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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诗歌的光芒

向着诗歌的光芒

——浅析洛桑更才的诗

 

作者:史映红

 

此刻,摆放在案头的是西藏青年诗人洛桑更才的三部诗集:《流浪的八廓》《半个夜空》《高原的光》,读了这本读那本,断断续续半年了,一直想就洛桑更才的诗写点什么,却迟迟未动笔,原因有二:一是近两年一直在读诗,也谈些关于诗的胡言乱语,但所读所写仅限某一首作品,觉得一诗一论更详尽、透彻和到位。二是综合品析某位诗人多部诗集,其阅读量要大很多,时间花费更长,资料收集也非一时半会,品析难度当然更大;能否达到预期效果很难说,故而一拖再拖,就到现在了。

作为西藏文坛的关注者和参与者,洛桑更才的创作前些年我就关注了,可谓突飞猛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跑,他的诗歌、散文、小说和文学评论多次刊发于《民族文学》《芳草》《西藏文学》等刊物;接连加入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中国作家协会,参加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创作班等;其诗集《半个夜空》2023年被中国作家协会列为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诗集《高原的光》2024年被西藏自治区列为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也是2024年,还受中国作家协会邀请,到北京参加“回娘家”活动;还是2024年,正在我准备写这篇拙评时,得知由王军君教授担任主编,胡沛萍、洛桑更才等担任副主编的《西藏当代文学教程》正式出版。

对于洛桑更才近几年的优秀表现和斐然成绩,诸多权威人士给予了溢美之词:西藏著名作家、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次仁罗布说:“他正在打通与中国诗歌链接的那条幽明的通道,希望他能站在人类的视角,审视和体悟时代浪波涌起的每一朵浪花,从刹那里看到永恒,从破碎里觅到美好,在传统文学的养料哺乳下,形成自己独有的诗歌世界”。西藏著名评论家胡沛萍说:“洛桑更才是西藏当下具有代表性的青年诗人。他的诗歌创作以充满个性化的审美取向,为西藏诗歌,乃至西藏文学增添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他的诗歌语言清新活泼,却又不失深厚意蕴;他的诗歌关注日常生活,但又蕴含着超越性哲思;他的诗歌发散着对生命的深沉叹息,但却释放着积极向上的力量”。西藏著名评论家普布昌居说:“诗歌通过这些词语营造出硬朗而坚韧的意象,每一个意象都指向新的生命意义,从而搭建起洛桑更才独特的诗歌世界。每一个写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喜悦,我想,洛桑更才从写作中收获的喜悦有一部分一定来自深刻的哲思,来自诗人对生活、自然、人性的不懈的探索与追问”。

文学和诗歌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任何优秀文学作品和诗歌佳作总是深深扎根于特定的地域空间和民族传统文化的沃土,并与周边地域文化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曾在西藏山南服役十年,众所周知,山南是西藏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吐蕃王朝的立国之君松赞干布就出生在山南琼结县;诗歌天才仓央嘉措出生在山南措那县门隅地区,作为驰名世界的诗歌天才,家乡人民对他的喜爱,对他诸多作品的诵读与传唱更是广博和久远。再则,藏族古代民间无数的谚语、歌谣、史诗妇孺皆知,家弦户诵;在这种浓郁文化长期熏陶下,在这种诗歌浓郁氛围长期影响下,对洛桑更才热爱文学、钟爱诗歌肯定起到不可代替的作用。还有,从地域上看,洛桑更才出生和成长在山南,这里有西藏最大的航空港,于1966年11月23日通航,这座国际机场,截至2024年6月,共开通国内外航线98条,通航城市49个,年旅客吞吐量约600万人次。故而,洛桑更才的家乡处于汉族文化、藏族文化甚至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核心区域;诸多文化上的混血让他具有以藏汉为主的多民族文化认知水平;一方面他有无容置疑的藏民族身份标签,另一方面又主动或被动接受来自现实生活中汉民族文化和西方著名作家诗人作品的重大影响,因此洛桑更才的很多文字,能看到他不断拆卸、反复斟酌、艰难取舍的痕迹,甚至能感知到他在创作中的困惑与迷茫,归向与皈依,再趋向敬畏与坚守。下面从四方面浅析洛桑更才的诗。

 

世间烟火

 

前面说过,洛桑更才不仅写诗,也写散文、小说和评论,读他的诗,给我印象首先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市民,普通人要做的事他都做,普通人游玩逛街他也不例外,他把耳闻目睹和所想所思的人物事物风物,用文学的方式和艺术化处理,历练成诗,故而他的文字有街头巷尾,有屋舍炊烟,有鸡鸣犬吠,有贩夫走卒,有人间百态,比如《茶馆里》:“阳光亲吻额头/顺着藏面流进我的胃/早晨的云还在空中寄宿/店家的吆喝声是一部壮丽的史诗/关切着你我的命运/茶馆里的哲学在角落里绽放∥那小伙提着音响唱了一圈后潇洒离去/两位盲人也在推销他们的智慧/进来的还有一位中年妇女/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拉萨/拉萨与他们,同生共灭∥普渡众生的是你——茶客/斤斤计较的是你/你不止一个你/历史和时间,也有既定的轨道”;诗人笔下的茶馆,我曾很多次光临过,茶馆里总是很温暖,“阳光亲吻额头”,热气腾腾的茶汤芳香四溢,细细品味,慢慢添加,时光缓缓流走,不知不觉中,额头会微微出汗。茶馆里总是温馨,有细声细语、娓娓道来,有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有高谈雄辩、海阔天空。茶馆里总是闲适,大家暂不考虑职场的相互博弈、竞争激烈;暂时搁置商海的精打细算、分斤掰两;暂且弃置生活里的喜乐忧愁、聚散离合。藏区茶馆是小世界大社会,茶馆里的故事一直演绎,茶馆里的温馨一直继续,“茶馆里的哲学在角落里绽放”。

茶馆里有吃有喝,有说有笑,有跳有唱,“那小伙提着音响唱了一圈后潇洒离去”,你方唱罢我登场,“两位盲人也在推销他们的智慧”,在这里,人们悠闲放松的时候,在很多人忘却滚滚红尘的时候,诗人写到了世俗真相,那就是谋生,谋生的人群,谋生的时态从未间断。我们看到洛桑更才的悲悯意识,普通人,平凡人和他们忙碌与汗水,姿势与前行,执着与坚守,在诗人笔下俯拾皆是。“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拉萨”,身在拉萨,在拉萨相遇,这就是拉萨的表情。在我多年的西藏岁月中,拉萨、那曲、日喀则、山南、阿里等,人们的面孔和表情是一样的,虔诚虔敬,质朴厚道,真诚笃信。从西藏回来的人这么说,在西藏的人这么说,相信你去了之后也会这么说。

“你不止一个你/历史和时间,也有既定的轨道”,这两句,诗人表达了处在历史与现实,传统与当下,边缘与中心,农牧区与城市等文化碰撞之下人们的心理形态。可以说文字和诗歌是诗人至情至性的见证,也是他对故土乡梓的忠实与守望。写到此,很自然地想起智利诗人聂鲁达的一句话:“诗人应该具有自觉自愿的民族性,深思熟虑的民族性和成熟的乡土性。诗人不是一块随意抛出的石子。他应该具有两项神圣的义务:离去和归来”。

再品析《城市里的他乡客》:“迎着黎明,不计较风雨/奔腾在城市的每个血管里张罗生计/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渗有他们的期许/因为故乡早已不仅仅是思念,故乡/是开在他们心底的深深的责任和沉重∥他们割断了情绪/在永无休止的生活这一战场里冲锋/生活压弯了他们的脊背/但他们是最忠于生活的人/因为故乡是他们的盾牌和号角/因为故乡有夜夜入梦的眷恋/更要记住的一点是/他们用隐忍和无尽的智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不朽的美/他们是伟大的艺术家/是这座城市的丰碑和底色”。读这首诗我是感动的,“读诗的没写诗的多”,当下不少诗人沉迷于自说自话、喃喃自语,陶醉于出言不逊、忘乎所以,着迷于东拉西扯、海说神聊,很多诗言之无物,言之无意,博士卖驴,故作高深,评论家陈歆耕对这种现象予以批评:“据我有限的观察,当下真正值得流布的新诗实在太稀缺。但好诗虽然很少,诗歌界却异常地“闹腾”,各种花样翻新的诗歌活动,让诗人们几乎没有消停的空隙。有位著名老诗人,半年时间被邀参加了50余场诗歌活动,累得突发心梗而去世。因此,笔者在这里奉劝一句:诗人们,能否安静一点,把诗写得像样一点;其次,能否少一点以诗歌的名义,从事直奔孔方兄而去的商业活动。这勾当,一点儿诗意也没有”。

众所周知,高耸喧嚣的城市,拥挤沸腾的城市,有楼堂馆所里珠光宝气、高贵典雅、金碧辉煌;有酒楼饭店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杯盘狼藉;有舞台上酣歌醉舞、声嘶力竭、歌舞升平。但更多人“迎着黎明,不计较风雨/奔腾在城市的每个血管里张罗生计”,每个日出日落、月缺月圆的日子见证了他们气喘吁吁和汗流浃背;雪花飘零中、雨水肆虐里、骄阳如火下是他们焦灼的眼神和干裂的嘴唇。“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渗有他们的期许”;这些匆匆忙忙、慌不择路的人,这些遍及街角阡陌、旮旮旯旯的人,这些行走的汗水、移动的力量,不得不离开老小和土地,因为他们“深深的责任和沉重”。品析这首诗,当代藏族著名诗人伊丹才让的几句话一直萦绕脑际:“作为诗人,头一个不该忘记的是:诗歌首先是民族的心声,诚如诗人首先是自己民族的儿子一样。你的诗,必须深深扎根于你的民族文化的土壤里,继而为你的民族的命运鼓与呼,这自然是诗人的使命。忘记了这一点,就等于掐断了儿时的母乳,也就断送了作为诗人的神圣追求”。

“在永无休止的生活这一战场里冲锋”,记得有一次,与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聊天,聊着聊着就谈到诗歌,他说当下不少诗就是一些自恋者的自娱自乐,那些小情小调、卿卿我我,那些打情骂俏、调风弄月的文字,与忙碌奔波、打拼生活的人有啥关系?与日新月异、滚滚向前的时代有啥关系?作为一个忠实的诗歌阅读者,作为一个经常对诗歌东拉西扯、胡诌乱说的人来说,我当时十分尴尬。个人拙见,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人,有不少作家诗人的作品是有使命和担当的,有浓浓家国情怀的,有相当高的艺术价值的;比如洛桑更才的诗,他的目光和文字始终向下,向田间地头、村村寨寨,向草原帐篷、荒地老农,向被“生活压弯了他们的脊背”的人,向默默无闻、却“最忠于生活的人”。个人浅见,不管时代巨轮如何劈风斩浪、呼啸向前,不管经济怎样繁荣昌盛、蒸蒸日上,不管人们生活怎样阔卓富裕、穿绸喝油,人毕竟是高等动物,是需要高尚文化和高贵艺术滋养和熏陶的,这就要求我们文艺创作者必须充满社会道义感、正义感和使命感,深入生活,努力挖掘,精心创作,让作品有温度有高度有力量,有博大的胸襟和高远的境界,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这样人民大众才会喜闻乐见。

“他们用隐忍和无尽的智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不朽的美”,是的,飞虹跨江、凌空飞渡的无数座桥梁,高耸屹立、直刺苍穹的无数幢高楼,浩大繁华、车水马龙的座座城市,海立云垂、移动城市般的巨轮,都是无数劳动者的杰作。突然想起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历史的进步,社会形态的更迭,时代的发展,确实,总有一些英雄豪杰起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作用,但真正推动历史巨轮滚滚向前的,还是无数人民群众,那些“最忠于生活的人”。

  

高原之上

 

半年来,一直在品阅洛桑更才的诗,有个非常深的印象,很多文字都在吟诵脚下这片热土;众所周知,藏民族是一个极具浪漫主义想象和诗性思维的民族,在人们这一诗性思维里,脚下的厚土,头顶的高天,以及湖水江水河水都溢涌着诗意的音符,每一处梁峁险峰都闪耀着灵性和诗意。人与天地、自然无时无刻都进行着沟通与交流;山是神山,湖是圣湖,很多参天大树也是神树;也正是当你行走高原的时候,随时看到桑烟摇曳,风马猎猎,经幡飘逸;也随时看到人们手捻佛珠,手持经轮,真言呢喃,面庞虔诚。在藏族人民的文化基因里,悠远浪漫的神话传说,离奇美妙的神奇故事从小就种在孩子心里。故而,对诗词歌舞的认知与感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洛桑更才写脚下大地和自然的时候,得心应手,从容自如,就像虔诚的族人传承不息的祈福方式:即朝圣,心灵、语言、身体三门一致,起起伏伏,永无止歇。

比如《山尖上的一抹阳光》:“跑在故乡的田野,一切都柔软/柔软的山,泥土/风,吹动我心里的风车/给我久违的熟悉/我问候地里的庄稼/召集父亲曾经搬动的小石/开始玩捉迷藏/在故乡的田野上/我依旧是个快乐的孩子/笑声也从我的喉咙复活/沿着母亲休憩过的小道/奔跑在家的方向/充满力量∥山尖上的一抹阳光/是深沉的爱/是一座不熄的灯塔/纵使我时时跌入遥远的深渊/我也能瞧见/那束微弱但坚强的光”。职场的忙乱,人事的难处,城市的拥挤,车流人海的喧嚣,回到家乡是另一番景象,熟悉的风景和味道,熟悉的山水和树木,这是家乡独有的气质。不管是位高权重、显赫一时的政要,还是一掷千金、家财万贯的富商土豪,回到家乡就是孩子,是“问候地里的庄稼”的孩子;是“召集父亲曾经搬动的小石”的孩子;是“开始玩捉迷藏”的孩子。在这里能遇到喊自己小名的长辈;能遇到曾撒尿和泥的伙伴,能遇到曾攀爬掏鸟的大树,还走在“母亲休憩过的小道”;这些文字活泼灵秀,亲切温馨,极富田园景致和乡土气息;诗人在写作中注重可视可闻可触可感的亲历手法,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是深沉的爱/是一座不熄的灯塔”,读到这里,想起一些名家写故乡的文字来,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写到:“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伟人毛泽东在《七绝·呈父亲》里写到:“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悲壮作家路遥写到:“故乡,又回到了你的怀抱!每次走近你,就是走近母亲。你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亲切和踏实。内心不由得泛起一缕希望的光芒。踏上故乡的土地,就不会感到走投无路。故乡,多么好。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故乡是不可思议的”。这里,诗人把“山尖上的一抹阳光”引申为最“深沉的爱”,比喻为“一座不熄的灯塔”;诗人喻指阿爸阿妈曾经的爱,现在的爱;曾经的叮咛,现在的叮咛;曾经的祝福,现在的祝福,未来的祝福,这种情感很浓很酽很醇,像阿妈制作的酥油茶,像阿爸酿制的青稞酒,回味无穷。

继续看《琼穆雪山》:“我的西南方,你威武雄壮/白色石屋零零散散/沿着拖拉机的车轮/穿过牦牛和草场/甩开瑟瑟的寒风/向你走近∥向你走近/我把理想说给石头听/石头默默不语/我把痛苦撒向泥土/泥土扬长而去/我把快乐抛向空中/月亮没有接住/我把思想献给草原/草原仓惶而逃∥只有冰下的那一溪水流/愿带走我的肉身,跌跌撞撞∥在我的西南方,你威武雄壮/我整理说辞,卸下嗓音里的灰尘∥向你走近/我不能着急,在到达前/我想最后再看一次星辰”;大家知道,青藏高原是山的世界,很多人应该有亲身体验,坐飞机进出藏,在约三小时的行程中,机翼之下都是苍苍莽莽、连绵不绝的雪山,奇峰密布,气象万千,美轮美奂。

第一节,我以前在一些文章里谈到,一些田野考察的人,一些科学研究的人,一些浪迹天涯的人,也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走近山,攀登山,叫嚣着要“征服”山,我总是无语。藏族同胞从不这样认为,族人与大自然在长期生息相处中,人会给山川河流赋予灵性,大自然的一切都是人们安身立命、生存繁衍的依靠。接近山是要朝拜山,认为山有灵性,山可以护佑众生;走近山,是以磕长头的方式,向神山膜拜,或者忏悔,绝不妄想“征服”山。一座座山,矗立于天地已有数百万年、上千万年。即便有人依靠先进设备,强劲有力的保障,登上某座高峰,停留片刻,拍照留念,便逃亡一样撤离,你就“征服”山了?在藏族同胞眼里,衣食住行过得去就行,不像我们,唯利是图,利令智昏,滥采滥伐滥开,致使不少地方山河破碎,河床草原伤痕累累,藏族同胞认为这样下去,山会疼,水会疼,大地会疼。

第二节很有意思,首先在修辞上诗人用了排比、喻指等方式,让文字活灵活现,极富美感,比如四个“我把”前呼后应;比如“理想、痛苦、快乐、思想”四种内心情感的描摹;比如“说给石头听、撒向泥土、抛向空中、献给草原”动词名词结合,神态飞扬,动感十足;比如“默默不语、扬长而去、没有接住、仓惶而逃”情感心理反逆描写,表达了诗人当时的情绪心态。这是诗人在生活中经历了诸多不尽人意之事而产生的深刻体悟;在失落、孤独,甚至彷徨的心理描述中,我们又看到了他坚毅诚实,达观通透的心态。

“我整理说辞,卸下嗓音里的灰尘”,这一句影射了诗人对车流楼海、人头攒动和喧嚣生活的疲惫;对滚滚红尘、纷纭世俗的倦怠;对尔虞我诈、相互算计人事关系的厌倦。“我想最后再看一次星辰”,清代名家袁枚曾言:“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失落而怀有希望,迷茫而葆有憧憬,困惑而不失遐想;在洛桑更才诗里,能轻易看到那种打开心扉,敞开内心,放飞灵魂,寻觅生命真谛深度开凿的痕迹。

 

走过生活

 

仔细品读洛桑更才的诗,不少作品的字里行间,无不倾注着诗人随时而行、随事而行的足迹和履痕,离愁聚散,喜怒哀乐,阴晴圆缺,风吹日晒,车上路上,读这些文字,就想起我很喜欢的作家阿来的一段话:“我庆幸在我故乡的嘉绒土地上,还有着许多如此宽阔的人间净土,但是,对于我的双眼,对于我的双脚,对于我的内心来说,到达这些净土的荒凉的时间与空间都太长太长了。在这个时候,我不会阻止自己流出感激的泪水”;是的,洛桑更才也是,他一直在出发,在路上,在“人间净土”。比如《我从这里出发》:“老人从石阶起身说:‘一圈一个轮回’/每块土地都记载着一段煽情的故事/既然每一个轰轰烈烈的结束都预示着悄无声息的开始/我从这里出发∥小乞丐在告诫大人们不要轻贱短暂的人生/每个人都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既然每一道伤痕注定会邂逅每一次的开怀/我从这里出发∥打量阳光下的每个生命/再疲惫的心也藏有一块不为人知的净土/既然漂泊的人儿势必会找到惬意的归宿/我从这里出发”。

第一节我们品味到人生的短暂,生命的匆促,世事的多舛,天地的永恒,岁月的长久。谚语云: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宋代文豪苏轼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写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洛桑更才的文字也是,充满了哲思与禅意,弥散着他创作的玄机,表现出过人的悟性与才气。再则,本节以隐喻方式告诉读者:世上没有一直辉煌的事物,帝王将相、达官显贵总有走入幕后的一天;狂妄自大和得意忘形者,总有马失前蹄的一天;默默无闻、勤奋耕耘者,总有硕果累累的一天。还有“老人从石阶起身说:‘一圈一个轮回’”这一句,意指万事万物的根本,那就是四季更迭,阴阳平衡,即阴阳双方的消长与转化保持着协调,既不过分也不偏衰,呈现出协调状态。同时还表达了诗人对一个时间段的总结与回眸,对一段路程的回首与张望:曲折迂回,或经验教训,千回百转,或得失胜败,翻过这一页,轻装简行,飞身上马,策马扬鞭,“我从这里出发”。

第二节与第一节大同小异,“小乞丐在告诫大人们不要轻贱短暂的人生”,何尝不是?一段旅程,有康庄大道,有羊肠小路,有雄阔的桥梁,也有独木小桥。人生旅程也是,有时一路绿灯,顺畅通达,快捷顺遂;有时荆棘丛生,坎坷泥泞,艰辛万分。艰险也好,顺遂也罢,我们还要继续前行,这时候,洛桑更才像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告诉读者也告诉自己,要有:“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之心态。还如春秋时期宋国正考父在家庙鼎上铸下的铭训那样:“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是的,顺境不惰,逆境不馁,以心制境,则万事可成。洛桑更才在这方面显然做得很好,牢记初心,不辱使命,戗力前行,记住“每一道伤痕”,才能实现理想,走向彼岸,“邂逅每一次的开怀”。

“再疲惫的心也藏有一块不为人知的净土”,诗人以灼热的情怀,笃实的责任感使命感,深情地“打量阳光下的每个生命”,竭力吟诵养育自己的高天厚土,可谓至义至诚,至情至性。诗人从博大精深的母语中,从沉厚深邃的民间文化中,从列祖列宗言传身教的积淀中明白,任何时候都要有与人为善,与人有路,悲天悯人的初衷;有将心比心、思利及人的价值观,在决策和行动时,不利欲熏心,而要顾及他人,实现个人与集体、社会的和谐共生。

值得一提的是作品三节末尾都用了“我从这里出发”,这一排比句式使用,大大增强了语言的气势和节奏感,让整首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提升了作品的表达效果,达到走笔透辟,条分缕析,气韵充盈。

继续品析《走在熟悉的路上》:“天空,悬挂的星辰和为太阳让路的月亮/都具有博大的胸怀/当我逃离日常的作息/早一个小时出现在街头/晚一个小时掉头往回走/熟悉的路上也有很多我不曾遇见的/风景,对我是坦诚的/从这个意义上看,我的心/收下的记忆和张开的缝隙/对我都是一种关怀∥在看不到的远方/永远有景色在别人的眼里/我最不应该做的/便是在以为已经熟悉了的路上/闭着眼睛走路”;认真咀嚼前两句,猛然想起梁代文学家刘勰的论述:“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发挥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洛桑更才笔下的“天空、星辰、太阳”与刘勰所言的“观天文以极变”,都给我们以辽远、空阔、浩淼之想象,以高迈、旷达、豪宕之韵味。

“风景,对我是坦诚的”;常言说你内心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什么样;一个人的境遇其实就是心灵的映照,生活是一面镜子,你是什么状况和状态,世界就是什么状况和状态。在世人眼里,大千世界,茫茫众生,一切都在变,却又遵循着一条既定的规律。诗人“逃离日常的作息”,闲庭若步,信马由缰,徜徉于高原这片高天厚土,以“坦诚”之心和向真向善向美之心观察世界,体悟人性和人生,进而在“收下的记忆和张开的缝隙”里,抒发一种情感,体悟一种美丽,收获“一种关怀”。在洛桑更才不少文字里,散发着一缕清新的大地气息,弥散着藏民族悠扬婉约的民歌韵味,传递着高原民族质朴憨厚,像牛粪饼燃烧般释放的温暖气息。

“在看不到的远方/永远有景色在别人的眼里”,这两句喻指世界之大、之远、之阔;苍穹之高、之淼、之浩;人类历史之深、之厚、之奇;个体生命之小、之微、之弱。从而对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天地万物产生尊崇之心,敬畏之心。

“我最不应该做的/便是在以为已经熟悉了的路上/闭着眼睛走路”,不难看出洛桑更才在现实生活中不浮光掠影,浅尝辄止,半途而废,在创作中不浮皮潦草,呢喃呻吟,装腔作势。而是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强劲力量,这力量是面对本民族深邃厚重的历史、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传承上,赓续与发展;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当,砥砺前行,而不是“闭着眼睛”,正如他在《半个夜空》后记里所言:“通过把一个三十来岁青年的内心层层剥开,用我所能捕捉到的或隐秘或具体的意象,将一个活着的、有感知的、温暖的、焦虑的、敏感的、安静的灵魂描摹在诗歌的字里行间,并热情地与所有意念对话、与所有善良结缘、与所有忧思搭伴,仿佛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天地父母

 

我专门数了,洛桑更才三部诗集共426首诗,让我动容的是他很多次写到阿爸阿妈;是的,行走于世,天地父母,这是老生常谈的题材,也无数次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但谁又能保证把父母之情、父母之爱、父母之恩写完写尽?看到洛桑更才笔下的父母,我清晰地看到一些言之不清、道之不明,但又内心相通相同的强烈感受,这就是天下儿女对父母那份特殊的情感。写阿爸阿妈的时候,作者写得生动细腻,朴实天然,使用的一笔一划,一字一词像青藏高原的树木花草一样,远离尘嚣,没有污染;情感投放真诚而不造作,深情却不矫情,返璞归真,洗净铅华,比如《父亲》:“总会不经意间想起/熟悉,又陌生∥我没有记错/在我十岁住院那会儿/你的脸上有一道泪痕∥院子里有你种的果树/地里的土豆以及坡上盛开的油菜花/都是另一个你∥你说:等我能单手掰过你右手的时候/这个家就由我说了算,我当时莫名的高兴/看着门柱上用铅笔来回加深的印记/我甚至有些着急∥对了,过了冬天您就五十七岁了吧/时间真的有些残忍/一切都在悄悄地变化/您有自己骄傲的一生/而我的人生也已经在路上∥我想把挂在墙上的佛珠取下来/和你一起去看看大海/看潮起潮落/然后找一处清修地/听你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一二节,或工作或休闲,或忙碌或发呆,或失落或迷茫,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给我们生命的人,也许此刻他们也想着我们,这是本能,是基因,是血脉,是心灵感应。“你的脸上有一道泪痕”,谚语云:病在孩子身,疼在父母心;幼时跌跤,父母更疼;儿病一分娘疼十,愿儿康复双亲安。作者取材普通,却小中见大,窥斑知豹,把父子情深写得逼真到位;让我们感受到血脉传承的力量,感受到中华文化和道德传承的底蕴与气场。

第三节诗人用“你种的果树、地里的土豆、盛开的油菜花”衬托出父亲勤勉勤奋和努力用心。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日常琐事,是的,这世界总有那么一些具有雄才大略、天经地纬、扭转乾坤的人,但更多的人毕竟是平凡的,像我们和我们的父辈,他们虽然出身卑微,一介布衣,但对儿女的爱是无私的,崇高的,伟大的,也是惊天动地的。

第三节很形象很逼真很精辟,在活泼生动的文字里,父亲期待孩子们尽快长大,可是我们忽略了,在我们长大的同时,父母却渐渐衰老。有时也可以说,是父母的衰老换来我们的成长,是父母的年老体弱换来儿女的身强力壮。最后两节,因为诗人年岁渐长,阅历渐丰,事业渐顺,开始体恤父亲的不易,明白“五十七岁”已不再年轻,明白父亲为一家老小生计的巨大付出,更明白父亲身体“在悄悄地变化”,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老,这是我们作为生物体的宿命。

“一起去看看大海/看潮起潮落”,表达了诗人对父亲巨大付出的理解和心痛,同时想在有生之年,陪同、伺奉、孝敬好父亲。文字里浸淫着真情,溢涌着真爱,诗行让生命闪亮,让精神闪烁,让亲情灼热,让心灵纯净,让自我纯粹。特别是在工业化喧嚣浮躁的社会,在很多人做梦都想着发大财住豪宅开豪车利己主义盛行之际,洛桑更才的文字提醒我们,亲情永远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结尾品析《头巾》:“一条火红的头巾/沿着山的小道奔跑/从帐篷逃走的烟火/在几头牦牛的怂恿下/拒绝告别,等待/吹向山外面的风∥母亲的草场一直在生长/她的乳汁,是未滴落的情/包裹着一块块上色的石头/在时间的褶皱里/谱写山峰的年华∥一条火红的头巾/出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大地编织的快乐,挡不住/一个少女跳动的心/风,掀开她清澈的面容”;“火红的头巾、奔跑、逃走的烟火、几头牦牛、吹向山外面的风”,诗人营造了,或者说用文字拍摄了一段视频,视频是在乡村,在农牧区:天蓝云白、草绿花艳、空气清新,像洗过一样,最让读者过目不忘的是“一条火红的头巾”在奔跑,像飞舞的红色哈达,像当下非常流行的数字动画片《罗吒》脚下踩着风火轮一样快;“红头巾”这一意象,把母亲的年轻、灵秀、矫健描摹得纤毫毕现。

“母亲的草场一直在生长/她的乳汁,是未滴落的情”,“母亲”是诗人的母亲,“草场”是牦牛、羊群、马匹的“母亲”,也是所有牧区人民的母亲,是无数帐篷和炊烟的依托。影射了母亲的伟大与永恒,母爱的绵长与久远。“时间”不紧不慢,悠然向前;“时间”不急不缓,永不停歇;“时间”包容万物,裹挟一切;“时间”记录一切,又忘记一切。“在时间的褶皱里/谱写山峰的年华”;这两句我们读到了坚定决绝、信念如磐,正如藏族民歌里唱的:“我心中的神殿/若能建成的话/我愿把心上的油脂/当作供灯点燃”。在洛桑更才的诗行里,讴歌天地之悠悠,山川之浩阔,日月之永恒,生命之匆促,读来意趣盎然,深有感触,意犹未尽。

结尾描写“火红的头巾”“出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表达母亲步履轻盈和行动利落,表达母亲平时事无巨细,忙碌操劳的辛苦,表达母亲赶集时的欢快心情和作为一个女性的爱美之心和矜持之态。看看满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感受“车水马龙”的热闹喧哗、人声鼎沸;尽览商品的琳琅满目、丰富多样;体味边地的政通人和,幸福安宁。“风,掀开她清澈的面容”,诗人写母亲的美丽,羞涩的表情,优美的身姿和优雅的气质。

洛桑更才是西藏文坛近年涌现的佼佼者,我曾数次在西藏文联、西藏民族大学等组织的文学活动中见面,是一位举止文雅,待人谦和,性格内敛的年轻人,能清晰感受到他对文学的热爱和向前向上的力量。是的,诗歌是言志的,也是叙事的,更是抒情的,只要愿意,万事万物皆可入诗,行走于西藏大地的洛桑更才,目光辽远而高阔,相信他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 

 

作者简介:

洛桑更才:博士,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创作班学员,西藏作协理事、拉萨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流浪的八廓》《高原的光》《半个夜空》。

 

史映红:男,70后,甘肃省庄浪县人,笔名桑雪,藏族名岗若罗布;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等,评论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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