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成为新的“文秤”,文学批评还需要“人”吗?
作者:王瀚林
夜读《文心雕龙》,至“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一句,案头烛火摇曳,将纸页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这光影的交错,倒似文学批评的宿命——一端是铁尺般的客观圭臬,一端是飘忽不定的主观萤火。而今,第三端出现了:算法。
本文所谓“客观”,是指可重复、可量化的规则,无论是乾嘉考据的训诂法,还是今日后台的点击率模型;所谓“主观”,则是批评者以不可还原的生命体验介入文本,金圣叹之“痴”,脂砚斋之“泪”,皆属此类。问题在于:当算法以“客观”之名取消了批评的“主观”维度,文学批评是否正在经历一场认识论上的削足适履?不,更准确地说,是铸履为足——算法不是要改变文学去适应数据模型,而是直接将阅读体验的多样性“铸造”成它可处理的单一形态。这种暴力不是来自外部强制,而是来自内部诱惑:当创作者和批评者为了被看见而主动“数据化”自己时,人的主体性便在不知不觉中让渡出去了。
一
中国文坛的秤杆,自古便不排斥主观。孔子删《诗》,以“思无邪”为尺,但这尺子本身便是价值判断,而非物理度量。刘勰作《文心雕龙》,既要“原道”“宗经”,又叹“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可见他深知:文法可以归纳,文心不可穷尽。
金圣叹批《水浒》,将李逵杀虎的斧痕比作“劈开混沌”的雷霆;脂砚斋于黛玉葬花处点出“泪债血偿”的谶语。此等评点,绝非后世所谓“读后感”——那是以血肉之躯与文本对撞,撞出的裂痕里,才见真光。鲁迅论《儒林外史》,既考据其“秉持公心,指擿时弊”的史笔之严,又感喟范进中举时“喜极而疯”的人性之荒诞。这“感喟”二字,便是主观的合法领地:批评者不是CT机,而是与对象共呼吸的活人。
此处关键,在于古典批评的“主观”恰恰以其不可通约性为价值。金圣叹之“痴”无法复制,脂砚斋之“泪”无法量产。一旦将《红楼》的批语输入数据库,算法可以统计“泪”字出现频次,却无法解释为何第六回批语中的“泪”与第七十八回批语中的“泪”,分量截然不同。这种无法被编码的剩余,便是人的尊严所在。
二
西学东渐后,这杆秤被拆成两半。马克思、恩格斯谈文学批评,必提“美学的”与“历史的”双轨并行。恩格斯评歌德,既赞《浮士德》如“德意志精神的史诗”,又斥其委身魏玛宫廷的妥协——“责备”二字,分明是美学尺度与历史砝码的角力。黑格尔在《美学》中预言浪漫型艺术终将因“主体性膨胀”而解体,这预言倒似为20世纪现代主义写的悼词。
然而,这种二元对立本身便是病症。当“主观”被划归为个人感受、“客观”被划归为科学规律,批评便失去了第三条道路:那种“以意逆志”的交融状态。张旭东重读鲁迅时提出“悬置文学史知识,直面文本肌理”,这法子颇似中医诊脉——暂时搁置《呐喊》《彷徨》的文学史定位,只将手指按在《药》中人血馒头的冰凉上。但“悬置”的前提是承认:有些知识无法被编码,有些感受无法被转译。这其实正是胡塞尔现象学还原的中国式表达。“悬置”(epoché)的本义,就是把既有判断括入括号,直面事情本身。张旭东未必套用现象学话语,但他凭直觉触到了核心:不是否定知识,而是承认在知识之前,有一层更原初的“被给予性”——那是算法尚未抵达、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层。算法的疆域只能是已被编码的知识,而人类批评可以“悬置”知识,直面陌生之物。
这便为后来的算法霸权埋下了伏笔。既然主观与客观势不两立,那么当“客观”进化到算法阶段,“主观”便显得多余而可疑——正如医院用CT取代老中医的脉诊,今日文坛亦在用“数据”驱逐“体认”。
三
今人谈网络文学,常津津乐道于“体认式评价”的民主化。起点中文网的“段评”如野草疯长,读者在“本章说”里斗图、玩梗、发弹幕。金圣叹若穿越至此,怕是要惊呼:“批书不必藏之名山,顷刻间万千看官击节。”
但且慢。这万千击节,实则是算法精心编排的均值暴政。当十万条“本章说”被折叠为“热门评论”,当豆瓣五星制将《尤利西斯》和《大王饶命》置于同一量表,批评的“主观”不是被尊重了,而是被平均化了。传统批评中“主观”的价值在于不可通约,而算法的“客观”恰恰要消灭这种不可通约——它用“完读率”丈量《百年孤独》,用“情绪值”解析《狂人日记》,将复杂的阅读体验降维为“正向/负向”的标签。
更隐蔽的是推荐算法。它制造信息茧房,使批评同质化:你点赞过三次“甜宠文”,系统便判定你的文学口味为“高糖”,从此《罪与罚》永不出现在你的时间线。批评在此沦为消费行为的数据反馈,而非思想交锋的战场。当《克拉拉与太阳》的AI视角遭遇“数据库消费”,当莫言《蛙》的计划生育叙事被短视频切割成十五秒的泪点,这“主观感受”已沦为流量木偶——鲁迅所谓“无物之阵”,竟在赛博空间借尸还魂。
然而还有一层更深的反讽。我们需要区分两种算法:作为分析工具的算法(如远读、情感计算)与作为过滤机制的算法(如推荐系统)。前者只是“文秤”的新刻度,后者才是真正的“铸履为足”——它不仅在测量,更在塑造阅读行为。而后者的暴力呈现出双重命运:
前算法时代:不可通约是个体的财富——金圣叹批《水浒》的独特视角,脂砚斋评《红楼》的泣血之语,都是不可复制的生命经验。
算法时代(表层):算法声称要消灭不可通约——用均值、概率、标签将一切差异数据化。
算法时代(深层):算法实际上重构了不可通约——不再是个人与文本之间的私密裂隙,而是群体与群体之间被算法浇筑的信息高墙。
三重反讽:算法以“客观”之名消灭了主观,却以“个性化推荐”之名制造了新的、更深的不可通约。人与文本之间那道私密的裂缝被填平了,人与人之间的裂缝却被凿得更深。你永远不会知道对方为何为一段文字落泪,因为你们根本看不见同一段文字。
至于AIGC,那更是釜底抽薪。ChatGPT可以模仿鲁迅文风写网文,可以解析《野草》的意象系统,甚至可以生成“金圣叹式”的批语——比金圣叹更懂“草蛇灰线”,比脂砚斋更擅“泪债血偿”。当机器也能写出“快哉”二字,“主观”与“客观”的古老争端便显得可笑了:机器没有主观,却比任何人都更“客观”地掌握了主观的修辞术。
四
返观顾炎武“文须有益于天下”的箴言,文学的秤杆终究要称量世道人心。但今日之“益”,已被算法重新定义为“转化率”与“留存时长”。
暮色四合时,忽忆鲁迅《野草》中的铁句:“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若绝望与希望同为虚妄,“守护”便无从谈起。当算法已经学会模仿金圣叹的批语,甚至比他更懂“草蛇灰线”,人类批评者最后的壁垒,或许不是“客观”或“主观”,而是敢于承认“我读不懂”——这种承认的诚实,是任何算法无法量化的羞耻与尊严。
有人会问:算法不也能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吗?是的。但那不是“承认”,而是功能性的边界声明——它没有羞耻或尊严的情感质地。真正的区别在于:人的“读不懂”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开始的契机——它打开追问,激发诠释,甚至催生新的批评语言。而算法的“无法回答”只是停止,不会转化为更深层的探寻。
承认“读不懂”,不是放弃批评,而是批评的重新开始。算法能回答一切它被设计去解决的问题,但它永远无法为自己提出一个超出其知识边界的问题——而那,才是批评的起点。
寒夜将尽,东方既白。但天亮的,未必是人的世界。当算法完美地模仿“主观”,真正的“主观”反而显影为不可化约的剩余。这不是守护古典批评的孤芳自赏,而是在赛博废墟上辨认残砖断瓦——并敢于用它们搭建新的、不合时宜的栖居。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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