命:它让离散的时光在方块字中重逢,让漂泊的经验在叙事里扎根,把千万个“我的大学”熔铸成“我们的大学”。这座没有围墙却永恒矗立的人类智慧圣殿,门上铭刻着所有教育最古老的誓词:不仅要传递已知,更要守护对未知的虔诚;不仅要培育精英,更要滋养能听懂草木叹息、望见星空诗行的完整的人。这不正是王蒙、蒋子龙那代人的初心吗?不也正是贾平凹、韩少功这些中文写作领军人物默默守护的、生生不息的人间气象?

 

是为序。

 

2025年12月25日圣诞之夜

于多伦多瘦燕斋

 

(此文是作家燕飞为《我的大学》征文选集所作的序言。该书2026年3月由海外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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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燕飞,当代作家、诗人,亦名燕大侠。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现居多伦多。曾在《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著有海南梦幻三部曲《海南无梦》《海南惊梦》《海南寻梦》、长篇小说《劫:一个女人的光荣与耻辱》、散文集《燕飞梦语》等。作品曾风靡全国,获省部文学奖。近年创作古体长诗《同窗四美辞》《红楼晓旭辞》《文坛琼瑶辞》,合称“女性传奇三部曲”。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