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评论 > 正文

传神写照,活色生香

传神写照,活色生香

——鲁迅小说人物塑造的艺术笔法与创作镜鉴

 

作者:徐业君

 

中国现代小说的人物塑造艺术,以鲁迅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后世读者重读《呐喊》《彷徨》,最直观、最恒久的震撼,从来不是宏大的主题立意,而是那些跃然纸上、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时隔百年,我们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孔乙己局促的身形、祥林嫂空洞的眼神、阿Q狡黠又麻木的神情、闰土中年时拘谨佝偻的姿态,仿佛这些人就曾与我们擦肩而过,就活在市井烟火、人间百态之中。

 

鲁迅笔下的人物,之所以能做到栩栩如生、跨越时空依旧鲜活动人,核心在于他掌握了中国古典文论中“传神写照”的精髓,又以现代小说的笔法重构表达,不刻意铺陈、不强行说教、不脸谱化归类,只用极简的笔墨、精准的细节、共情的体察,写透人物的骨血与灵魂。他的创作,从来不是为了映射某种观念,而是为了留住人间真实的灵魂模样;他的笔法,也成为后世文学创作最值得深究、最值得借鉴的范本,教会写作者如何写“活人”,如何以文字立住一个永不褪色的文学形象。

 

一、去脸谱化:鲁迅写人,先立“人”,再立“象”

 

传统白话小说的人物塑造,多有固定范式:好人通体无瑕,坏人十恶不赦,角色自带标签,言行皆为标签服务,人物是情节的附庸,是观念的载体,唯独不是有血有肉、有私心有软肋、有矛盾有挣扎的“真人”。而鲁迅小说最开创性的笔法,便是先把人物当成人来写,再把人物当成文学形象来塑造,彻底抛弃脸谱化、标签化、类型化的窠臼,让每一个人物都拥有独立的、自洽的、属于自己的生命逻辑。

 

在鲁迅的笔下,没有绝对完美的圣人,也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更没有为了贴合某种设定而违背人性常理的角色。他写每一个人物,都先赋予其普通人的七情六欲、生存需求、行为惯性,写他们的不得已、难自知、身不由己,写他们性格里的矛盾与复杂,让人物先“立得住”,再谈文学感染力。他从不提前给人物下定义,而是让人物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事一物中,自然展露自己的灵魂,读者所见的,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的、鲜活的人,而非一个被定义好的符号。

 

写孔乙己,他不先定义“迂腐落魄的旧文人”,而是先写一个穷愁潦倒却坚守体面、被人欺辱却心存良善、爱面子又常窘迫的普通人。他写孔乙己欠着酒钱却从不拖欠,写他被打断腿之后依旧挣扎着来酒店喝酒,写他愿意把茴香豆分给围过来的孩子,这些细节无关“科举牺牲品”的定位,只关乎一个人的本心与底色。正是这些脱离标签的生活化笔触,让孔乙己跳出了“反面文人”的刻板印象,成为一个让人笑、让人叹、让人怜的真实人物,读者记住的不是一个文学符号,而是一个在窘迫中守着最后一点尊严的可怜人。

 

写阿Q,他不刻意渲染“愚昧麻木”的标签,而是写一个底层无产者最朴素的生存状态:他要吃饭、要体面、要被人尊重,他有嫉妒心、有好胜心、有对美好生活的模糊向往,他所有荒唐的、可笑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者,在生存困境里本能的自我调适。鲁迅不丑化、不矮化阿Q,只是平静地呈现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让读者看到一个底层小人物的全部真实,而非一个供人批判的模板。正因如此,阿Q才不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反而会让人在笑声里生出共情,这个形象也才拥有了长久的生命力。

 

这种“去脸谱化,先立真人”的笔法,是鲁迅写人传神的第一要义。文学创作的核心,从来不是塑造“典型标签”,而是塑造“真实的人”。一个能跨越时间的文学形象,必然是复杂的、立体的、有温度的,他有优点也有缺陷,有高光也有狼狈,有坚守也有妥协。只有先抛开标签与成见,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理解他的生存逻辑,才能写出不僵硬、不空洞、不刻板的人物,让文字里的人,拥有和现实中人一样的骨血与呼吸。

 

二、白描传神:极简笔墨,写尽灵魂风骨

 

鲁迅写人,极少用大段的铺陈渲染,极少用华丽繁复的形容词修饰外貌、堆砌性格,更不会直白地评判人物、抒发感慨。他最擅长、最精妙的笔法,是传承自中国古典文学的白描技法,寥寥数笔,不事雕琢,只用最精准、最克制、最有辨识度的细节,勾勒人物的外貌、神态、言语、动作,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便写尽人物的身份、处境、性格与灵魂,达到“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至高境界。

 

白描的核心,从来不是“写得少”,而是“选得准”。鲁迅的笔,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能在无数琐碎的细节里,挑中最有代表性、最有穿透力的那一个,舍弃所有冗余的铺垫与修饰,直击人物的核心。他不用“他很悲伤”“他十分迂腐”“他麻木不堪”这类直白的表述,而是让人物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自己说出自己的灵魂,留给读者无尽的想象与共情空间,这便是“不写之写,无声胜有声”的文学功力。

 

《祝福》中写祥林嫂,鲁迅的白描笔法堪称登峰造极。初到鲁镇时,他只写“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寥寥数语,一个勤劳、本分、隐忍、尚且带着生命力的底层妇女形象便跃然纸上;再到鲁镇时,笔墨更简:“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不用一字写苦难,却写尽了她丧夫失子、颠沛流离的磋磨;而临终之前,鲁迅只写她“眼珠间或一轮,仿佛木刻似的”,仅此一句,便写尽了一个人被生活抽走全部灵魂的麻木与绝望,没有悲号,没有哭诉,却比千言万语的抒情更让人动容。

 

全篇写祥林嫂,没有大段的心理描写,没有直白的命运感慨,只通过三次外貌、眼神的白描对比,便完整呈现了她一生的沉沦与破碎。所有的苦难、悲伤、绝望,都藏在极简的细节里,读者自行体会,自行共情,这便是白描笔法的力量:克制,却有千钧之力;极简,却能容纳万种情绪。

 

《孔乙己》中写孔乙己的出场,同样是白描的典范:“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短短一句话,包含了人物的身份、处境、性格、境遇:站着喝酒,说明他穷困潦倒,没有入座的资格;穿长衫,说明他坚守文人的身份,不肯与底层短衣帮为伍;脸上的伤痕、又脏又破的长衫,写尽了他的窘迫与落魄。没有一字评价迂腐,没有一字诉说贫穷,却把孔乙己的一生,全部勾勒出来,精准、凝练、入木三分。

 

这种白描传神的笔法,是文学创作最珍贵的养分。好的文字从来不是以多为胜、以华丽为胜,而是以精准为胜、以传神为胜。写人最忌直白说教、铺陈堆砌,真正高明的笔法,是舍弃所有冗余的修饰,抓住最核心的细节,用最克制的笔墨,让人物自己说话。于极简处见深情,于无声处见风骨,寥寥数笔,便能让人物活在纸上,刻进读者的记忆里。

 

三、以言写人:声口毕肖,一句话便是一个人

 

“言为心声”,是鲁迅写人传神的另一核心秘诀。他笔下的人物,每一句话都贴合自己的身份、处境、学识、性格,绝无千人一腔、万人一语的同质化问题。人物的语言,就是人物的名片,不用介绍身份、不用铺垫背景,只要开口说一句话,读者便能知道他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达到“声口毕肖,闻其言知其人”的效果。

 

鲁迅创作人物语言,有两个不可动摇的原则:一是绝不以作者的口吻替代人物的语言,不让人物说出不符合自己身份、学识、心境的话;二是绝不写无用的对话,每一句台词,都在塑造性格、铺垫处境、展露内心,字字都有落脚处。他笔下的台词,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刻意的抒情,全是生活化的、口语化的、符合人物本能的表达,朴素、真实、精准,却有着极强的辨识度与生命力。

 

孔乙己的语言,是旧时代落魄文人的专属声口。他开口便是“之乎者也”,“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这些半文不白、执拗又可笑的话,完全贴合他读过书、落了魄、死要面子的身份与性格。换作任何一个底层短工,都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便是专属孔乙己的台词,一句话就把他的迂腐、倔强、可怜与坚守,展露得淋漓尽致。他的语言,就是他的精神铠甲,是他仅剩的身份标识,鲁迅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用几句专属台词,便让孔乙己的形象再也无法被复制。

 

阿Q的语言,则完全是底层无产者的直白、粗陋、狡黠与自欺。“我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每一句话都直白、粗粝,带着小人物的好胜、狡黠与自我安慰,没有一丝文气,没有一点修饰,完全是阿Q本能的脱口而出。这些台词,没有任何文学加工的痕迹,却精准地贴合阿Q的身份与内心,读者不用看情节,只听这几句话,就能想象出阿Q的神情与模样,人物的灵魂便活了过来。

 

就连《故乡》中中年闰土的一声“老爷”,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写尽了半生的磋磨、等级的隔阂、内心的拘谨与麻木,比大段的抒情与描写更有力量。少年闰土的灵动、天真,与中年闰土的怯懦、麻木,全在这一声称呼的对比里,无需多言,便让人心生悲凉。

 

这种“以言写人,声口毕肖”的笔法,是写作者最需要打磨的核心能力。人物塑造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台词的功力。一个鲜活的人物,必然有属于自己的语言风格,有专属自己的表达逻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是“非他不可”的。创作时,唯有放下作者的自我,俯身进入人物的内心,用人物的眼睛看世界,用人物的思维想问题,用人物的口吻说话,才能写出不雷同、不空洞、不虚假的台词,让人物通过自己的语言,站立起来,鲜活起来。

 

四、体察入微:于细微处见共情,写尽人物软肋与尊严

 

鲁迅笔下的人物之所以能打动人心、百年不朽,除了笔法的精妙,更核心的底气,是他对笔下所有人物,都抱有平等的体察、深沉的共情、极致的尊重。他从不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物,不刻薄地嘲讽人物,不冷漠地评判人物,而是俯身走进人物的生存困境里,理解他们的不得已,看见他们的软肋,守护他们藏在狼狈与不堪之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写人物的窘迫、缺陷、愚昧、麻木,却从不否定他们作为“人”的本心与良善;他写人物的挣扎、沉沦、无奈,却始终看见他们心底微弱的光。这份共情与体察,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这份心意藏在笔墨的细微之处,让冰冷的文字有了温度,让虚构的文学形象,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便是“笔下有技术,更有心意”,技术让人物写得像,心意让人物活得久。

 

他写孔乙己的落魄与偷窃,却也细致地写他分茴香豆给孩子的善良,写他拖欠酒钱却始终记挂着偿还的本分,他看见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人,心底里仅剩的良善与尊严,不因为他的窘迫与迂腐,就否定他作为人的价值;他写祥林嫂的絮叨与麻木,却始终共情她丧夫失子的锥心之痛,理解她反复诉说故事,只是一个苦命人唯一的精神寄托,他不把她当成供人消遣的谈资,而是当成一个值得心疼的、破碎的母亲;他写阿Q的自欺欺人与欺软怕硬,却也看见他对尊严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微弱向往,他不把阿Q当成一个笑话,而是理解一个底层弱者,在无处依靠的世界里,勉强活下去的生存本能。

 

鲁迅从来不会为了突出戏剧冲突,就刻意丑化人物;不会为了传递某种表达,就牺牲人物的尊严。他的笔锋利,却不刻薄;冷峻,却不冷漠。他写尽了人物的不堪与狼狈,却也守住了人物最底层的尊严与本心,让每一个人物,都不是被批判的工具,不是被嘲笑的对象,而是一个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记住的生命。

 

这份“体察入微,心怀共情”的创作初心,是比笔法技巧更重要的核心。文学写人,写的终究是人心,技术决定了人物的形似,而对生命的共情与尊重,决定了人物的神似。一个写作者,只有心怀对每一个生命的平等尊重,愿意理解不同境遇下人的挣扎与无奈,才能写出有温度、有灵魂、能打动人心的人物。笔下有共情,文字才有力量;心中有尊重,人物才能永生。

 

五、鲁迅写人笔法的当代创作镜鉴

 

鲁迅的人物塑造艺术,历经百年时光洗礼,依旧是文学创作的标杆与范本,他的笔法,没有过时的套路,只有永恒的真理,值得每一个写作者深究、学习、借鉴。

 

写人先立心,而非先立标签。创作的第一步,是把人物当成“人”,而非承载观念的符号,抛弃脸谱化的设定,赋予人物完整的生命逻辑、复杂的性格棱角、真实的情绪软肋,让人物先拥有“活人”的底色,再谈文学表达。

 

笔墨贵精不贵多,白描最见真功夫。舍弃冗余的铺陈、空洞的抒情、刻意的修饰,学会用精准的细节、极简的笔墨,勾勒人物的形与神,于细微处见风骨,于克制处见深情,用最少的文字,传递最丰富的情绪,打造最有辨识度的形象。

 

台词即人物,声口即灵魂。打磨人物的语言,让每一句台词都贴合人物的身份、性格、心境,做到“闻其言知其人”,不用同质化、套路化的台词,让人物通过自己的语言,展露内心,树立形象,让台词成为人物最鲜活的名片。

 

技术为骨,共情为魂。精妙的笔法是人物塑造的骨架,而对生命的共情与尊重,是人物的灵魂。笔下可以冷峻克制,心中必须有温度、有尊重,理解笔下人物的挣扎与无奈,守护人物的尊严与本心,才能让文字里的人物,跨越时空,永远鲜活。

 

鲁迅以一支笔,传神写照,活色生香,为中国文学塑造了无数永不褪色的经典形象。他的创作,从来不是教我们如何批判,而是教我们如何写人、如何写心、如何尊重每一个平凡的生命。读懂他写人的笔法,读懂他笔墨里的共情与体察,便读懂了文学创作最核心的真谛:好的文字,终究是为了留住人间的灵魂,为平凡的生命,立一座永恒的文字丰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