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骸”之中,可有“魂火”?
——重审文化认同之困
作者:王瀚林
世间万物,总在消长之间。文化如河,或湍急奔涌,或静水深流;文学似舟,载人间悲欢,划出层层涟漪。近来读罢几卷新旧典籍,忽觉涟漪深处有一种执拗的回声——那是对“认同”与“归属”的追索,其声切切,其意绵绵,亦不乏撕裂与挣扎。然而我欲追问的并非“我们归属何种文化”,而是一个更冷峻的问题:当文化的躯体已成骸骨,其中可还有不灭的魂火?
这一问,须先辨明何谓“文骸”,何谓“魂火”。文骸者,文化之遗形也——典章制度、道德教条、语言符号、审美范式,一切曾经鲜活却已固化之物。魂火者,文化之精神也——批判的自觉、创造的冲动、对人之境况的深切凝视,以及敢于自我否定的勇气。文骸可以陈列于博物馆,魂火却只能在当下的灼烧中显现。重审文化认同之困,实为辨别:我们所认同者,究竟是温热的魂火,还是一具精致的文骸?
中国文人自古便在这辨别中浮沉。孔子删《诗》《书》,定《礼》《乐》,欲以周礼匡正天下,终叹"礼崩乐坏"。他毕生所维系者,究竟是周礼的魂火,还是周礼的文骸?若说是魂火,为何“克己复礼”的执念在春秋乱世显得如此迂阔?若说是文骸,为何“其不可而为之”的执拗又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热力?庄子鼓盆而歌,逍遥濠梁,看似超脱于认同之争,实则以“齐物”之刃,剖开了中原礼法与楚地巫风之间的裂隙——他否定的不是文化本身,而是文化僵化后的那具骸骨。
及至近代,西学东渐,旧学与新知的碰撞如金石相击。鲁迅的冷峻正在于此:他既非文化虚无主义者,亦非传统的盲目守陵人。他言“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语似决绝,实含对文骸的厌弃与对魂火的渴求。阿Q头顶癞疮疤,口念“精神胜利法”,是旧文化溃败中苟延残喘的缩影;然其“革命”的荒诞,又折射出乡野草民对“新天新地”的朦胧向往——那向往中,既有对旧文骸的颠覆,亦有对新魂火的饥渴。 灰烬之下,确有余温,但余温不等于烈焰。
文化认同若沦为对文骸的跪拜,便成枷锁;唯有以魂火熔铸文骸,方能成就真正的文学。试观《诗经》,十五国风,各言其志,那“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质朴,正是魂火初燃时的原始热力。屈原投江,非仅为殉一国,实为殉其心中之“楚”——那巫风弥漫、兰芷芬芳的故土,早已化作精神的图腾。然《离骚》之伟大,不在于忠君爱国的道德文骸,而在于"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上下求索,在于以个体的孤愤撞击整个时代的沉闷。唐宋以降,杜甫“致君尧舜上”是文骸层面的抱负,“三吏”“三别”中那浸血的民生凝视才是魂火;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亦不是对儒道释文骸的拼贴,而是在贬谪与苦难中淬炼出的精神自由。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封神演义》,谓其"神魔皆出,侈谈大战,实则亦不过各据一方,无关宏旨",直指其文化想象的空疏——那是一场借神话之名进行的文骸搬运,不见魂火,只见符咒。 可见真正的文化认同,须如金石相击:既有铿锵之声,亦需烈火淬炼。空有其壳而无其魂,不过一具徒有其表的文骸。
今日之世,文化认同更成一场无声的鏖战,而战场往往设在文学的腹地。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红高粱如火如荼,土地里浸透的不仅是血性,更有民间信仰与历史创伤的交织。《檀香刑》以猫腔为引,将刽子手的冷酷与百姓的愚昧并置——那面铜镜照见的,恰是传统文化中野蛮与温情纠缠共生的真实面相,而非经过净化的道德文骸。阿来的《尘埃落定》以藏地土司制度为幕布,演绎权力、信仰与人性之纠葛。那"傻子"少爷的痴言妄语,实为对文化宿命的叩问:当现代性的铁蹄踏碎古老的碉楼,人们急于抢救的究竟是土司制度的文骸,还是藏地精神中那份面对无常的从容与敬畏?
然而文化认同之难,恰如水中捞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虚实难辨。木心曾言:“中国文化的酒瓶,装了西洋文化的酒,醉倒的仍是中国人。”此言辛辣,道破全球化浪潮下认同的尴尬:我们太容易将别人的魂火当作自己的文骸来供奉,或将自家的文骸伪装成魂火来兜售。 马尔克斯以《百年孤独》将拉美的魔幻与现实铸成世界文学的范本,胡赛尼以《追风筝的人》将阿富汗的战火化作普世的人性寓言。他们的成功不在于展示了异域风情的文骸,而在于让拉美的孤独、阿富汗的背叛,成为了人类共通的精神困境。文化认同若固守一隅,便成枷锁;若敞开胸怀,反能融汇百家。然融汇并非消解——这正是“文骸”与“魂火”的分野:躯壳可以借取,魂魄须自家点燃。
鲁迅便是那点燃魂魄之人,然其点燃方式,值得今人重审。他早年留学东瀛,弃医从文,自谓“精神界之战士”,杂文如投枪匕首,直指国民性痼疾。然其藏书之中,金石拓本、佛经野史,比比皆是。孙郁教授论其“暗功夫”,谓其“对刻本源流、史实考辨,皆可与晚清大学者比肩”。这“暗功夫”何尝不是一种文化认同?只不过这认同,非跪拜,非盲从,而是以批判为刃,剖开腐肉,寻那筋络间跃动的生机。他曾讥讽周作人、施蛰存之流的“雅士趣味”,实是警惕士大夫的迂腐气侵蚀新文化的锐气。文化认同于他,恰似猛药治沉疴——须以痛楚唤醒麻木,方能在文骸中逼出魂火。
而今人常论“文化自信”,却少有人追问:自信之源何在?若自信仅源于对过往辉煌的追慕,则与阿Q的“祖上阔过”何异?那不过是在文骸前自我催眠。吴炫教授提出“文学穿越论”,谓文学当“突破文化制约,实现自我创造”,此言深得我心。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千年风沙侵蚀,色彩斑驳,然其神韵未减,反因残缺而生出永恒之美——那残缺不是文骸的破损,而是魂火在时间长河中灼烧的痕迹。 文化认同亦当如此:它不是对废墟的凭吊,而是以废墟为基,重建精神的庙宇。庙宇之中,供的不是死去的偶像,而是不灭的魂火。
犹记章太炎授业时,鲁迅与同窗听讲《说文解字》,那“小学”功夫看似迂阔,却为日后杂文的字字见血埋下伏笔。文化认同,终究要落于行动。莫言写高密,阿来写藏地,马尔克斯写马孔多,皆是以笔为犁,在文化的冻土上垦荒。这垦荒,既需对故土的深情,亦需对异质的包容。恰如鲁迅论杂文:“恐怕要侵入高尚的文学楼台去的。”文学的楼台本无高低之分,唯真与伪、诚与诈之别。而真与诚,正是魂火的燃料。
黄昏时分,独坐窗前,遥想百年前鲁迅在仙台观幻灯片时的心境:那围观砍头的看客,麻木如木偶;而幻灯片外的青年,却以笔为刀,剖开这麻木的皮囊。今日之文化认同,或许亦需这般决绝——既要敢于直面历史的疮疤,辨认哪些是文骸的腐肉,哪些是新生的肌理;亦需在辨认之后,以自身的体温去点燃那尚未熄灭的余烬。
文化如河,逝者如斯。然文学的回声,终将在两岸峭壁间激荡,化作不息的涛声。文骸或可沉舟,魂火终不会熄——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废墟上提笔,在灰烬中追问,在漫长的寒夜里,做那个不肯合眼的守火人。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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