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与荒原
——当语言成为灵魂的避难所,是否也是一种自我囚禁?
作者:王瀚林
“文学语言的独特性”——这七个字在当代文坛的引用频率,大概仅次于“深入生活”与“弘扬主旋律”。它像一枚被盘出包浆的核桃,人人手中转动,却少有人追问:当核桃被盘得过于光滑,果仁还在吗?当语言被锤炼得过于“独特”,它是否已经从刺向现实的匕首,变成了作家自我把玩的折扇?
我们太容易把“独特性”当成一种道德正确。仿佛只要语言足够刁钻、句法足够奇诡、意象足够生僻,便自动获得了豁免权,可以不必回答“这究竟与谁有关”的质问。于是文坛上充斥着一种精致的聋哑症:作家们在纸面上建造着语言的巴别塔,塔下却空无一人。他们以为自己在荒原上点燃了一盏孤灯,殊不知那灯火的四壁早已合拢,成了一间只容得下自我的囚室。
鲁迅的“从来如此,便对么?”之所以惊雷裂帛,不在于句法多么奇诡,而在于它刺中了一个时代的阑尾。他的冷峻不是审美选择,是病理报告;他的辛辣不是风格游戏,是手术刀在脓疮上的必然轨迹。然而,当我们将鲁迅供奉为“语言独特性”的祖师爷时,是否想过:他晚年杂文越写越短、越写越像投枪,这种语言的极端化,是否也是一种在绝望中的自我囚禁?当他发现“救救孩子”的呼声在铁屋子里只换来更深的沉默,那种“一个都不宽恕”的孤绝,正是避难所的四壁合拢时的闷响。他用语言抵御了时代的荒诞,却在抵御中将自己浇筑成了一座语言的孤岛——岛上旗帜鲜明,岛外海水寒凉。这是时代逼出的悲剧,不是主动选择的矫情。而今天许多写作者恰恰相反:他们并没有被逼到墙角,却主动把语言打造成一间隔音玻璃房。
今天的文坛,“独特性”已经成了一种可批量生产的工艺品。破碎的语法、生造的词汇、刻意的不通顺——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冠以“先锋”之名的文字,本质上与景区里批量铸造的“手工银饰”并无二致。它们共享同一种逻辑:以形式的怪异来掩盖思想的贫瘠。批评家们为这种“独特”鼓掌,仿佛文字越不像人话,便越接近神谕。可他们忘了,卡夫卡的晦涩与赵树理的直白,谁更独特?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因为真正的独特从来不是语言表皮的花纹,而是作家对时代痛点的命名能力——是那种“不得不如此”的挣扎,而非“只能如此”的洁癖。当一个人事事都让你喜欢,看似完美没有缺点,那多半是在营造一个精心包装的骗局;而一种语言若永远让你读不懂——当然,真正伟大的晦涩与伪装的艰深之间,隔着一条叫“诚意”的河——也多半是在用迷雾遮掩思想的空洞。
不妨看看那些真正“独特而不囚禁”的写作者。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语言慢得像老牛拉车,每个字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泥和草根。那种慢不是炫技,是因为他在黄沙梁的孤独里,只能这样跟万物说话。李娟的阿勒泰,句子短促、干净,像戈壁上的风。她不是故意省略修辞,是荒野上容不得废话。这些人的语言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们来自不得不说的处境,而非来自对“独特”本身的执念。他们的灯在荒原上,四壁是敞开的。
更隐秘的囚禁发生在当下。社交媒体将语言切割为碎片,算法为每个人织造语言的茧房,短视频以视觉霸权驱逐着文字的重量。在这样的时代,作家对“纯文学”的执念,往往演变为一种精致的逃避。他们以“语言的独特性”为壁垒,将文字变成一座拒绝现实的玻璃房,在里面为一个句子的韵脚精雕细琢,却对外面粗粝的痛感视而不见。当村庄在推土机下变成超级城市的钢筋森林,当一代人在“上班”的主线里连结婚都要请假完成,当人工智能开始替我们书写情书与悼词——这些时代的剧痛,在“独特”的语言游戏中被翻译成了某种可供把玩的审美对象。这种翻译,不是照亮,是麻醉;不是避难,是缴械。
至于网络文学,一些批评家惯用的“语言粗糙、缺乏深度”之类判词,反倒显出一种傲慢。网络文学的语言恰恰暴露了这个时代的真实病症:当千万人在直播间里用“绝绝子”“yyds”来消解意义的重量,当语言被压缩为情绪的即时喷射,文学语言的“独特性”是否还可能?或许,真正的独特性从来不在于与这种粗鄙划清界限、在象牙塔里保持贞洁,而在于能否在这种语言的废墟上,重建命名的能力。生活不是语言的矿藏,生活是语言的刑讯室——它逼你在疼痛中找到新的叫法。老舍的京味儿不是从胡同里捡来的,是从旗人没落、市民挣扎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不是从高粱地里摘来的,是从饥饿与死亡的咀嚼中吐出来的。离开了这种“不得不写”的逼仄,任何“独特”都只是文字的脂肪。
说到底,语言终究不是避难所,而是战场。作家在词语的战壕里抵御虚无,却也可能在战壕里蹲得太久,忘记了战争原本为何而起。当语言的独特性从“不得不如此”的挣扎,蜕变为“只能如此”的洁癖,那盏孤灯便不再是照亮荒原的火把,而是囚室壁上的微光——足够让你看清四壁,却不足以让你找到门在哪里。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是鲁迅说的。但还应该有另一种人:那些从语言的囚室里破门而出,把自己暴露在荒原的寒风与烈日下,让文字带着现实的沙砾与血痂,重新学会说话的人。他们或许不够“独特”,因为他们必须与众人共享同一种疼痛;但正是这种共享,使他们的语言免于沦为灵魂的精致牢笼。
孤灯仍在,荒原未改。问题是:你是举着灯在荒原上走,还是把灯挂在囚室的墙上,对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生?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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