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人类的“沉默”
——论陆健长诗《弗拉基米尔的荒凉》
作者:李霞
引言:当一个人的名字成为两个人的战场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两个弗拉基米尔在对视/他们的命运从未联系如此紧密”。陆健长诗《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原载《河南诗人》2022年第4期)以这样一个近乎荒诞的复沓开篇。在俄语中,“弗拉基米尔”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意为“掌控世界的人”。2022年2月24日之后,这个名字分裂为两个对立的肉身——弗拉基米尔·普京与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他们共享同一个词根,却分别站在战壕的两侧,用彼此听不懂的语言重复着各自的真理。
《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完成于2022年4月,距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仅六周。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战争的走向尚不明朗,布查事件刚刚曝光,马里乌波尔仍在围困之中,世界尚未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陆健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完成了这首长诗——不是一篇应景的政治评论,而是一部深入权力病理学的诗歌解剖报告。它的速度不是新闻的速度,而是诗的直觉的速度:当众多媒体评论还在分析战线和制裁清单时,这首诗已经直接切入了这场战争最核心的隐喻——“荒凉”,并让“弗拉基米尔”这个名字本身成为一个灾难性的双关语。
在陆健域外题材长诗的谱系中,《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占据着一个特殊的枢纽位置。此前的《耶路撒冷》以巴勒斯坦男孩艾尼瓦尔的视角书写中东战火,建立了一种“微观史诗”的叙事伦理;《被羞辱的水》以核废水排海为切入点,展开了生态灾难的全球性控诉。而《弗拉基米尔的荒凉》所面对的,是一场发生在欧洲腹地、牵动全球格局、被信息战与舆论战深度包裹的“直播式战争”。它的难度不在于信息的匮乏,而恰恰在于信息的过度饱和——在每天数以万计的报道、声明、辟谣、宣传、制裁与反制裁中,诗歌还能做什么?
陆健的回答令人深思:诗歌要做的是穿透信息的冰层,抵达那片被话语掩盖的荒凉。这首诗的标题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暗示。“荒凉”这个形容词通常用来修饰空间——荒凉的土地、荒凉的城镇、荒凉的景象——但在这里,它变成了一个属格结构,隶属于“弗拉基米尔”。换言之,“弗拉基米尔的荒凉”指涉的既是一片被战争摧毁的地理空间,也是一种内在于权力主体的精神状态。这是一个权力的废墟学命题:那些试图掌控世界的人,首先已经荒凉了自己的内心。
一、双面弗拉基米尔:分裂的名字,同构的镜像
《弗拉基米尔的荒凉》最核心的结构性隐喻,就藏在标题里。这不是“俄罗斯的荒凉”,不是“乌克兰的荒凉”,而是“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一个名字统领了交战双方,将两位总统置于同一个语法位置。这种命名策略从一开始就拒绝了简单的道德站队。诗人不是在写“正义的弗拉基米尔”与“邪恶的弗拉基米尔”,而是在写两个共享着某种深层结构的权力主体。诗的开篇精妙地设置了这种对立同一的关系:
他们看到了对方。他们
在对方身上看到让人亲近让人厌恶
的部分的他自己。仇恨。软弱
他们涂改,甚至篡改对方,近乎冒犯
这几行蕴含着一套微妙的权力动力学:互为镜像是权力对手之间最深刻的关系模式。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的不是绝对的他者,而是自我的变体——“让人亲近让人厌恶的部分的他自己”。仇恨与软弱被同时看见,这意味着诗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描绘两个截然不同的道德实体,而是在描绘一个分裂的自我的外部投射。他们相互“涂改”“篡改”,却无法摆脱彼此的注视。这种镜像关系贯穿全诗,在不同的场景中反复浮现:
弗拉基米尔举起他蒜钵大的拳头
直拳,钩拳。弗拉基米尔像沙袋
躲闪在黑带六段与一群
担忧、冷笑交杂的雪片之间
一方是出拳者,一方是沙袋。但这两行之间没有任何主体转换的标记——第一个“弗拉基米尔”和第二个“弗拉基米尔”被放置在同一个句子的同一种速度里,仿佛出拳与挨打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瞬间的连续动作。雪片是一个极好的意象选择:它既是纯白的(暗示真假难辨的信息),又是冰冷的(暗示这场战争的氛围),并且它是均匀地落在两个弗拉基米尔身上的——没有哪一片雪花会选择自己要落在谁的肩头。诗中最具揭示性的镜像场景之一,是对两位领导人“领袖学”共同出身的暗示: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
他们读过同一册领袖学教材
包括丘吉尔珍珠灰色的汉堡帽
有得有失的“秋千政策”
康拉德·阿登纳的手段也不妨借鉴
“同一册领袖学教材”——这个表述意味深长。它暗示了一个更深的共同体:无论是莫斯科的弗拉基米尔还是基辅的弗拉基米尔,他们都共享着20世纪以来政治领袖的知识谱系、修辞范式和权力技术。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领袖”这一角色本身的结构性问题。诗人在此处借由镜像主题,将批判的锋芒从个体扩展到体制,从人格扩展到结构。
至此,“荒凉”的含义第一次从表面意义上的战争废墟向更深的精神层面转移。两个拥有同一个名字的人,读着同一册领袖学教材,面对着同样的地缘深渊,做出截然相反却又相互锁定对方的动作——这种对称本身,就是一种荒凉。
二、废墟诗学:从四米白桌到十字路口
《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并非一首以战争场面描写见长的诗。与《耶路撒冷》对加沙街头残酷细节的直接呈现不同,这首诗对战争现场的书写更为克制,更注重空间意象的象征性建构。它的废墟诗学主要通过对空间的影像式处理来实现。诗中最具核心意味的室内空间,是克里姆林宫那张著名的长桌:
2月24日是个让人胸口发闷的日子
弗拉基米尔隔着克里姆林宫
四米长的白桌,堆积着
厚厚冰层的工作台,向
肩章和外交部长的口才发布指令
灼热的红色箭头搭在拉满的弓弦上
四米长的白桌——这个意象在2022年2月之后已经成为这场战争的一个标志性视觉符号。普京在他那张著名的椭圆形长桌一端接见外国政要、听取军方汇报,这张桌子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距离(社交距离的极端化),更是象征意义上的隔离。陆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张桌子的本质,却加入了两个极具诗意的改写:其一,白桌是“堆积着厚厚冰层的工作台”,桌子不仅是物理屏障,更是冰层——冷的、滑的、不透光的、无法传递体温的;其二,桌上放着的是“灼热的红色箭头”,冷与热的对立在同一张桌面上发生,正如理性的决策与毁灭性的后果在同一个空间共存。与这张冷冽的白桌形成对照的,是散落在诗中各处的户外废墟片段:
马里乌波尔的十字路口
像巨大的十字架——像红场
那位大公举持的十字架。
马里乌波尔是这场战争中遭受最严重破坏的城市之一。它的一个十字路口,被赋予了十字架的形状。这不是诗人的修辞发明,而是空间本身的灾难性重影——战争让城市的地面变成了受难现场。而红场那位大公的十字架被引入作为视觉对照,使马里乌波尔的十字路口具有了宗教图像学的意味:每一个被炸毁的十字路口,都是一个无名的各各他。
诗中还有多处空间意象值得注意,“他袖口上的第聂伯河波涛/不停地开裂,痛苦翻滚”——第聂伯河被“穿”在身上,它不只是乌克兰的母亲河,更是一道流淌着的伤口。再如:“国家的界限无不是大地的痛苦裂纹”——国界线这道“裂纹”是人工的、政治的,但它造成的痛苦却是真实的、流血的。陆健的空间诗学还延伸到这场战争中的经济活动层面:
做面包、比萨、意大利通心粉
美国热狗的粮食。物价高到
你跳起来也够不着。
通货膨胀使物价“高到你跳起来也够不着”,这赋予了经济危机一种身体性的、空间化的表达。战争不仅发生在壕沟和街道上,也发生在面包店和加油站里。当一袋面粉的价格需要跳跃才能触及,这意味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已经被逐出了地平线。在所有这些空间意象中,最令人难忘的场景来自对黑海沿岸地缘局势的隐喻:“岸基鱼叉导弹贴着黑海的脸面飞行”。黑海被赋予了一张脸,导弹“贴着”它的脸颊掠过。这不再是地图上的海洋,而是一个正在承受暴力的身体。地理进入诗歌之后获得的不是精确度,而是温度——黑海的这张脸,承受着人类战争机器带来的灼伤。
三、权力病理学:领袖学教材、话语面具与弦外之音
如果说《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在空间意象上建构了战争的废墟诗学,那么它的另一条主线则是对话语本身的解剖——权力话语的病理学,也就是对政治语言如何在战争中被使用、被扭曲、被掏空这一过程的追踪。诗中最关键的诊断在于对“真理的版本学”的揭示:
谎话是真理的另一个版本
一些僵硬的表情如版图
总统演技超一流,必须的
“谎话是真理的另一个版本”——这不仅仅是道德判断,更是一种认识论的洞察。在现代舆论战中,谎话并不以谎话的面目出现,它伪装成另一种真理,另一种事实陈述。两者的语法是相同的,只有立场不同。当“真理”被版本化,意味着它失去了唯一性和绝对性,成为可以被编辑、修改、更新的文本。后半句的“总统演技超一流,必须的”,则在表演性的维度上揭示了现代政治领袖的本质:在社交媒体和24小时新闻频道构成的信息战场上,总统首先是一个演员。这不是讽刺,而就是现实。诗中有一段精彩的新闻发布会的切片:
政治的正确性与新闻发言人
颜值之微妙关系。
“政治正确性”与“颜值”被并置在一个句子里,话题突然从一个严肃层面滑向完全的表面化。这种并置本身制造了反讽效果——当新闻发言人的形象管理比其发言内容更受关注时,公共话语已经停滞在了某种后真相的泥沼里。
诗中对国际组织的无力与伪善也贡献了独特的判断:“人权组织。二十国集团。除名?/退群?我正想退到月亮上去呢/可惜梯子太短”。“退到月亮上去”是一个孩子气的幻想,与一个全球性政治危机的语境严重不协调,恰恰是这种不协调暴露了“退群”的幼稚性——这些玩弄组织程序的政客,实际上像不想玩的孩子们一样任性。更核心的话语解剖在于“宣战”这一行为本身的语言面具:
都在以一种别人认为
不讲道理的方式讲道理
这是对当代战争合法性话语的精辟概括。每一方都在“讲道理”——有自己的历史依据、安全诉求、法律解释——但在对方(以及围观者)看来,这些道理恰恰是“不讲道理”的。于是战争变成了两个平行的话语宇宙之间的碰撞,语言的桥梁从未建成。陆健的笔触甚至触及了国际话语生产中的“分工”现象:
捷克人没闲着。英格兰派送的
岸基鱼叉导弹贴着黑海的脸面飞行
“没闲着”——如此轻松的措辞,用来描述一个国家向战区运送致命武器的行动。这种语调上的故意降低,引发了重读:当“帮忙”被还原为“没闲着”,道义高地的修辞就被架空了。
诗的结尾部分回归沉默。两位弗拉基米尔都失去了最初的语态:“弗拉基米尔蓄了胡子。什么情况?/弗拉基米尔咬住嘴唇不吭声”。话语的喧嚣最终归于喑哑。战争之初那些激昂的演说、铿锵的表态,在漫长的消耗之后,只剩下胡子和沉默。这是权力话语的最终病理:不是谎言被揭穿,而是话语本身已无力再去表达任何东西。
四、荒凉的本体论:权力主体的自我耗蚀
让我们回到标题的核心词:“荒凉”。
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把荒凉仅仅归于战争受害者的处境——虽然那些关于马里乌波尔废墟、黑海脸面、第聂伯河伤口的意象都指向受害者的荒凉——但更重要的是,它将荒凉推进到了施害者的内部。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不只是弗拉基米尔造成的荒凉,更是弗拉基米尔自身的荒凉。这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荒凉:权力主体在行使权力的过程中,不断地耗蚀自身的人性,直至成为一座在内部早已荒芜的纪念碑。诗中最直接地触及这种内部荒凉的,是一段关于统帅的描写:
统帅,用蜘蛛作比喻最为恰当
个头越大、越饱满,腹中黏液多
吐丝,圈地。警觉。殚精竭虑
蜘蛛——这个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常与孤独、阴郁相关联的意象——被用来描述最高统帅的生存状态。“吐丝,圈地”精准地概括了权力扩张的本能性:这不是基于理性计算的行为,而是某种近乎生物本能的占有欲。但蜘蛛的腹中“黏液多”——这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意象——它暗示权力者的内在不是坚实的核心,而是黏稠的、半透明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物质。诗的下文刻画了一个更为孤独的统帅形象:
弗拉基米尔,日夜奔波劳累
很想躲进他那个叫瓦夏的别名里
休息一会儿。
“瓦夏”是泽连斯基在电视剧《人民公仆》中饰演的角色名。在指挥一场数十万人卷入的战争的同时,弗拉基米尔偶尔想退缩到“瓦夏”这个剧作家虚构的角色名里去——那个还没有成为今日的“弗拉基米尔”的他自己。这是一个令人心悸的时刻:权力者试图从自己身上逃逸,哪怕只是“休息一会儿”。但这个别名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他没有第二张脸可以躲藏,只能继续穿着“弗拉基米尔”这副沉重的躯壳。更深层的荒凉来自一种无法摆脱的轮回幻觉:
英雄是镶嵌入民族皮肉里的金箔
有多闪光就有多疼痛
英雄崇拜被祛魅为一种创伤的外挂装饰。那些被刻入民族记忆的名字,那些在战争中被反复召唤的符号,既是荣耀也是疼痛,且两者同源。当诗人使用“嵌入”一词时,暗示这不是自然生长,而是外部植入的东西。它不会溶解,只会与皮肉一同被拉扯。
诗中引用了“埃隆·马斯克要带领百万富人,和志愿者/移民火星”的消息,然后抛出一个令所有人沉默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人类对自己绝望的/某种体面表达?”移民火星的幻想与“退群”“退到月亮上去”结构上一致,都是在人类自身困境中无法找到出路时对外部替代方案的投射。然而这种投射在诗中随即被一个更绝望的事实击中——“可惜梯子太短”——从月亮到火星,人类还是够不到。
诗呈现出一种令人深思的诗学效果。它不是一首关于战争正义与否的诗;它甚至不完全是一首关于战争残酷性的诗。它是一首关于这场战争如何折射出权力本身之荒凉本性的诗。在弗拉基米尔(作为名字)与弗拉基米尔(作为个体)的对峙中,荒凉既是被摧毁的城市的特征,也是摧毁者自身的症候。诗的最后几行以近乎圣经的语调收束:
强光,在挣扎的眼神里;黑暗
在我们的掌心里。大地
被翻转过来。也许只一瞬间
生存——毁灭
地球上的河水、海水涌荡,群起喧哗
大地被翻转——这是对战争的最直白描述,也是最彻底的否定。不是某一方胜利,而是大地被翻了过来,生死的根基被颠倒。最后的画面不再是两个弗拉基米尔的对视,而是全地球的河海在涌动——个体的荒凉上升为整个星球的喧哗。
五、修辞手法:荒诞的镜像与锐利的诗学
诗人以俄乌两国总统同名“弗拉基米尔”这一巧合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幅关于权力、战争与人性的宏大诗卷。在这首长诗中,修辞不仅是语言装饰,更是解构宏大叙事的锐利武器,铸就了独树一帜的诗学品格。
全诗以“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两个弗拉基米尔在对视”开篇,随即层层展开这一同名的荒诞性——“他们看到了对方。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让人亲近让人厌恶/的部分的他自己。仇恨。软弱/他们涂改,甚至篡改对方,近乎冒犯”。这一开篇以荒诞的复沓将普京与泽连斯基置于同构的困境中。诗人以同一个名字两次呼唤的重复修辞,消解了敌我对立的绝对性——两个弗拉基米尔互为镜像,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这种复沓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诗学的发现:战争双方共享着同一个名字,正如他们共享着同样的人性弱点、同样的权力逻辑。诗句中间的句号创造出一种凝重的停顿感,仿佛诗人的叹息,又仿佛历史在那一刻的窒息。在诗歌的中后部,“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的主题复沓再次响起——这一次,诗人揭示了两人的同源性:“他们读过同一册领袖学教材”,将个体的政治选择还原为某种权力技术的产物。两次复沓构成了主旋律式的呼应结构,使得“荒凉”从外在的战场景观深化为内在的精神荒原——那是权力者内心的荒凉,也是人类在战争面前的集体荒凉。
陆健诗歌最具标志性的修辞特征,是他在创造意象时展现出的一种近乎暴力的美学改造力。他拒绝温驯地描摹现实,而是用语言的铁锤将习以为常的物象、概念与逻辑砸碎,再以非凡的想象力进行焊接与重铸。在《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中,这一修辞策略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典型的是“蜘蛛”的意象:“统帅,用蜘蛛作比喻最为恰当/个头越大、越饱满,腹中黏液多/吐丝,圈地。警觉。殚精竭虑/统帅,居于巨大转盘中心,参谋部/情报部、后勤保障、通讯中心/四下辐射”。将一国统帅比作蜘蛛,这个意象本身就极具冒犯性。“腹中黏液”“吐丝”“圈地”连用四个动作,以生物性的描述将权力运作还原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活动。但这绝不仅是简单的丑化——紧随而来的“警觉”“殚精竭虑”又赋予了某种悲剧性的张力:蜘蛛的每一根丝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恰好是它自己的囚笼。连用的句号制造出短促有力的节奏,仿佛蜘蛛在网中每一次警觉的震颤。类似的意象暴力还体现在“谁的脑袋是被人击打的台球”这一诘问中——一个国家的命运,一个人群的存亡,竟被比作一颗在绿呢台面上被随意击打的台球。这是一个异常残酷的意象,“击打”与“脑袋”的碰撞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生理痛感,将国际政治的博弈还原为最野蛮的物理暴力。
悖论修辞在陆健诗歌中是一种“反叛”的诗学策略。其大胆运用荒诞、悖论、逻辑倒错等先锋手法,形成兼具哲思与诗性的独特风格。陆健的域外诗是一种成熟的反讽诗学——他在处理权力、信仰、国际关系、战争、环保等沉重主题时,常常以机智的揶揄、出其不意的句式转折、雅俗碰撞的语言策略,拆解宏大叙事的庄严假面,使人在笑声中抵达更深的真相。
“谎话是真理的另一个版本”是凝聚着反讽能量的警句——诗人在此设置了逻辑的短路。“谎话”与“真理”本应截然对立,却被并置为同一个命题的两种表述方式,这个悖论不仅呈示了政治修辞中真伪难辨的本质,也闪露着诗人独特的幽默。另一处精彩的反讽是“和平是中场休息,却并非/史册上最生动最可供消费的章节”——“和平”与“中场休息”的组合,将人类最高的政治理想降解为竞技比赛的间歇,而“消费”一词的介入,进一步揭示了和平在当代话语中已被商品化的残酷现实。反讽修辞在此不是隔岸观火的调侃,而成为一种与人类悲剧宿命抗争的理性批判。
全诗最有力量的反讽或许是结尾处对两位弗拉基米尔“都在以一种别人认为/不讲道理的方式讲道理”的概括——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两行之间的跨行断裂更让我们感到一丝黑色的幽默,仿佛让人听到了战场上的炮火与谈判桌前的雄辩如何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在语言形式上,《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大量运用跨行与跳跃,打破传统诗歌的旋律感,在分行处制造出阅读的惊颤,由此产生一种与战争本身的混乱感相呼应的修辞效果。例如:“毒刺,山毛榉同时刺入对手胸脯/误判与罪恶,有时是一个/站在镜子外面一个站在里面”。“有时是一个”之后突然分行,造成行末的悬停——读者不知接下来要接什么,“一个”的悬念与下一行“站在镜子外面”构成了句法和语义的双重断裂。这种断裂恰恰模拟了战争中的认知撕裂:没有绝对的“里面”与“外面”,无人知道谁在镜中、谁在真相中。再如:“打爆的苏30/空中的对撞如击掌”——被击落的战机与“击掌”这一表示合作与庆祝的手势并列,残骸的坠落似乎变成了一种仪式性的交会,这一意象在惊骇之余给予了读者极富智性的审美体验。这些跨行与跳跃并非形式主义的游戏,而是诗人有意识地以破碎的诗行回应一个破碎的世界。在整齐严整的传统抒情诗中,战争被赋予悲剧的崇高感;而在陆健碎裂的诗行之间,战争被还原为癫狂的、非理性的、难以被任何单一叙事所容纳的混沌存在。分行在此成为一种修辞本身——它不断打断读者的阅读期待,迫使读者在每一处断裂中停下来,直面那个无法被平顺语言消化的荒凉现实。
陆健曾将自己的诗歌美学概括为“漫画式的喜剧笔法”和“假想性荒诞”,这一自我定性在《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中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实践。此诗的修辞手法之所以不同凡响,不仅在于技巧的精湛,更在于技巧背后深沉的人文关怀。荒诞复沓消解了敌我对立,意象暴力解剖了权力本质,悖论反讽拆穿了话语谎言,跨行断裂映射了世界的破碎——每一种修辞手法都服务于同一个目标:以诗的力量穿透战争的表象,抵达人类处境深处的荒凉。
当诗人在结尾不动声色地写道“还是大炮更有发言权”,我们感受到的已不是修辞的技巧,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清醒并存的诗学力量。正是在这一刻,修辞超越了自身,成为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凝视。这,正是《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修辞艺术真正的不同凡响之处。
结语:在这一侧与那一侧之间
在《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完成之后,俄乌战争仍在继续。鹅毛笔写下的诗句,无法阻止坦克的履带。但诗歌从未以此为目标。诗歌的伦理不是制止战争,而是拒绝让战争的逻辑成为唯一的逻辑。
《耶路撒冷》让一个七岁男孩的糖果在战火中保持甜味;《太空中的1814400秒》用1814400次秒针的运动为失踪者守夜;《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同样完成了一次诗歌的伦理行动——它让两个弗拉基米尔都无法以胜利者或正义者的姿态独享叙事。在他们的对视中,在所有宏大话语的裂缝中,诗歌写下了沉默者能共情的悲歌。
这或许就是陆健域外题材政治长诗在当下的价值,在全球的信息洪流中,它重建了一种饱含人性重量的观看方式。这种观看不选择在“这一侧”与“那一侧”之间站队,而是选择站在“那一侧”与“这一侧”共同拥有的脆弱生命的队列里。当“弗拉基米尔”这个名字从一个人分裂为两个人,又从两个人扩散为整个战场的炮火声和废墟间的啜泣声,诗歌所做的,是让这个名字重新学会沉默——那种在无法挽回的损失面前唯一的、属于人类的沉默。
2026年5月于郑州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