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道何往?
——在创新与守正间的百年沉思
作者:王瀚林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赵翼此言,道出了诗歌传承的千古困局,却也暗含了文学随时代演进的必然。今之诗人,常言“创新”,但这二字在百年的喧嚣中,似乎面临着被误读的风险。那些流于表面的“自由体”与粗鄙的“口语化”,确是诗坛的沉疴;然而,真正的创新本应是诗道之生机,而非桎梏。我们今日之反思,非为否定新诗,而是为了在断裂与迷失中,寻回诗歌的灵魂。
回望新诗百年,北岛、舒婷等前辈的探索功不可没。北岛《回答》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不仅是特殊年代知识分子愤懑的宣泄,更是思想解放的惊雷;舒婷《致橡树》中“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亦是对独立人格与平等爱情的深情呼唤。这些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并非因为它们割裂了传统,而是因为它们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节点,真诚地回应了时代的命题。然而,后之学者若只知模仿其形式的锐利,却遗失了其精神的厚度,便容易陷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泥沼。王国维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文学之新,当从消化传统中来,更当从回应时代中来。
尤可叹者,当今诗坛确实存在一种“伪创新”的浮躁之风。部分诗人未下笔先思突破,未成句先虑惊世。其诗也,意象支离,语言破碎,看似先锋,实则空洞。正如龚自珍所讥“伪体”,“如剪彩为花,绝无生气”。袁枚《随园诗话》云:“诗宜朴不宜巧,宜淡不宜浓。”而今部分创作专务形式之奇,甚至以审丑为美,以粗鄙为真。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之所以能引发争议与共鸣,本是因为其粗粝语言下包裹着残疾人对生命与爱的极致渴望,是“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痛切表达;但遗憾的是,这种“真”往往被后来者误读为可以肆意宣泄的“俗”,导致诗坛出现了大量缺乏审美提炼的分行文字。
但这是否意味着诗道已死?绝非如此。
网络时代的兴起,虽带来了泥沙俱下的混乱,却也打破了诗歌的阶层壁垒。如今,外卖员、矿工、农民纷纷拿起笔,在流水线的间隙、在田垄的尽头书写他们的悲欢。这些来自民间的粗粝呐喊,或许在技艺上尚显稚嫩,但它们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体温,恰恰是诗歌“感发功能”的最真实体现。诗歌没有死,它只是从神坛跌落,回到了更广阔的民间,成为了普通人对抗平庸、确认尊严的精神武器。
因此,诗道之厄,不在守旧,而在伪新;不在形式的流变,而在诗心的迷失。
当务之急,非为标新立异,而在“返本开新”。返者,返乎真诚的诗心,重拾对文字与传统的敬畏;开者,开创新境,以包容的胸怀接纳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真正的创新,不应是空中楼阁般的技巧炫耀,而应如杜甫般“转益多师”,既要有古典诗词的音韵与意境之美,又要有直面现代生活的勇气与洞察。
诗之真谛,在于真诚,在于共鸣。舍真诚而求创新,是谓舍本逐末。诗道的复兴,不应是复古的哀歌,而应是一场浴火重生的涅槃。当诗人们不再困守“小我”的牢笼,当形式不再是炫技的遮羞布,当诗歌重新接通地气与天穹,汉语诗歌必将在东西方文明的交汇中,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迎来属于这个时代的黄钟大吕。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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