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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回声,能否穿透流量的铁屋?

文学的回声,能否穿透流量的铁屋?

 

作者:王瀚林

 

“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写下的这句话,如今读来,竟像是在喧嚣市声中敲响一记孤钟,回音被各种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坊间时有“现实主义过时论”的杂音,书架上《呐喊》《子夜》的读者日渐稀少,倒是那些教人“三天学会写作”“如何打造爆款网文”的册子被摩挲得油光水亮。这光景,倒让我想起钱谦益整理《列朝诗集》时的感慨——只是今日之“冷”,非关兵燹,实乃市场在无声中重新排列了座次。

 

文苑中近来盛行两种病症:一是“眼球渴症”,专以奇技淫巧媚俗;二是“思想畏寒症”,但凡触及粗粝现实便瑟瑟如临深渊。某次研讨会上,听得一位当红作家高论:“文学如香水,要的是余韵悠长,谁耐烦闻硝烟味?”此话一出,满座称妙。我不禁想起郑板桥的《墨竹图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古之文人尚能于竹叶风声中听出民间疾苦,今人倒是连蚂蚁打架都怕惊了雅兴,更遑论直面时代的惊涛拍岸。

 

古之文人尚有“为天地立心”的抱负。杜甫写“三吏”“三别”,笔下那些冻死的白骨、泣血的征人,何曾计较个人利害?不过是让盛世的锦绣帷幕下透出一线真实的光。白乐天作《卖炭翁》,明知“市南门外泥中歇”的穷老汉进不得达官贵人的诗宴,仍要让他佝偻的身影永远杵在文学史上,作为一面照见民生的铜镜。而今某些作品,连描写外卖骑手都要先给平台算法唱段赞歌,生怕得罪了流量的神明。这不是什么外部禁锢,分明是创作者自身的精神缺钙——在资本的算盘珠前,先就矮了半截。

 

法国大革命前,博马舍在《费加罗的婚礼》中让仆人质问贵族:“您究竟凭什么高人一等?就凭您肯费力气出生?”这般追问人的尊严与价值的台词,曾刺破了多少虚伪的锦袍。而今某些经典改编,为了商业妥协,竟让反抗封建礼教的故事变成了“三方共赢”的公关文案。这倒应了黑格尔的预言:“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当笑剧成了主流,悲剧的尊严便只能在后台默默卸妆。

 

“为艺术而艺术”的旗帜在当下飘得正欢。这理论若放在魏晋,倒与“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嵇康气质相合。可惜今人学其形而遗其神,只见“挥弦”的优雅,不见“广陵散绝”的悲怆。王尔德说“艺术无用”,可他笔下的道连·格雷终究要面对那幅狰狞的画像。现在的某些创作却学会了给画像美颜,甚至发明出“自动净化系统”,让所有粗粝的现实都变成小清新滤镜下的光影游戏,以为看不见裂痕,瓷器便永远完好。

 

文学市场里最紧俏的竟是“避世指南”。某部描写豪门恩怨的百万畅销书,扉页上赫然印着“请勿对号入座,本书纯属虚构”的免责声明,比《金瓶梅》的“东吴弄珠客”序还要战战兢兢。这让我想起唐代刘知几在《史通》里批评的“怯书今语,勇效昔言”。如今连“今语”都要裹上三层绸布才敢示人,倒是那些穿越回古代的“王爷”“贵妃”们,在架空的历史里个个活得恣意张扬,因为他们早已与现实签订了“互不干涉条约”。

 

书店的排行榜像面镜子,照出的未必是人心,更多是算法的偏好。某日见两个中学生站在经典文学区前犹豫,店员热情推荐:“这边都是轻松读物,那边太沉重,不适合你们。”孩子们最终抱着《五分钟学会写作文》和甜宠网文走了。这场景颇似鲁迅笔下“麻木的看客”的当代变奏——当年看的是杀头,如今看的是精神的钝化。忽忆朱熹当年在白鹿洞书院题写的“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现在这十二个字,怕是连书法字帖都进不去了,因为它与“流量变现”的法则格格不入。

 

文学批评也患了失语症。近日某学术会议上,专家们为“后现代叙事策略在网络文学中的解构性呈现”争论不休,术语纷飞如天花乱坠。我翻开会议手册,发现讨论《平凡的世界》的环节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这倒应了韩愈《原道》里的担忧:“入于彼,必出于此。”当文学研究成了概念的自嗨,那些真正在泥土里挣扎的生命,反而成了学术地图上的空白地带。不是现实不值得研究,而是某些研究者早已丧失了进入现实的能力。

 

偶遇一位老编辑,他说现在最怕收到两类稿子:一类是“太深刻”的,担心曲高和寡;一类是“不深刻”的,担心流于俗套。“最后只能出版些既不深刻也不浅薄,既不得罪人也不吸引人的东西。”他说话时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正飘着商业广场的巨幅广告:“完美平衡,才是人生真谛。”我想起《中庸》里“执两用中”的本意,原是在两端之间求真理,竟被扭曲成这般精致的苟且。苟且久了,连“发愤”的力气都消磨殆尽。

 

深夜打开电脑,写作软件的“智能推荐”不断弹出:“此处建议加入甜宠元素”“此处冲突不够,建议增加反转”。算法像一位殷勤的管家,早已为你铺好了最安全的地毯,只等你顺着它的逻辑走下去。这倒比任何文学理论都更能诠释何为“时代的驯化”——不是谁禁止你写什么,而是市场和技术合谋,告诉你“这样写才有人看”。当大数据成为新的“选家”,文学语言便在不知不觉中褪尽了粗粝的角质,变得光滑而苍白。

 

这便是我所谓的“铁屋”——它的四壁,由四种力量浇铸而成:一是市场的逐利逻辑,只认销量不认重量;二是算法的过滤机制,把一切缓慢、复杂、不讨好的内容筛出门外;三是资本的审美塑形,用甜宠、逆袭、霸总等模具压制所有棱角;四是读者自身的精神怠惰,习惯了投喂便不再费力攀登。 四壁合围,回音撞壁即碎。

 

然而,铁屋终究是铁屋,但总有人不甘心做哑巴。这些年,从《人世间》的烟火沧桑到《山海情》的戈壁花开,从《主角》的秦腔命运到《北上》的运河长歌,一批沉潜的现实主义作品在喧嚣中发出了浑厚的低音。它们证明,文学从未失去回应时代的能力,只是需要创作者肯下“笨功夫”,肯把自己浸泡在生活的原浆里。梁晓声为写《人世间》,在棚户区一待就是数月,记了整整几大本笔记;陈彦写《主角》,跟着秦腔剧团下乡演出了整整两年。这种笨功夫,不是流量的对手,却是时间的盟友——它让作品长出了扎进泥土的根,而非漂浮在数据表面的泡沫。正如契诃夫所言:“作家的责任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正确地提出问题。”在这个习惯点赞的时代,文学最后的倔强,或许就是拒绝成为数据的附庸,坚持做个“不合时宜”的问号——不是为反对而反对,而是为了在众声喧哗中,替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守住一方清醒的角落。

 

那么,除了批判与叹息,还愿意在铁屋中敲钟的人,具体能做什么?我想不出灵丹妙药,只敢提出三条笨办法:其一,每年至少花一个月,深入一个你完全陌生的群体——送外卖、蹲医院急诊室、跟建筑工人同吃同住,让皮肤重新变得敏感,而不是只从热搜上了解人间。其二,在每一篇创作中,刻意保留至少三处“不讨好的真实”——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一句可能惹恼主流读者的台词、一段无法被短视频剪辑的缓慢描写,以此作为向流量缴械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其三,当写作软件弹出“建议加入甜宠元素”时,至少拒绝一次;当平台编辑暗示“这样写更安全”时,至少反问一句“为什么”。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微小如针,但铁屋的墙壁,原本就是用千万颗钉子封死的——拔出一颗,就多一丝风透进来。

 

文脉如缕,不绝如线。某偏僻县城的老图书馆里,仍有孩子捧着缺页的《红楼梦》看得入迷。窗外是直播带货的喧嚣,窗内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静默对峙。这场景让我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自况:“仆以口语遇遭此祸……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文学真正的回声,或许要穿越很长的时光隧道,才能等到应和。但只要我们还在提问,还在书写那些“发愤之所为作”,还在那四条墙壁上凿下哪怕最细的刻痕,铁屋就不会完全封死——因为每一代人中,总有不愿沉睡的耳朵,在等待着冰层碎裂的声响。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