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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的尊严

慢的尊严

——我读《从田野里长出来的诗》

 

作者:莫日根(河北)

 

前前后后用58天的时间,读完这本200页的诗集,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有一种东西在当代正变得稀有——耐心。

这个迅捷变化、行色匆匆的时代,“忙”成了日常,信息像瀑布一样倾泻,一首歌可以随时切换,一个视频经常倍速播放,文学作品也被当做快餐一样,面临狼吞虎咽的窘境。在碎片化的洪流中,我们一方面在压榨感官的极限,一方面在训练大脑的载荷,情绪、专注度、人际关系、对社会的感知力也处于不断地分裂、游动和浑浊中。这时候,能坚守一块“慢的领地”,是多么的重要。

所以,看到诗人愿意等南瓜慢慢“沉默成一片月亮”,愿意听家乡泉眼冒出的咕嘟声,愿意让磨盘在梦中“转啊转”,愿意蹲下来看一颗稻粒,愿意“安静地把这片田间的土路  暗恋到死去”,这些出神与停顿,是多么的久违而珍贵。这种耐心,让匆忙赶路的人嫉妒,但或许正是诗人祁筱慈与这个世界交往的方式。

在诗人经营的书院里,我看到很多几十年前甚至更大年龄的老物件,每一件都被精心的擦拭、照顾着,放在起眼的地方,像是在见证或是在帮助她实现一些故事。所以,祁筱慈把姥姥的缝纫机写进《时间》里,说她“缝补起晓天的烟霞”;把录音机里的“小城故事”刻在《经年》中,说“乡野的灵性”和“歌声 如旧”;因为看见爷爷老照片里女明星身上的旗袍,来慨叹“布”的命运;她也长长的感怀铁熨斗留下的烙印,说那“是时间签收的漆封”。诗人在抵抗着当下这加速度般的生存常态,这种抵抗又是温柔、平和的。她知道自己站在“车马极速的新枝里”,注定会被裹挟和侵蚀,但努力坚守着一分慢的尊严。她不评判旧与新,却也坦诚地释放一些不锋利的警示。那些警示下,有她成长中的隐疼,有含蓄的情爱,有对生命形态的思虑,有对“家”的眷恋和冀望。

 

一、审视万物的耐心

 

读祁筱慈的这本诗集,我常常想起一个动作:俯身。俯身于田野,俯身于麦根上的细土,附身于黎明时的风声,俯身于“一筐刚丰收的棉花”,俯身“芦苇荡里藏匿的冬至”。她的俯身,是缓慢而虔诚的,而非游客眼中模式化的田园牧歌,是根植于乡土又沉醉其中的现场感。她把自己放低到可以和泥土对话的程度,让毛孔尖锐、敏感。在她看来,万物都在同一个平面上,都是生活中的对话者,都值得被凝视、被说出,这种平视让她获得了更大的写作自由。她的笔下,稻粒可以追问故乡,银杏是一本书,麻雀为行人引路,“肉身似轻麦,灵魂是圆荷”。她在《磨出新鲜的棒子面儿》中唏嘘:“真是一件/一去不复返的事”,感伤传统技艺从视野中消退。她以“树叶见着/另一片树叶的结实”(《听见》),来映射成长的孤独,也表达个体之间的尊重和渴望。她在“等待那只蛐蛐研究出/浓郁的黄昏”(《在这片土地成熟》)里验证每一个微小的生命都在努力追求宏大和奔放,都是世界的参与者。女性特有的包容力让祁筱慈的诗歌成为容器,她响亮地说出:“我不要凛冽/只喜欢一些暖和的小事”(《暖和的小事》)——这不是退让,而是以柔克刚的选择,是四两拨千斤一样的处世宣言。她写离别、衰老、逝去、悲怆,却让“渐低的蝉鸣/伴着老去的枝/唱首挽歌”(《唱首挽歌》),哀而不伤;她写孤独,却让孤独“心碎过”后“迎接透亮的清晨”,是庄子的鼓盆而歌;她“在渐悟中了却一桩琐事/在一杯酒里幽居一个伤口”,让伤痛脱掉面目狰狞的撕扯,让挣扎成为一种尘埃落定的终结。她还写“日子的回声”,写风的“无处安放”,写“半山夕阳”,她的眼里,万物既是流动又是时刻存在的,都被认真地观看着,都与自我的情感有着共同的呼吸。

 

二、克制表达的耐心

 

从小就酷爱戏曲的祁筱慈,诗歌里蜗居着一种戏剧灵魂的静场美学。《晚霞与长歌》中,“心怀旅愁/举着孤灯/轻轻扣门的人”——这分明是舞台上自敛的出场,不特意唱白,不渲染气氛,人物保持着噤声,只以一个剪影的移动来反衬心中的愁绪。那首《母亲的花》里:两位母亲,一远一近,慈爱与严苛并置,让“残缺又饱满”成为生命的真实刻度,抵达了伦理书写的深度,多像戏台上的伶人妆前妆后的两副面容。《以外》里,她说:“在这生生灭灭的季节里/总有解穴的道法”(《季节里》),她不像很多诗人一样,扔出一个引子,牵出后面高深的哲思,而只是用戏剧的画满感,让你的眼神聚焦在光影之下。《我记得》中,她说“我要问候我亲爱的故土/我记得/我的眼泪落在这里过”,这同样是一种有意思的呈现。当“我要问候”这个动作即将发生,似乎要展开庞大的叙事时,又被“我记得”突然打断:话到嘴边,记忆涌上来,让画面定格在“想说而未说”的静默瞬间。而眼泪是“落过”,不是“落下”或“落着”,说明已浸入土地,让哭泣变成一个遥远、已经归档的事件,成为一种地理的标识。《听见》一诗最具剧场感:雨夜、窗边、沙发、池子深处、游上来——场景如同布景,转换如同分幕,从外部空间潜入内心剧场,从现实沙发潜入意象的池水,充满着戏剧动静有度的节奏感。纵观整本诗集,“门”“窗”“灯”这些名词反复出现,就像舞台上的道具,又像通向内心的暗示。即便是写动作,祁筱慈的诗句中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秩序感。《脚步》中,她说:“我想揣着一碗涌动的泉水/走一段最慢的路/扫除落叶/肃清哗然/消层层尘埃/去触摸答案”。“揣着”而非“捧着”或“端着”,这是一处不易被察觉的奇妙,“揣”是一个向内、贴近身体的动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泉水本是流动的、外放的,被“揣”进怀里,就成了一个内敛的秘密。而“扫除落叶——肃清哗然——消层层尘埃”,这是从有形到无形的递进,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轻、更静。“涌动的泉水”是内在的生命力,是不安的、躁动的,是随时可能溢出的情感。“最慢的路”是外在的行进节奏,是刻意的、延缓的。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式的矛盾,它写的是一个人如何用身体的慢,驯服内心的涌,这种对峙构成了诗句内部的沉静力场:越是涌动,越要慢;越慢,涌动越被压缩成一碗液体的火。祁筱慈一定懂得,最好的戏不在喧哗处,而在这些“欲言又止”的留白里。这反而是,不必言说的昭示。

 

三、沉着叙事的耐心

 

祁筱慈的写作从散文开始,这让她的诗歌有了叙事的长呼吸。她的诗行不是瞬间的情绪爆发,而是恒温的、持久的,有可以触摸的情感质地。她在《不认识你的人》里,不厌其烦地描述她和一个陌生人偶然相遇的过程,并延展出背后的故事,全篇没有一本正经地讲道理,只把画面清晰地呈现,但读者已然在情节中读懂了一个人。同样的笔锋出现在《那时的年》里,她用十七行来描写儿时过年的场景:新衣裳、红纸、春联、吉利话、好兆头、鞭炮声、压岁钱……这些日常的词汇没有一点意象的加工,连同“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噼里啪啦”这些直白的拟声词,反复堆积,只为了衬托结尾那句话——“这真是过年/这才是过年”。这种不伸延意境的句子,只有散文家才敢于放入诗中,获得了日常的、亲切的、如话家常的气韵。她写《时间》,带着探究感,把如何从一本老月份牌中发现了爷爷的秘密一笔一划地记下来,最后用“儿子平安”,同样平静却温暖的话来铺设家人之间朴素的情感。《平原的消逝》里,她用大篇幅来书写平原以前的样子:“夏夜的村子/野外的虫鸣/路边的树林/长出厉害蛐蛐的坟地”,像镜头缓缓摇过,不追求意象之间的跳跃,不试图在有限的字数里制造密度,而是让句子透出呼吸的空隙,散文化的语调与诗歌的形式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她说“繁星照进小镇时/列车来了 你也来了/我等了太久/直到把门前的尘土/扫了又扫”(《长出花瓣》),这首诗隐含着一个完整的时间链条:“繁星照进小镇时”是时刻,“列车来了 你也来了”是事件发生的瞬间,“我等了太久”是回溯性的时间跨度,“把门前的尘土扫了又扫”是反复延续的等待动作。从黄昏到入夜,从久远的等待到当下的抵达,这个时间框架很像散文中最常见的叙事铺垫——先交代时间背景,再引入核心事件,再补叙前情。这种句子放在散文里就是一行平淡的叙述,放在诗里,恰恰因为它的平淡而产生了非凡的力量,让诗句回味无穷。

时代澎湃,“慢”是昂贵的,是一份让你我陌生又亲近的体温。大信息环境下,我们不能强迫自己都成为耐心而深度的阅读者,但要尽量地记住生活的细节,留下生长的痕迹。也许,诗歌那份短促的呼吸、发散的灵光与低垂的神性,恰好能在这飞驰的轰鸣中,为你截获一段属于自己生命的切片——那也是一种很好的可能。

 

作者简介:莫日根,达斡尔族,硕士,70后生人,现居河北廊坊市。河北文学院第12届合同制作家,鲁迅文学院第12期少数民族班学员。作品见于《诗刊》《诗选刊》《作家》《山东文学》《青年作家》等刊,出版诗集三部、历史散文著作一部,《风骨里的血脉》获河北出版界年度“河北作家十部好书”,诗作另入选20余种合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