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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象沦为二维码:我们是否正在谋杀文学的“魂”?

当意象沦为二维码:我们是否正在谋杀文学的“魂”?

 

作者:王瀚林

 

深秋的茶馆里飘着桂花香,几个穿长衫的先生正为着“意象”二字争得面红耳赤。戴圆框眼镜的捻须道:“《文心雕龙》早言‘窥意象而运斤’,这意象原是匠人手中的斧凿,岂能任由后人拆解得支离破碎?”对面执折扇的冷笑:“君不见今人解诗,硬将‘采菊东篱’说成环保宣言,倒比李义山‘庄生晓梦’更似蝴蝶困于琥珀。”茶汤氤氲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争论本身便是一场误会——真正谋杀意象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误读者”,而是那套将一切精神活动都逼进KPI牢笼的知识生产体制。当一篇硕士论文必须“创新”出三个前人未见的象征,当一个国社科课题必须“解码”出五层隐喻才能结项,意象便不再是灵光乍现的混沌,而成了学术流水线上等待贴标签的零部件。

 

这让我想起敦煌藏经洞里那些褪色的壁画。飞天衣袂间的云纹本是佛陀说法的余韵,而今某些学术作坊里,博士生们正用SPSS统计云纹出现的频次,用“文化符号学”的模具将其锻造成“丝路贸易的视觉账本”。这般功夫,倒不是学者天生愚钝,而是体制化的阐释焦虑在作祟:没有“新发现”便无法毕业,没有“深度解码”便评不上职称。刘勰若泉下有知,怕要拍案而起:“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但我们需要追问:刘勰写《文心雕龙》本身,是否也承担着齐梁时期门阀士族的文化资本竞争?每一个时代的阐释体系都有其“体制性焦虑”,只是今天被量化指标和算法推荐无限放大。问题不在于刻镂本身,而在于刻镂的目的变了——不是为了逼近意象,而是为了完成指标。意象本是混沌初开时的灵光,哪禁得住这般条分缕析的制度性暴力?

 

三年前在绍兴周家台门,见孩童用蜡笔涂抹《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把皂荚树画成绿色巨人,将鸣蝉涂作火箭喷射器。忽觉这童稚的歪曲,倒比某些学院派解读更近意象本真。意象原是作者与读者的共谋,如《世说新语》里支道林养鹤,剪其羽翼则愀然不乐,待鹤振翅时人与鹤俱忘形骸。然而今时的困境在于:我们并非没有好的阐释,而是好的阐释被坏的机制驱逐了。当一篇老老实实谈“孤鸿象征不合作精神”的文章因“缺乏理论框架”被拒稿,而一篇将“黄鹄”硬塞进“存在主义焦虑”术语库的论文却能登上C刊,这便不是阐释的过错,而是阐释的通货膨胀——为了显得深刻,必须不断追加学术黑话的砝码,直到意象被压垮。

 

那么,何为“有体温的阐释”?我想起自己重读阮籍《咏怀》“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时的感受。文献考据告诉我,这是暗讽曹魏末年政治黑暗。可那个冬夜,窗外正落着雪,我忽然觉得孤鸿不是在号“野”——它是在号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钉在冰河上,像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这当然不“学术”,但它让我与一千七百年前那个失眠的诗人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阐释的体温,就藏在这根丝线里。

 

西哲艾略特写《荒原》,将破碎的圣杯传说撒满泰晤士河。那溺水而亡的腓尼基水手,既是战火中的亡魂,也是现代人精神溺毙的预言。艾略特从不提供标准答案,他把碎片扔给读者,让你自己在废墟里拼出意义——这才是意象最本质的属性:它必须是复调的、不可穷尽的、拒绝被单一定义的。当所有的象征都被解剖定型,文学便成了标本馆里风干的蝴蝶。艾略特不会同意他的水手只是“一战创伤的临床案例”,正如李商隐不会承认“沧海月明珠有泪”只是一则政治隐语。意象的尊严,正在于它永远比阐释多出一寸。

 

前日重读《文心雕龙》,见刘彦和论“隐秀”:“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这八个字,道破了意象最精微的玄机。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何尝不是将毕生遭际炼成七颗鲛人泪?但某些注家偏要考证这是影射甘露之变,那厢又说暗喻牛李党争。这般考据,与明清道学家见海棠诗社便说是淫窟、见螃蟹宴也要分析阶级矛盾,看似古今相隔,实则病灶同源:都是将文学当作了隐晦的公文,将诗心当作了加密的电报。钱钟书《管锥编》里早有妙喻:“诗者,艺之取资于文字者也。文字有声,诗得之为节奏;文字有义,诗得之为比拟;文字有形,诗得之为雕绘。”而今某些阐释,倒像要把文字碾碎提取化学成分,全然忘了诗是活着的呼吸。

 

然而比学院派的过度阐释更凶险的,是算法时代的“二维码化”。标题里的“二维码”绝非虚设——它暗示着标准化、可扫描、即时读取、信息压缩的当代知识消费逻辑。短视频用三分钟拆解《红楼梦》,知识付费用思维导图“收割”经典,AI一键生成诗歌意象分析报告。当孙悟空的金箍棒被解作男性象征,猪八戒的钉耙说是消费主义隐喻,这些网络戏说看似荒诞,实则与学院派的索隐共享同一套降维机制:将立体的、有血肉的文学意象,压扁成黑白相间的方块,再用“学术扫码枪”或“流量扫码枪”读出一个标准答案。但我们必须承认:二维码本身也可以通往丰富的数字花园——问题的关键不在“扫码”这个动作,而在于扫码后的读取终端被谁垄断。是被学术工厂的专用解码器锁定为“三个创新点”,还是被抖音的15秒播放逻辑切割成“知识点”?博尔赫斯的寓言在此显露出狰狞的现实意义:当地图精密到与疆域等大时,地图便吞噬了疆域;当阐释详尽到与文本等长时,阐释便杀死了文本。

 

夜半翻检诗集,见“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句,千年月色依旧浸透纸背。这孤鸿岂止是某个时代的悲鸣?分明是所有不愿栖身樊笼的灵魂的共相。意象本是人与世界相遇时的那层未说破的晨雾,如今却被制成二维码,非要用扫码枪读出个标准答案。但我要说,我们不必退回“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田园乌托邦。当代人面临的困境是:学术体制、媒介逻辑、算法推荐无处不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一种特权而非出路。

 

真正的抗争,或许在于以更多的、更诚实的、更带体温的阐释,去对抗那些功利化、机械化、意识形态化的阐释。用私人阅读的“慢”对抗算法推荐的“快”,用感受的“混沌”对抗解码的“精确”,用“误读”的权利对抗标准化的“答案”。对抗体制的方式,从来不是退出诠释,而是像但丁那样,带着痛楚继续凝视。正如但丁凝望贝雅特丽齐时,天堂的玫瑰绽放在语言之外,可若没有那凝视的痛楚与虔诚,玫瑰便永远不会开放。毕竟,真正的文学意象,永远在诠释抵达不了的彼岸——但抵达不了,不等于我们不应启程。

 

茶凉了,跑堂的换上新炭。看那火星明灭,倒似《红楼梦》开篇的补天遗石——曹雪芹将半生血泪炼成通灵宝玉,脂砚斋批注“字字看来皆是血”,而今的红学家们争论这石头象征何物,却忘了当初曹雪芹执笔时,掌心里攥着的不是学术观点,而是这茶炉中最后的炭火——它不发一言,却让所有靠近的人,先暖了指尖。意象的“魂”从来不在二维码的方块里,而在那些无法被扫描、无法被结项、无法被量化的沉默与灼热之中。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