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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宋词连平连仄拗句的成因与创作启示

论宋词连平连仄拗句的成因与创作启示

—— 以石孝友《蝶恋花》为中心

 

作者:陆修皋

 

摘要

石孝友《蝶恋花》中 “别来相思无限期” 一句的四连平拗体,自清代《钦定词谱》收录后,长期被词学界解读为 “以拗为美、声情合一” 的刻意声律设计。本文通过版本学考证、词人词风比较与宋代创作逻辑推演三重论证,提出该句实为词人 “顺笔言情、未暇精修” 的自然出律,其声情契合仅为偶然的艺术效果;后世的过度推崇本质是 “名家光环” 下的理论附会,并非宋代词坛的普遍创作范式。文章进一步梳理宋词拗句的正变关系与《钦定词谱》的备体收录标准,厘清宋代 “无心成拗” 与后世 “有意造拗” 的本质差异,最终提出当代填词应回归 “以意驭声、情至句工” 的词学本真,为当代旧体诗创作提供兼具学理依据与实践价值的参考。

 

关键词:宋词拗句;连平连仄;石孝友;《钦定词谱》;以意驭声;词律正变

 

1、引言:从 “经典拗句” 到学术公案

 

石孝友《蝶恋花别来相思无限期》开篇 “别来相思无限期”,形成 “平平平平” 四连平拗体,是唐宋词律研究中的标志性特殊案例。自清万树《词律》著录为变体、《钦定词谱》列为异体正格后,此句便被塑造成 “声情合一” 的典范,主流观点认为词人以连续平声的舒缓音调契合相思绵延之情,是 “以声传情” 的精妙设计。 这一解读长期占据共识,但缺乏直接文献与创作实证。结合两宋创作背景、石孝友词风及《蝶恋花》格律演变可见,“刻意造拗以合情” 的判断存在明显漏洞:其一,宋元文献无任何刻意造拗记载,清代前无声律评述;

其二,石孝友词作以浅近直白为主,无雕琢平仄、构造连平连仄的惯例;

其三,《蝶恋花》正格在两宋被普遍遵循,此四连平为近六百年孤例,并非通行范式。

宋词中连平连仄拗句,多为顺情、顺口、顺腔的自然出律,声情相合多属偶然。后世将其拔高为范式,是明清词学 “尊古崇名” 的附会产物。厘清这一公案,既能还原宋词律变真相,也能纠正当代创作 “唯格律论”“刻意造拗” 的偏差,重树 “以意驭声、情至句工” 的创作理念。本文以该四连平句为中心,从文献、词风、词谱、孤例、成因、史变等维度展开论证,为词律研究与当代填词提供新视角。

 

2、核心论证:四连平拗句非刻意声律设计

 

“别来相思无限期” 被认定为刻意造拗,核心依据是 “声情相合”,但这一判断缺乏实证支撑。综合文献、词风、词谱性质与宋人创作观念,可确定该句为顺笔言情的自然出律。

2.1 宋元文献无迹:无刻意造拗的直接记载 判断宋人是否刻意造拗,最直接依据是同时代文献。石孝友为南宋孝宗、光宗朝词人,著《金谷遗音》,现存宋元词选如《乐府雅词》《花庵词选》《绝妙好词》等均仅录原文,未对平仄作任何标注与评述;沈义父《乐府指迷》、张炎《词源》等词话专著评析两宋词律甚详,亦未提及此句为刻意声律设计。 石孝友本人无自注、无文论说明创作技巧,其现存 142 首词中也无其他刻意连平连仄案例。清代前文献空白足以证明:该句在宋元数百年间仅为普通词句,所谓 “刻意造拗” 是后世反向解读,非词人本意。

2.2 词风直白浅近:无雕琢平仄的创作特征 石孝友词风以语言浅近、直抒胸臆、顺笔直书为核心,与姜夔、吴文英等炼声炼句的风格迥异。其词多写男女相思,用语通俗,极少在声律上刻意经营。如《卜算子苕霅水能清》《鹧鸪天化度寺作》等作,平仄规整、用语如话,均以情感表达为先,无雕琢痕迹。 《蝶恋花》全词情感浓烈、语言直白,开篇句是一气呵成的抒情,创作重心在于情感宣泄而非声律设计。四连平的出现,是顺笔书写时未暇精修的结果,而非主动声律安排。

2.3 词谱备体非认可:仅为存目,非肯定创新 《词律》《钦定词谱》将此句列为变体,常被误读为官方认可,实则混淆了备体存目与价值肯定的界限。清代词谱编撰宗旨是 “备众体、明格律”,凡宋人有实例者均予收录,不作优劣判断。《钦定词谱》录《蝶恋花》14 种体式,石孝友句仅为孤例变体,无褒扬评语,仅为保留词调全貌。 词谱对不合本腔、无传承的拗体,一律仅作存目,不视为规范创新。后世将存目等同于推崇,是对清代词谱初衷的根本误读。

2.4 宋人重意轻律:未改平仄为保全情致 宋代词坛以 “以意为主、以声为辅” 为共识,平仄原则是 “能合则合,不能则顺意”。此句格律为 “平平平平平仄平”,与《蝶恋花》正格 “中仄中平平仄仄” 不符,但只需简单易字即可合律,如将 “相思无限” 改为 “思牵无断”“相思无尽”,语义相近且平仄合规。 词人未改,核心是保全 “相思无限” 的直白浓烈,与其一贯词风高度一致。这种 “重意舍律” 是宋人常态,绝非刻意造拗,进一步证实其自然出律本质。

 

3、旁证:宋词经典拗句多为后世过度解读

 

石孝友句并非孤例,宋词中多例被贴上 “刻意声情合一” 的连平连仄句,实则均为自然出律,声情相合多属偶然。

3.1 史达祖《寿楼春》“裁春衫寻芳”:依腔顺调的自然拗体 史达祖自度曲《寿楼春》开篇 “裁春衫寻芳” 为五连平,后世解读为 “契合轻快之情”,实则忽略慢词 “依腔填词” 的音乐本质。该句平仄由曲调旋律决定,非文字刻意设计;宋元文献亦无刻意造拗记载,仅为顺应本腔的结果。

3.2 周邦彦《浣溪沙慢》“水竹旧院落”:迁就口语的自然仄句 周邦彦精于词律,但其 “水竹旧院落” 五连仄,是迁就宋代口语腔调所致,并非刻意营造清幽冷寂。该句仅为单例孤见,无连贯声律设计,宋元词话亦无相关评述,属于保留口语自然节奏的偶然出律。 综上,宋词典型连平连仄拗句,均为依腔、顺情、顺口的无心之拗,无实证支持 “刻意设计” 说,后世解读多为脱离音乐背景的附会。

 

4、关键史实:四连平为两宋至明近六百年孤例

 

判断拗体是否为时代范式,核心看是否被效仿传承。石孝友此句为近六百年孤例,足以证明其非宋代通行规范。

4.1 《蝶恋花》正格被两宋词人普遍坚守 《蝶恋花》为两宋最流行仄韵小令之一,存词逾千首,晏殊、欧阳修、苏轼、李清照、辛弃疾等名家均严守正格 “中仄中平平仄仄”,偶有小幅变体,绝无四连平这类重度拗句。主流创作实践证明,正格是词坛共识,石句属于偏离共识的特例。

4.2 两宋至明无效仿,清代始有仿作 自南宋至明末近六百年间,《蝶恋花》创作再无第二例四连平;明人填词多遵两宋正格,亦无效仿。直至清代词谱将其列为变体,纳兰性德、朱彝尊等才少量仿作,仿作依据是清谱而非宋法。 孤例与晚出仿作共同证明:该句并非宋代公认声律创新,只是个人偶然出律。

4.3 孤例本质:个人偶然,非时代必然 宋代词律演变遵循 “正格为主、变体渐进” 的规律,公认创新必经历 “首创 — 效仿 — 传承”。石句无同代响应、无后世传承,仅为单次偶然,不具备范式意义。将孤例拔高为时代范式,是对词律演变规律的误读。

 

5、补充佐证:宋人连平连仄皆为无意成拗

 

宋词拗体的生成有稳定规律,均与刻意设计无关,可归纳为三类成因,进一步印证石句本质。

5.1 依腔填词:平仄迁就音乐旋律 宋词是 “倚声填词” 的音乐文学,平仄由曲调决定。宋代曲调中本有连续平声或仄声的腔格,词人依腔填字,自然形成连平连仄,与刻意造拗无关。

5.2 顺笔言情:情感酣畅未暇精修 宋人创作以意为主,情感浓烈处一气呵成,不刻意打磨平仄,偶出拗句。这类拗句随机、孤见、无设计,是 “情至而律随” 的自然流露。

5.3 迁就口语:保留民间自然腔调 宋词雅俗共赏,大量融入口语。宋代口语中存在连续平仄句式,词人为保通俗与自然直接使用,遂成拗体。 三类成因均指向无心成拗,可见石孝友句并非特例,而是宋代词坛的普遍现象。

 

6、《钦定词谱》收录标准与石句定位

 

《钦定词谱》对拗句有明确收录尺度,厘清标准即可还原石句的真实定位,破除 “词谱认可刻意造拗” 的误读。

6.1 词谱收录拗句三大核心标准

1. 合词调本腔:拗体须契合曲调旋律,小令对重度拗体收录极严;

2. 声情相契:声律与全词情感自然契合,非单句附会;

3. 可复现传承:有多例可循或规律明确,可供后人效仿。

三者兼备方可列为规范变体,否则仅作存目。

6.2 石孝友拗句定位:仅备体存目,非规范变体 石句不符合核心标准:

其一,四连平舒缓声律与《蝶恋花》明快本腔相悖;

其二,声情相合仅为单句附会,与全词悲怆急切的基调不符;

其三,孤例无传承,不可复现。因此《钦定词谱》仅将其置于变体末尾,无推荐性评语,收录目的是存史,非认可创新。

6.3 与史达祖、周邦彦拗体的收录差异 史达祖五连平契合自度曲本腔与情感,被列为正体;周邦彦五连仄合腔合情且有效仿,被列为规范变体。石句仅存目,与二者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确认其非推荐、非规范的定位。

 

7、辨证区分:宋代无心成拗与后世有意造拗

 

宋词拗体与元明清拗体形似而质异,核心分野在于词乐存废与创作动机。

7.1 创作动机:宋为顺情,后世为求新 宋人拗体是顺情、顺腔、顺口的结果,无刻意求拗之心;后世词乐失传,词沦为纯文字文学,词人以造拗炫技、求新逐异,拗体成为形式手段。

7.2 创作方式:宋为偶然孤见,后世为刻意设计 宋人拗体随机、偶见、无规律;后世则有预设、有设计、成体系,甚至通篇布局拗式。

7.3 审美追求:宋为自然契合,后世为形式至上 宋人追求 “情至而声合”,无意而合;后世追求 “以声缚情”,为形式牺牲语义与情感。

7.4 本质差异:词乐的存与失 宋代词乐完整,词为音乐文学;后世词乐消亡,词为格律文学。这一根本差异,决定了 “无心成拗” 与 “有意造拗” 的分野。

 

8、拗句被后世推崇的深层原因

 

石孝友等拗句在清代被高度推崇,是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8.1 名家光环:“名家无错” 的解读惯性 古代文学研究对名家作品倾向正面阐释,将出律解读为创新,形成惯性附会。石孝友为南宋有影响词人,其句被归入 “刻意精妙” 之列。

8.2 清代词学建构:为 “声情合一” 寻找实证 清代词学体系化,需以经典案例支撑理论,遂将偶然拗句拔高为范式,服务于理论建构,脱离宋人创作实际。

8.3 实证缺失:文献空白导致附会成定论 宋元无直接记载,正反证据均不足,清代解读逐渐固化为共识,后世沿袭而少加考证,形成长期误读。

 

9、词律认知回归:词可拗,可入谱,以意驭声为宗

 

厘清真相后,需回归词律本真,树立科学创作观。

9.1 词可拗:拗体是律变的自然结果 拗体是宋词发展的正常现象,丰富了声律表达,不必谈拗色变。

9.2 可入谱:经定格的拗体为合规变体 词谱收录的规范变体可放心使用;孤例存目之作仅作研究,不宜效仿。

9.3 以意驭声:情致为核心,形式为辅助 词的本质是抒情造境,格律是工具而非目的。“以意驭声、情至句工” 是宋人真传,也是词律正途。

9.4 正体为常,拗体为变:把握创作尺度 正格是基础,拗体是补充;不可滥用拗体,更不可为拗而拗。

 

10、当代填词实践启示

 

回归宋代传统,可为当代旧体诗创作提供清晰路径。

10.1 初学:先守正格,夯实格律基础 以《钦定词谱》与两宋正格为范本,先求合律,再谈变化。

10.2 进阶:依谱用拗,声意兼顾 使用词谱规范变体,确保声律与情感一致,不妄用孤例拗体。

10.3 高阶:以意驭声,妙拗天成 将格律内化为自然表达,情至则句工,拗而不僵,自然天成。

10.4 底线:重意不妄拗,拒绝唯格律论 以情感真实、意境优美为生命,反对形式主义,回归词的文学本质。

 

11、结论


石孝友《蝶恋花》“别来相思无限期” 四连平拗句,并非刻意声律设计,也非宋代词坛范式,而是顺笔言情、未暇精修的自然出律,声情相合仅为偶然艺术效果。宋词中多数连平连仄拗句,均为依腔、顺情、顺口的无心成拗;清代将其拔高为 “声情合一” 典范,是名家光环、理论建构与实证缺失共同导致的过度附会。 宋代无心成拗与后世有意造拗的本质差异,在于词乐的存废:宋为音乐文学,顺情出拗;后世为文字文学,刻意造拗。当代填词应回归 “以意驭声、情至句工” 的本真,坚持正体为常、拗体为变,初学守正、进阶依谱、高阶天成,摒弃唯格律论,以真情实感激活旧体诗的当代生命力。 石孝友这一偶然出律的句子,最终成为反思词律史的关键样本:旧体诗的核心永远是情感与意境,格律是骨架而非血肉,形神兼备、辞情相称,才是传世佳作的根本。

 

参考文献

1.王奕清等。钦定词谱 [M]北京:中华书局,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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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施议对。词学概论 [M]北京:中华书局,2013.

10.王兆鹏。唐宋词史论 [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后记:


本文立论,肇始于研读《钦定词谱》石孝友《蝶恋花》词体。填词探律之时,因其首句四连平拗格触发思索,遂稽考词律源流、辨析声理演变,逐步推演凝练成全文观点。今依其体格声韵试填《蝶恋花仲春》一阕,刻意效仿原体拗句范式、有心造拗,缀附于文末。既可印证文中 “宋代词人无心成拗,后世填词者有意仿拗” 的核心论断,亦为研谱论律之余,留存习作、聊作吟迹。

 

蝶恋花仲春 《词林正韵第四部》 石孝友体

 

陌桑轻烟笼碧芜,燕剪晴波,软絮沾飞羽。

嫩蕊凝香风暗庐,溪声绕砌清丝缕。

一抹斜阳描翠屿,赖有阑干,往事凭谁语。

挨到星稀天欲暮,半庭月色凉如故。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