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于大地与血脉的回响
——评牧之抒情长诗《盘江魂》
文/陈舟笛
当现代性的铁骑以不可阻挡之势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当诗歌的疆域日益退缩于城市逼仄的内心景观与私人化的呓语独白,我们是否还能在文学的版图上,寻找到那条连接着大地脐带与民族血脉的河流?布依族诗人牧之先生的三千余行长诗《盘江魂》,恰如一道劈开峡谷的激流,以其雄浑而清澈的轰鸣,给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回答。
这部荣膺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鸿篇巨制,并非仅仅是一部为南北盘江树碑立传的“诗方志”,它更是一次雄心勃勃的艺术远征。诗人牧之以灵魂为舟,以语言为桨,在地理与精神的交汇处,开创了一种“地理意象的诗性转码”范式,将那条奔涌于云贵高原的苍茫之水,升华为一个穿越时空、映照古今的不朽文化符号。
从时间节点来看,牧之先生的《盘江魂》问世于2022年1月,由宁夏人民出版社郑重推出。全诗三千余行,如浩荡江水,分为序诗、正文、尾声三大部分,其主体又细化为盘江之源、盘江之魂、盘江两岸美、盘江遗韵、盘江之梦五个恢宏的乐章。作为牧之先生的第十二部诗集,也是继抒情长诗《纳祥郎岱》、叙事长诗《姜仕坤》之后的第三部长诗力作。而这部作品的诞生,无疑标志着黔西南作家在当代河流书写领域树立起了一座崭新的界碑,实现了一次具有深远意义的诗学突破,它向我们昭示一种植根于地域,而又能超越地域的宏大写作,依然是可能的。
从牧之先生手中接过这部长诗,已近3年,一直想写写自己的感想,然而凡尘的烟火缭绕,几经俗务耽搁,直到近期才得以落笔。本文将尝试从主题思想的深层建构、意象体系的独特运思、地域文化的深入开掘、历史语境的共振交响以及语言风格的美学追求等多个维度,深入探析这部现代抒情长诗的艺术特色与文化价值。
接下来,我们将循着诗人的笔触,深入文本的肌理,剖析牧之先生如何在当代诗歌的众声喧哗中,以盘江为永恒的精神原点,构建起一套独特而自足的“水伦理”体系,并由此创造出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地理意象诗性转码机制,为当下日渐同质化的地域性写作,照亮一条重返家园的美学路径。
一、血脉与源流,生命诗学的双重变奏
《盘江魂》主题思想的核心,在于它成功熔铸了生命之源与精神原乡的双重隐喻,并以此为基石构建起整部长诗的灵魂大厦。盘江在诗人笔下,绝非一条冰冷的地理水系,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呼吸、有记忆的生命体。正如诗人在《序诗》中,便以赤子般的深情咏叹:“高原飞雪,渔火点点/山不老,你的水绵延不老”“站在你的岸边,大喊/你是我的生命之源”。这种近乎本能的生命咏叹,如婴儿对母体的眷恋,瞬间将读者带入一种神圣的原初语境。而在《北盘江,北盘江》一诗中,这种情感进一步内化为一种宿命般的归属,于是诗人写下:“远离你,我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实,在高原/你是我的生命之源/你是我回家的路”。在这里,“生命之源”与“回家的路”完成了意象的叠合,盘江既是肉身得以滋养的物质源泉,更是灵魂得以安顿的精神指南。
这种复合型的象征,使得“盘江”超越了其物理形态,成为一种精神上的绝对坐标。这种深沉的主题表达,源于诗人对这片土地刻骨铭心的情感认同,是血脉里自然流淌的声音。正如牧之先生在其获奖感言中说的那样,作为生活在盘江岸边的子孙,盘江就是我的生命之魂,就是我的生命之根,就是我回家的路。这番剖白,朴素而滚烫,它不仅仅是诗人个体的情感宣泄,更是代代生息于盘江两岸的民众,共同的心声共鸣,是集体无意识中对母亲河的顶礼膜拜与文化认同。
诗人如同一位通灵的祭司,将这种共有的情感提炼、升华,最终凝结为诗。特别是在长诗《高原,我的高原》的结尾处,诗人将此意蕴推向极致并写下:“于是,我的生命便随高原/血脉相依,直到地老天荒……”。这已不是简单的抒情,而是一种生命哲学的宣言。将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在与高原、与盘江的血脉交融中,个体生命获得了永恒的意义。
而更深一层,《盘江魂》的主题承载着民族文化传承与历史记忆的厚重使命。如果说第一章“盘江之源”是生命之源,那么第二章“盘江之魂”则是全诗的精神核心。许多诗评家精准地指出,这个“魂”字,应作“民族之魂”“文化之魂”或“精神之魂”解。牧之先生在题记中写道:“风吹故乡/逶迤的南北盘江在辽阔中/让所有的骨血与灵魂/都叶落归根”。这奠定了全章的基调,这是一场盛大的、仪式性的精神归乡。盘江之魂,是诗人个体之魂,更是布依民族乃至整个流域内所有生灵的集体之魂。诗人巧妙地将布依族的文化符码作为“魂”的载体,为其注入了沉甸甸的历史厚度。
在第四章盘江遗韵《岩疆锁钥打铁关》中,诗人如是表达,“血染的旌旗插在关隘上/一如沙场秋点兵”,历史的风云与战争的记忆,被内化为这片空间永恒的精神胎记。那回荡在山谷间的铜鼓声,在诗人听来,是“祖先留下的密码”,“铜鼓的声声叩问,那是祖先久远的智慧”,其雄浑的声波,仿佛能“净化时光与遥远的风雨烟云”。而布依戏,则“根,扎在布依山水里”,在悠扬的唱腔与朴拙的动作中,“绵延着/布依祖先生生不息的血脉”。这些文化符号已不再是静态的展示,而是流淌着的、活着的民族精魂。
诚然,这种对民族文化的挖掘与书写,本质上是对一种日渐消隐的原乡意识进行的诗学再造。诗人并未停留在简单的怀旧与记录,而是将个体的生命体验,毫无保留地嵌入到族群的集体记忆之中。于是他咏唱道:“我的歌因你而燃成信念的旭日/凝聚日月山川之灵气/随着你奔腾的浪花/一路向东奔向大海”。布依族先祖“向东”的迁徙史诗与眼前盘江“向东”奔流的自然轨迹,在此达成了惊人的史诗性叠合。个体的歌唱,汇入了族群的迁徙洪流;江河的奔涌,承载了民族的不屈命运。自然律动与历史命运在此深情相拥,谱写了一曲宏大而悲怆的交响。
与此同时,诗人的笔触并未停留在远古的回响,它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变迁的激越回音与面向未来的梦想图景。《盘江魂》第五章《盘江之梦》,通过《大桥,飞跨南北盘江》《高速路,在南北盘江逶迤》等长诗,展现了这片古老土地正在经历的凤凰涅槃般的深刻变革。于是诗人以抑制不住的惊叹写道:“弹指一挥间,那些长风古月/阅尽了岁月的斑驳,时光的沧桑/之后,和复苏的杨柳春风一起/和日新月异的晨曦一起/在盘江两岸/看动车,如闪电一晃而过/看飞机,入云端直上九霄”。这不仅仅是物象的更迭,更是一种时代精神的抒写。诗人选取“大桥”“高速路”“动车”等充满速度与力量的现代意象,与“祖先的古经”“马帮的蹄声”并置,非但没有丝毫突兀,反而在一种巨大的张力中,构筑起一个从历史走向未来的宏伟梦想图景。在“高原的涅槃之地”,那翻腾不息的江水,如今“起伏着新的向往/潜伏着新的期待”。盘江这一古老的地理意象,因此被赋予了指向未来的、充满希望的全新内涵。牧之在创作感言中说过的话,如同火的烙印,他说“创作抒情长诗《盘江魂》,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对自己生活的这片热土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正是这份熔岩般炽热的爱,驱动着他为这片土地抒写,带领读者了解、走进这片充满神奇魅力的热土,完成了一个诗人崇高的文化使命。
二、意象之舞,诗性地理符号的涅槃
《盘江魂》最为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它精心构建了一套诗性地理符号的意象转化机制,这是整部作品艺术创新的核心驱动力。全诗以盘江之“源”、之“魂”、之“美”、之“韵”、之“梦”为纲,五个章节如同五部宏大的乐章,形成一个有机生长、层层递进的意象体系,完成了对盘江的一次全方位的审美观照。
作为核心意象的“盘江”,被赋予了多重象征的丰富意蕴。首先,它是一条现实地理意义上的大河。南、北盘江同源于云南曲靖马雄山,一山东麓,一山北麓,如双龙并驰,共同滋养着广袤的黔西南大地。其次,如前所述,它是生命之源与精神原乡的终极象征。第三,它更是一个流动的、无所不包的民族文化载体,承载着沿岸布依族、苗族等各民族共同的记忆、情感与梦想。在长诗《与南北盘江融为一体》中,诗人以近乎魔幻的笔触写道:“时光在岸边打听盘江的身世/岁月用沧桑与沉默回应/而我们的祖先,正在陷在/迷离的峡谷,和南北盘江的水/在灵魂迁徙的方向/一路向大海奔去/我们被雨水江水冲洗的身体/在泅渡中,有泪水夺眶而出/与盘江融为一体”。此刻,盘江已不再是一条河流,它变成了时间本身,变成了历史本身,变成了一代代人悲欢离合的命运本身。个体、族群与自然,在诗的魔咒下实现了终极的融合,泪水与江水同流,生命与历史共振。
《盘江魂》的意象系统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自然意象与人文意象交织共生的繁复景观。自然的慷慨馈赠,高原的雄浑、峡谷的险峻、云雾的缭绕、浪花的欢腾、一枚枚温润的鹅卵石,都被诗人赋予了灵动的生命。如“与一棵悬崖上的苦楝迎风伫立”,写尽了生命的孤绝与坚韧;“随手捡起的鹅卵石弥漫着童年的记忆”,将物象瞬间转化为情感;“过去的青春、树林、河流、小船……都在审视我内心的天空和河流”,外在世界与内心世界在此相互映照、彼此打量。这些自然的意象,因诗人主体情感的投射,而具有了超越具体形态的深远内涵。
而在人文意象的撷取上,诗人更是匠心独运,着力于民族文化符号的诗化转译。古老的铜鼓,被他从博物馆的陈列柜中释放出来,重新赋予了温度与灵魂。它是“祖先留下的密码”,它的声音仿佛能穿越生死,连接阴阳,具有“怒而击则武,忧而击则悲,喜而击则乐”的神奇效应。流传三百余年的布依戏,其“根,扎在布依的山水里”,那婉转的唱腔,不仅是一种艺术,更是民族情感代代相传的仪式化表达。而布依八音坐唱,则被诗人解构为“构筑高原的委婉旋律”,其音律“演绎成古道边的九曲回肠”,音乐的线性流动与古道的空间延伸,构成了一种绝妙的通感。在《岩疆锁钥打铁关》中,“岩疆锁钥/就是一夫当关/就是万夫莫开”,短短数行,便将地形的险要与历史的豪情一并托出。诗人继而引领我们“在打铁关厚重的石片间/寻觅历史兴衰的纹理”,冰冷的石头,由此成为可以触摸的历史肌理。
当然,长诗还有一个尤为值得关注的特征,诗人有意识地运用了现代意象与传统意象的并置,从而制造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张力。在《大桥,飞跨南北盘江》中,那“如闪电一晃而过”的动车,“入云端直上九霄”的飞机,与“阅尽了岁月斑驳”的“长风古月”被置于同一画面。这不是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一种历史的共时性呈现。现代的高歌猛进,并未将古老的月光驱逐,反而在强烈的反差中,各自的美学特征都得到了加倍的凸显。在《高速路,在南北盘江逶迤》中,诗人写道:“往事拧成飘飞的白云/偶尔有雨/在南北盘江的高速路上撒欢”。沉重纷繁的“往事”,被轻盈地“拧成”了天空中的“白云”,而偶落的“雨”,与现代的“高速路”相遇,竟用“撒欢”一词,写尽了时代变迁中那份童真般的惊喜与趣味。这种举重若轻的意象处理,体现了诗人对时代脉动极其敏锐而富有诗意的观察。他以一个真正诗人的直觉,准确捕捉到了那些饱含诗意的瞬间,让艺术的归艺术,时代的归时代,最终在美的层面达成和解与统一。
三、土地的密码,地域文化的深层书写
《盘江魂》犹如一把钥匙,为我们开启了一扇通往盘江流域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大门。这片土地的文明密码,被诗人以诗的逻辑逐一破译。盘江流域历史悠久,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南盘江与北盘江的中下游河段,便以“牂牁江”之名载入史册。其时,“西南夷”中的一支在此建立了牂牁国,并一度成为古夜郎国的核心区域,创造了虽已湮没却仍令人神往的古夜郎文明。正如《史记·西南夷列传》中那句著名的记载:“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便是这片土地与中原文明早期对视的历史明证。它告诉我们,早在两千多年前,夜郎的先民便已开辟了从盘江直下广州的黄金水道。从地质学的尺度看,盘江已奔流近两亿年;而从文明的尺度看,此地的人类活动史亦有三四千年之久。特别是北盘江流域贞丰孔明坟遗址的考古发现,更将这片土地的文明史前推至距今六千至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期。
诗人并未在诗中堆砌这些考古数据,而是以充满现场感的笔触,引领我们穿行于“岩疆锁钥打铁关”“文运萦绕文峰塔”“残存亘古老城墙”“乡愁弥漫四合院”等历史遗迹之间。这些散落在盘江两岸的文明碎片,在他的笔下被重新擦拭、拼接,重现了昔日的光彩。它们是岁月沧桑的忠实见证,承载着难以言说却又无比厚重的文化内涵。我们仿佛可以看到,在那残破的关隘上,依旧回荡着金戈铁马的悲鸣;在古朴的塔影下,依旧萦绕着代代士子对文运昌盛的祈祷。
作为布依族的儿子,牧之先生对本民族的文化传统进行了深情而深刻的诗性表达,这构成了《盘江魂》最为独特的文化底蕴。布依族,这支源于古越人中“骆越”支系的古老民族,自古以来便生息繁衍于南北盘江、红水河流域一带。他们的文化,如同江畔的竹子,深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诗人以敏锐的视角与族人的温情,将布依文化的核心符码逐一激活。铜鼓,作为布依族的神器,在诗中化为“祖先留下的密码”,其神秘莫测的鼓点,“有影无踪,却有岁月的惊心动魄萦绕”,它既是部落盛典的号令,亦是沟通鬼神的媒介。而布依八音坐唱,这一流传千年的说唱艺术,早已在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诗人笔下,它那婉转的旋律,是盘江流域山水灵性的直接外化,是“构筑高原的委婉旋律”。而布依戏,这一在清代末叶逐渐成形的剧种,“根,扎在布依山水里”,其表演的一招一式,“绵延着/布依祖先生生不息的血脉”。此外,还有那适应南方山地环境的干栏式建筑,古称“麻栏”,上层住人,下层圈畜,是布依先民智慧的结晶。这些文化符号的密集呈现,并非民俗学的枯燥注解,而是被诗人的情感充分浸润,成为整部长诗肌理中不可分割的血肉。
更为可贵的是,《盘江魂》还深刻体现了“盘江八属”这一独特的地域文化概念及其所代表的文化认同。众所周知,“盘江八属”,是泛指贵州西南部南北盘江流域的广袤地区,传统上包括兴义、盘县、安龙、兴仁、贞丰、晴隆、册亨、望谟八县市。这一地理文化概念的形成,有其特定的历史渊源。清代咸同年间的“红白旗战争”与民国三年的行政区划调整,共同铸就了“盘江八属”的集体记忆。这个称谓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一个简单的地理范畴,而是成为一种共同的文化身份与情感纽带。在当地流传甚广的民谚“贞丰女子,安龙汉子”,便是这种地域文化认同最生动、最直接的体现。诗人显然深谙其中三昧,他在《福尧,福尧》一诗中对福尧村的描绘,便氤氲着这种独特的地域气息。于是诗人写下:“清风与晚月拨水而出,我们携酒一壶/在福尧观云的山亭里割月煮酒,怀想/与长亭外古道边的祖先们,如何与时光/不扯斜风细雨,安静如线装书里的唐诗宋词”。这种与世无争的恬淡、融入山水的悠然以及与先祖同在的安宁,正是“盘江八属”这片土地上人民特有的生活哲学与精神气度的写照。
四、时代的回响,历史交汇处的文化自觉
一部真正有分量的长诗,必然是其所属时代的产物与回响。《盘江魂》的创作,深深植根于当代中国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这一波澜壮阔的时代语境之中。牧之先生笔下的盘江,见证了一个“千年之变”的历史时刻。曾几何时,“蜀道难,黔道更难”是这片土地难以摆脱的宿命,层峦叠嶂虽是美景,却也是阻隔。而如今,诗人以无比欣悦的心情描绘道:“而今,天堑变通途/南北盘江的鸟语花香/日出日落,风雨雷电/和我们仰望苍穹的天眼/在用飞翔的姿态,上九天揽月/告慰祖先,他们五彩斑斓的梦想”。这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联通,更是精神世界的豁然开朗。
那飞跨江面的大桥,那逶迤山间的高速路,不仅是钢筋水泥的造物,更是希望与梦想的延伸,它们将古老的村寨与现代文明紧密相连,让世世代代困守深山的百姓,得以用一种“飞翔的姿态”拥抱崭新的生活。诗人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时代脉搏的强劲律动,并将其转化为充满自豪与憧憬的诗行,使得长诗具有了鲜明的时代感与历史的在场性。
与此同时,《盘江魂》的创作本身,就是一次庄严的民族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实践,体现了一位诗人高度的历史使命感。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滔天巨浪下,无数如布依铜鼓、八音坐唱这样璀璨的民族传统文化,正面临着被边缘化乃至失传的危机。牧之先生怀着一种近乎抢救发掘般的急切与虔诚,以诗歌的宏大叙述,代替了浮光掠影的采风式抒情。他并非一个隔岸观火的记录者,而是一个投身其中的传承者。他将那些濒危的艺术形式,从日渐沉寂的村寨中捧出,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诗歌的圣殿里,使之升华为可以被阅读、被倾听、被铭记的地理景观与精神图腾。在《在高原,阅读故乡》一诗中,他如数家珍般描绘了布依族的传统祭祀盛典:“祭天、祭地、祭山、祭水、祭田、祭祖先……/布依人的六月六,把传说与神奇/把肉身与灵魂,把红尘与浮华荣辱/都放在季节的仰望中”。这种充满生命力的仪式性描写,不仅是对传统的忠实记录,更是对一种敬畏天地、连结祖先的民族精神的深情呼唤与招魂。在诗人的笔下,文化并未“死去”,而是作为一股潜流,依然在生活的深处奔涌。
此外,诗人对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切关怀,如同一条暗线,贯穿在长诗的诸多篇章之中。诗人笔下的盘江,不仅是历史的江河、文化的江河,更是一条生态的江河。他对盘江的赞美,本身就包含了对一种和谐、永续的人与自然关系的赞美。他写道:“我们在盘江边躬耕/我们在盘江里撒网/在月光下,在盘江边的古道上踉跄/站在盘江两岸的高原汉子/与盘江融为一体”。这是一种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态哲学,使得人的生存、生产、生活,与江河的奔流浑然一体,彼此依存,荣辱与共。在《盘江两岸美》中,面对威宁的山水,他写道:“在威宁,留住我们童年窗前的明月光/以海拔2200米的高度,饮一杯乌撒烤茶/与田野、山川、祥云、飞鸟、风雨……”。这种对纯净阳光、清新空气、宁静田野的依恋,正是生态意识最本真的流露。诗人用他的笔,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优美画卷,也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时代理念,提供了最感性的诗意注脚。
五、明朗的赋格,语言风格的美学追求
《盘江魂》在语言风格上,一脉相承着诗人的美学追求,其高度明朗化语言与叙述性融入相交织,使得这部三千余行的长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清亮、透明、直达人心的语言质感。这种明朗,并非浅白,而是一种经过沉淀与提炼后的纯净,如同秋日高原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温暖而富有穿透力。它恰好呼应了河流这一主题与生俱来的纯净与瑰丽。
然而,诗人显然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巧妙地回避了通篇抒情可能导致的绵软与浮泛。以《在高原,阅读故乡》这一章为例,在“布依戏”这一个小节中,他不动声色地嵌入简约而有效的叙述,如同一位老练的匠人,将一块关键的榫卯敲入木中,使得前后相关的抒情章节瞬间紧密勾连,结构紧凑,又在婉转的叙述中,保持了语感的连贯与诗意的悠长。这种在抒情长河中适度引入叙述支流的写法,使全诗既激情澎湃,又肌理坚实,避免了同类题材常见的空洞呐喊。
而在修辞手法的运用上,长诗同样呈现出多样化的交响。诗人自如地驾驭着排比,如“你的风声不断/你的涛声不绝”,在重复咏叹中积蓄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他更深谙象征的精髓。如前文所反复论及,“盘江”本身就是一个伟大而自足的象征系统,它从地理意象出发,最终抵达生命哲学与文化精神的广阔疆域。“盘江魂”也因此成为一个复杂的复合象征体,既是河之魂,亦是人之魂,更是民族与文化之魂。
最后,必须论及整部长诗在韵律节奏上精心营造的音乐性。读《盘江魂》,宜出声。诗人通过句式长短的参差错落、内在音节的和谐安排,使之产生一种应和着江水流淌的节奏感。“南盘江,北盘江/时空交错,灵动的光/涌向滔滔江水,问苍茫大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谁主沉浮?”长句的铺排与短句的顿挫交错,让我们仿佛聆听到了江水时而舒缓、时而湍急的呼吸。他对韵脚的处理并不机械,而是追求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和谐,如“在你的怀里选择做一尾鱼/我在融入你波涛的挽澜河里洗涤尘埃/随手捡起的鹅卵石弥漫着童年的记忆”,“鱼”与“忆”的遥相呼应,产生了圆润的音乐美感。还有那些拟声词与叠词的巧妙点缀,如“雨声与你的涛声/填满我的夜色”,“时光在岸边打听盘江的身世/岁月用沧桑与沉默回应”,让诗句在唇齿间获得了更加丰富的口感,增强了形象的质感与音乐的感染力。可以说,《盘江魂》的语言,是一支为盘江而谱写的、波澜壮阔而又婉转悠扬的朗朗赞歌。
六、结语,重返家园的诗学
纵观牧之先生的《盘江魂》,我们看到的是一座用词语建造的、结构宏伟、细节丰盈的诗歌大厦。这是一部具备了史诗品格的宏构巨制,它不仅是“山地文学”写作中一部足以垂范后世的经典之作,更是一部用诗歌的语言为盘江立传、为民族写心的深情之书。它的出现,标志着牧之先生个人的创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也标志着黔西南乃至贵州的河流书写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在本质上,完成了一种迷人的双重超越。在精神的内核,它将诗人个体对故乡风物的热爱,淬炼、升华为一种关乎生命伦理的“水伦理”文化自觉,使得人与自然的依存关系获得了史诗般的庄严表达;在艺术的疆域,它通过创造性的“地理意象诗性转码机制”,为地域性写作如何在保持泥土芬芳的同时,又能通向普遍的人类情感,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范例。
《盘江魂》的巨大成功深刻地启示我们,在这个日益碎片化、原子化的后工业时代,真正的、有力量的家园书写,绝非是对一片地域的肤浅恋物癖或廉价的乡土赞歌,而是对人类共通的精神原乡,发起的一场最为赤诚、最为炽热,也最为深刻的追寻与叩问。牧之先生以其对盘江母亲河的深情咏唱,有力地证明了,在全球化的浪潮冲刷之下,地域文化的独特性非但不是创作的包袱,反而是取之不尽的源泉。当城市经验与私人叙事日益让当代诗歌陷入同质化的迷津时,《盘江魂》以其宏阔的视野、深沉的情感与磅礴的力量,为当代诗歌的创新发展开辟了一条重返大地、重返家国、重返精神原乡的美学新路。
作者简介:陈舟笛,又名自梦渔樵,原名陈进云。90后,汉族,贵州普安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诗》《延河》《贵州作家》《当代教育》等刊物,与友人编著有诗集《泼诗水墨卷》。作品入选《青年诗歌年鉴》2021年卷、2023年《贵州诗歌展》等。曾获“中华杯”全国文学邀请赛古诗词类二等奖、普安红全球诗赛佳作奖、黔西南州建州40周年征文诗歌类二等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