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的流亡
——当算法学会了制造“爽感”,文学还剩下什么?
作者:王瀚林
夜读《文心雕龙》,刘勰言“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掩卷思之,不禁苦笑:千年之后,“情”犹在,只是“迁”的速度变了——从草木荣枯的渐变,变成了算法推送的秒变。
但写下这句话的我,此刻正坐在屏幕前,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敲完这段文字。这篇文章本身,或许就是它要批判的东西。先把这个尴尬摆在这里,再往下说。
一、异化的精密:不是匮乏,而是过度
今日之文学,面对的已不是“要不要审美”的温和提问,而是一个近乎荒诞的悖论:流量并非在消灭审美,而是在批量制造一种更廉价、更即时、更精准的“伪审美”。敌人不是文盲,而是那些自诩“精致”的阅读消费者——包括写这篇文章的我。
溯流而上,文学与审美的结盟自非始于今日。《诗经》的“蒹葭苍苍”,《楚辞》的香草美人,乃至王维的空灵、杜甫的雄浑,这些文本之所以不朽,不在于辞藻的堆砌,而在于它们提供了一种不可替代的体验——需要停顿、回味、甚至误读,方能窥见其中的精神地形。审美从来不是信息的传递,而是体验的生成。屈子行吟泽畔,以美人芳草喻君子之德,那意象的暧昧与多义,恰是审美最珍贵的品质:它拒绝被一眼看穿。不是因为它“困难”,而是因为它必须由你亲自走完那段路,任何人都无法替你抵达。
然而今日,这种“不可替代性”正被系统性地剿灭。
有人将网络文学的困境归结为“语言苍白”,这是误判。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某些类型文的“过度精密”——赘婿流、系统文、重生复仇,这些套路文早已形成严密的叙事工程学:三章一爽点,五章一反转,情绪曲线被数据建模,读者的心跳被算法校准。这不是审美的匮乏,而是审美的异化:将本应开放的体验,压缩为封闭的情绪按摩。读这样的文本,你不会有“发现”的惊喜,只有“果然如此”的确认——正如按摩师精准地按中了你的酸痛点,舒服,但与审美无关。
但必须承认,这个判断不能覆盖整个网络文学。《诡秘之主》的叙事迷宫、《道诡异仙》的感官暴动,其精密程度不亚于任何严肃写作,区别不在“精密”本身,而在精密服务于什么。前者的精密是为了让你迷失,后者的精密是为了让你上瘾。工具相同,目的相反。把网络文学整体定性为“情绪按摩”,是一种偷懒的概括。
二、短视频与“干货思维”的深层病灶
短视频的侵袭更为隐蔽。那些“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的电影解说,将三小时的审美历程——悬念的铺陈、细节的埋伏、情绪的累积——粗暴蒸馏为三分钟的“剧情干货”。观众误以为自己在消费艺术,实则在吞咽信息残渣。更可悲的是,这种“15秒情绪闭环”正在重塑我们的感知器官:当大脑习惯了即时满足,任何需要“延迟回报”的审美活动,都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于是,余华《活着》中那种冷峻的苦难书写,若被改编为“三分钟读完”的短视频,剩下的便只有情节梗概和廉价的眼泪。福贵与老牛的相依本需读者在痛苦的阅读劳动中自行挖掘,如今却被算法代劳,直接投喂到嘴边。
但我们需要追问:这种“干货思维”真的是短视频发明的吗?恐怕不是。我们的教育体制早已训练我们“提炼中心思想”“总结段落大意”——把一篇文学作品压缩为几句道德教训或社会意义。短视频只是把这个早已内化的思维加速了、显形了。问题不在于算法,而在于一个更深的病灶:我们早就失去了为了困惑而阅读的能力,算法只是精准地投喂了这个早已存在的需求。
三、纯文学的内溃:死于稳妥
然而,将文学审美的危机全然归咎于外部敌人,是一种怯懦的自我赦免。
翻开某些“纯文学”期刊,乡土叙事、苦难美学、代际创伤的批量生产,页页都是“深入生活”,句句都在“扎根人民”,读罢却像看一份格式规范的思想汇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套路?当严肃写作沦为职称评定的材料、奖项申报的筹码,其审美价值早已在体制内完成了自我阉割。那些痛斥短视频的“坚守者”,自己又何尝不在用“倍速”的心态写作——追求题材的保险、叙事的稳妥、发表的稳妥?纯文学的危机,从来不是被流量杀死的,而是先在内部死于稳妥。
这才是最锋利的刀,而且往往来自我们自己。我们一边转发《娱乐至死》的警句,一边在通勤地铁上刷着算法推荐的“深度好文”;一边痛惜文学式微,一边用1.5倍速播放完一部“严肃电影”,然后发朋友圈感叹“太震撼了”。审美溃败的真相是:不是没有人生产美,而是我们越来越像逛超市的采购员——只拿货架上最顺手、最解渴、最不需要咀嚼的罐头。当“干货”思维渗透进精神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文学便成了最昂贵的累赘:它不提供结论,只提供困惑;不承诺治愈,只提供疼痛。
所以,与其说“坚守审美”,不如先承认一个不体面的事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共犯。
四、不可替代的美学:拒绝被算法预测
谈论审美价值,首先要破除一种浪漫的幻觉:以为文学可以退回象牙塔,在流量的风暴中独善其身。这是不可能的。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一种“困难的美学”——这个说法太傲慢,仿佛简单就不配叫审美——而是一种“不可替代的美学”:它拒绝被算法预测,拒绝在15秒内完成情绪交付,拒绝给出标准答案。不是因为它故意为难你,而是因为有些东西,必须你亲自在场,才算发生过。
这引出了一个常被误解的问题:审美体验的深度,是否与生产它的劳动密度成正比?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海明威反复删改《老人与海》,这些事实容易让人产生“艰苦即正义”的错觉。但更精确地说,决定审美深度的不是劳动时间的长度,而是作者拒绝廉价方案的决绝程度。海明威删去的不是“废话”,而是那些“容易打动人”的廉价煽情;他保留的,是老人梦见狮子的那个看似平淡却不可化约的场景。不妨做个思想实验:如果让算法来改写《老人与海》,它会怎么处理那段关于狮子的梦?算法大概率会把它强化为“励志符号”——每当他精疲力竭,就让狮子出现,配上激昂的音乐,确保观众在15秒内完成情绪释放。而海明威偏偏让这个梦重复出现、不加解释、不做升华。这种“不提供捷径”的决绝,正是算法永远无法模拟的东西。
加缪写西西弗斯,将荒诞升华为审美,那推石上山的永劫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不提供解脱的捷径。博尔赫斯的迷宫、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也恰恰证明:真正的创新从不拒绝时代的工具,只拒绝时代的逻辑。今日之文学,需要的不是对新媒体的傲慢无视,而是对其“即时性逻辑”的彻底背叛——在人人追求“秒懂”的时代,文学必须捍卫“不懂”的权利;在算法致力于消灭意外的时代,文学必须制造真正的意外。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证明: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五、结语:两种“果然如此”
刘勰在《文心雕龙》的末尾写道:“文果载心,余心有寄。”这“寄”字,今日读来,竟有几分苍凉。文学的审美价值,从来不是社会进步的发动机,而是它的刹车片;不是照亮黑暗的火炬,而是让人敢于在黑暗中坐下来的勇气。
当流量用“爽感”重新编码了人类的感知系统,文学最后的使命,或许就是提醒我们:有些光,必须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看见;有些美,必须付出困惑的代价才能抵达。
这篇文章也会让你觉得“果然如此”。但读爽文时的“果然如此”,是情绪的确认(“男主果然逆袭了,爽”);而这篇文章的“果然如此”,是认知的确认(“这些我其实隐约也感觉到了”)。前者让人停止思考,后者恰恰邀请人开始思考。
如果你读到这里,仍然愿意关掉屏幕,去翻开一本不提供答案的书——那这篇文章就没有白写。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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