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与表达:别把心中住着的小孩弄丢了
——关于《擦亮星星的男人》创作随笔
谢志强/文
1、1982年,我乘上乌鲁木齐至上海的特快列车,三天四夜,没有座位,厕所也挤进了旅客,我不得不钻到座位底下,仰天躺着,鼻子几乎触及座板。梦里,我拉开天蓝色的旅行包,发现包里空无一物,但外表却鼓鼓囊囊。我四岁随父母到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军垦农场,自以为已把二十三年来珍贵的物品装入了包里,就如同四岁前的一口上海话,在农场的托儿所里,仅仅在第一天,就置换为一口新疆普通话。梦醒,打开包,物品依然在,可我的脑袋里还是一片虚空。回到故乡,我以艾城系列,写故乡的现实。《擦亮星星的男人》就是艾城系列中的一篇。浙江、新疆,两个故乡,两个参照,十多年后,我才写童年、青年第二故乡的记忆:沙埋王国系列、绿洲往事系列。如果小说是一种记忆的追溯,那么,时空间隔了一定的距离,就陌生化了。记忆自然会散发出光亮,而且,由当下的视角启动过去的记忆,无意之中,无序、凌乱的记忆会形成秩序、凝聚的状态,仿佛不断从那个旅行包里取出对象,还取之不尽,像个魔袋。我察觉到自己总是从两个地理、人文背景截然不同的故乡,展开自己的文学翅膀。而且,触角延伸到悠远历史的深处:写当下的艾城系列和写过去的江南聊斋系列以及故乡古人系列,写童年的绿洲往事系列和写古代的沙埋王国系列。每个作家或许都会有一个这样属于自己的旅行包吧?
2、小学入学,在学校,能望见连队里我家的房子,可是,父亲让我寄宿学校,说是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父亲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是,他对我有一个要求:会写信。在他的眼里,写家书就等于是写作文。父亲会突然抽查,让我写一封家书,就是给第一故乡我没见过的爷爷写信,我写不出,他会说:你吃饭已吃大人的定量了,吃了那么多年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连一封信也不会写。他老是对我板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念三年级时,父亲生病,那是战争年代的枪伤潜伏了好些年突然发作了,他住进师部医院。有一天,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叫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封信,叫我抄一遍。至今记得老师姓岳,湖南人。她代我拟了一封给爸爸的信。岳老师还替我寄出了信。父亲出院回来,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脸笑容。我已忘了那封信。母亲说:你爸爸收到你的信,让护士念给他听,高兴了好多天,病也好得快了。一封信改变了父亲对我的态度。仿佛我终于达到了父亲对我的要求。我心里发虚,没说出那封信出自岳老师之手。不过,我暗暗努力,每一次岳老师布置作文,我都用心去写。我生怕父亲突击抽查,就露馅了。有一次,岳老师把我的一篇作文当范文,在全班讲析,这个消息很快传到父亲那里。父亲亲手给我做了一顿羊肉拉条子,看着我吃完,然后,叫我把那篇作文念一遍。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加入了想象(也就是虚构)。父亲听了,乐得笑了,仿佛受了表扬。好像父亲住进了我的心里,其实是作文里,像进入有记载的历史一样。父亲从来不直接表扬我,大多数时候,是训斥多。过后,母亲单独告诉我:你爸爸比自己受表彰还开心,说你总算会写信了。我说:那是作文。妈妈说:你会写作文,就等于会写家书了。还说:你爸爸一直保存着他住院时你写给他的那封信。我记得当时,我的脸发热了。
3、1975年,我从连队被抽调到营部职工子弟学校当老师,也就是我上小学的那所学校。那里可以望见塔克拉玛干沙漠,我每天都要看太阳从沙漠的地平线升起。我教了一年的小学,然后教初中的语文,兼班主任。语文课常常是上午的第一节课。很多学生的家距离学校很远,走读会迟到。我采用了上小学时岳老师的规矩:迟到要陈述理由。我每个星期都布置作文,一听要写作文,同学们就发出哀叹:又要写作文了。我念小学时,也头痛写作文。我就说,其实,大家差不多每天都在写作文,比如,陈述迟到的理由,就是说作文,讲道理,是说明文,说事实,就是记叙文。我列举一个同学陈述迟到的理由:救了一只小羊羔。而且,我叫他把说的话转为书面的文字。他早晨背着书包上学校,看见一群羊拥挤着过排碱渠上的一座窄窄的木桥,一只小羊羔被挤下了渠水,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渠里,救出了羊羔。怎么说就怎么写。甚至,我把那一篇作文给校长看,校长打算把救羊羔的事迹当着全校师生进行表扬。可是,同伴的父亲恰好是羊倌,没发生过羊羔落水的事情。我跟那个学生单独谈话,他说:我担心羊羔被挤下桥。我指出,他出发点不错,只是要区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现实没发生,只是在心里发生了。为此,那个学生又迟到了一次,他真的遇见了事情,抱着一只掉队的羊羔,追上羊群,回到母羊身边,而且有一个细节很生动,那只羊羔脖子上有一朵绒布扎的花,那是他的同伴特意制作的花朵。我家访时,羊倌证明了真实性。为此,那个学生的同伴还邀请他,利用礼拜天,一起赶着羊到沙漠里去放。我把这篇迟到的理由写成的作文在班里宣讲了,同学们发现,写作文也不难了。这引发了写作文的热情,关键是要有观察的能力和表达的能力,就如同帮助失散的羊羔追上羊群里的母羊,有爱才能有发现。那么,就写得跟别人不一样了。
4、1980年,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天山峡谷里的一个县级企业的学校,教初中的语文,兼班主任。学校的寝室紧张,安排我住厂部广播室。有一天,天蒙蒙亮,一个早晨值日的学生叩门,很紧急。一只野山羊闯进了教室,他提醒我在广播里来个紧急通知,因为,教室外边聚集了许多人,有的架起了猎枪,有的抄起了棍子,他担心野山羊受到伤害。厂部的广播一向为人发布通知,还是第一次为一只野山羊用广播驱散围观的人。我在广播里讲了,然后赶到学校,教室外的人和教室里的羊已形成紧张的关系。我让大家远远避开,让出一条路,放行野山羊,然后,我和那个学生一起进教室。教室里一片狼藉。桌子、凳子在野山羊的眼里可能像山上的乱石。它被窗玻璃挡着,大概以为透明,却钻不出去。我俩将野山羊向门的方向驱赶。它惊慌地出门,奔向山。我让陆续到教室的学生,不要整理桌凳,先观察野山羊在教室里东冲西撞的足迹。每个学生都从自己的视角复原野山羊活动的情景,然后,整理教室,第一节语文课,我让传报信息的学生讲“事件”的经过。我交代了更悠远的背景:建厂之前,这里是一片荒凉,就是说这里曾是野山羊的家,现在这里成了我们的家。野山羊去河边饮水,显然是一只头羊,本能地回家看一看,已面目全非,一不小心闯进了教室。我布置了以“野山羊事件”为题材的作文。其中那个来向我传报紧急消息的学生,作文被山下的绿洲县里的一份报纸刊出。我也写了一篇。2024年,我又写了一篇万余字的小说《不同时空中的小屋和小径》,发表在《上海文学》2025年第1期。现在,峡谷里那个企业已经破产,人类归还了当初属于野山羊的“家”,不知野山羊是否还会常回家看看?
5、居住在城市的人,可能没见过沙漠的繁星。我小时候,一是,早晨喜欢遥望沙漠地平线的日出;二是,晚上总要仰望沙漠地带夜空中的繁星。大地笼罩在夜色之中,消除了绿洲和沙漠的界限。我总是凝视着其中的一颗星,久了,那颗星星会沿着我目光的轨道滑下来,不过,我眼一眨,它又回归了夜空,看不出哪一颗是我凝视过的星星。我回到第一故乡,也常仰望星空,不再看得到沙漠夜空中的清澈高远的星群。有时,我写小说,细节会像星星自然地出现在夜空中一样,我会顺着不断涌现的细节写。《擦亮星星的男人》是我的艾城系列中的一篇,以我的第一故乡为背景的系列微型小说,已出版了两部。有一次,我与一个知交的文友聊天,发现江南有一个现象:写小说的作家,编刊物的骨干,出版界的编辑,女性甚多,已显示出“阴盛阳衰”的趋势,或说,女性主义的潮流。不过,我的老家,一个古镇,过去是“男主外,女主内”,现今,已有角色反转的趋势。我回忆古镇的过去,江南水乡,我居住的城市,有三条江河流经,而古镇,纵横交错,好像一张网。过去,早早晚晚,河边的埠头,都聚集着女人,洗菜,洗衣,笑声、话声时不时地跃起了水中的鱼,激起涟漪。我忘不了一个男人,沉默着,而且与女人错开时间,到河埠头洗菜洗衣。背地里,妇女们一方面羡慕那个男人的妻子,另一方面又嘲笑那个男人,男人做女人的事情。其实,他爱妻子,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他对星星的关注跟我一样,水中映出的星星,夜空中缀着的星星,一近一远,天地闪烁。甚至,他像我小时那样,会沉浸在幻想之中,擦亮着水中的星星,似乎夜空中的“今晚的星星是不是亮了许多”?就这样,仿佛他改变了小镇的生态。就如同我儿时做了一个梦,梦绿了好大一片沙漠,我相信那是真实发生了。后来,我已能分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但是,我仍相信,改变沙漠有许多途径,父亲垦荒靠力气,而小孩用梦。现今,我还想,我的一个儿时的梦飞进沙漠,一个小男孩用孩童的方式改变了沙漠。《擦亮星星的男人》心里住着一个小男孩,他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作家和人物,我在乎的是,写小说,作家要有孩子气,作品就不会老气横秋。别把心中住着的小孩弄丢了。
附:
擦亮星星的男人(微型小说)
作者:谢志强
一条小河,穿过小镇。岸两边都是老宅,青砖黑瓦。岸边有河埠头,早早晚晚,河埠头总会有洗衣洗菜的人。洗衣洗菜都是女人的事儿,常常是女人不约而同地到埠头,边洗边聊,有说有笑。说到兴头处,还会撩起水,水花飞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是河埠头出现的唯一的一个男人,早晨洗菜,晚上洗衣。他系着围裙,一个老式木盆,端着一家人的衣物,甚至有女人的短裤、胸罩,他也不忌讳。
他一到,埠头的女人,就收敛了。不一会儿,他发现,埠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小镇就传起了闲话,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小镇很古老,难得来陌生的外人)。远远近近,居民指指戳戳,咕咕嘁嘁,可是,他挺直腰板走近了,那些人就像没事一样,又会远远地对他的背影,指指,说话。他就有了家庭妇男的外号。
他在别人(特别是男人)的目光里看出蔑视——看不起。女人们也不待见他。天热,一天要一换内衣内裤,晚饭后,他端着木盆来到河埠头。一级一级台阶,最低的台阶已深入水中。他那个位置空着——给他留着。
不一会儿,他发现河埠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好像他那木盆里泄露了女人们的隐秘。
女人们嫌弃,他倒不在乎。不过,他也识趣。他推迟了洗衣服的时间。晚饭后,他坐在一把小竹椅上,在门口,门前是一条石板铺的街路,路过人,他会打招呼。饭吃过了吗?吃过了。只是对方的目光诡异,像是疑问:今天怎么不去做女人的事儿了?
他笃笃定定喝着茶,望着河埠头,等到埠头空了,夜色浓了,灯走了——有的女人洗衣,还带着灯,有罩子的灯,或手电筒。他起身,仍是惯常的形象:端着堆出盆沿的木盆,走向河埠头。那样,错开了,河埠头的女人就不会尴尬了。
岸上房子的窗户流出的灯光和天上撒下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伸入河水的埠头,弥漫在朦胧的光中,他像是一块浓缩的夜色。
没人关注他,他自在多了。石阶上的搓衣声,衣服在水里的浣动声,都由那块隐约的黑影在创造。
有一天晚上,河埠头亮了。大概检查晾干的衣物污迹没洗净。他特意买了一盏应急灯。洗完,归家,他插上电源充电。应急灯放在上边的台阶上,像舞台的聚光灯打向人物,他手下的衣物都照亮了。
他似乎享受着寂静的夜晚。天上闪烁的繁星,河里潺潺的流水。他洗好了一盆衣物,舍不得立刻起身,欣赏着夜色里的物事,还得意,小镇里的人们,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静静地观察夜景吧?
两岸的窗户,像合上眼一样,熄灯。他回家,总觉得一盏灯在他心里亮着。妻子、儿子已入梦乡了。他悄悄地在天井里晾好衣物,轻轻地钻进妻子旁边的被窝。黑乎乎的屋子里,他睁着眼,河埠头的情景展现出来,好像应急灯留在了河埠头,探照河流,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一个涟漪,迅速被河水平复了。一条鱼,他想象水中有一群鱼,追逐,逆流而上。他笑了,像有一次在梦里笑,妻子摇醒他问,他摇头,只说:好梦,不说,天机不可泄露。
河埠头洗衣物的女人可能是照顾他,说笑少了,赶什么戏文一样,比过去提前离开,好像不忍一个男人洗到那么晚。
他又获得一个名称:有洁癖的妇男。当然,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过。他的耳朵对声音敏感,听见了,一笑而之。见了面,仍主动打招呼。说天气,问吃饭。
有一天,他仍然不急着离开河埠头,蹲在河埠头,天地循环的水,眼前的水,又是何时的水?突然发现,水中星星闪烁,好像夜空上的星星都掉进了河流中。
他试着伸手去撩,竟然撩起了一颗星星。不是做梦。手掌中的一窝水中,确实有一颗星星。好像星星钻入了污泥,或许星星衰老了——毕竟日复一日亮着,说起来,他未出生前,星星已在天空中了。而且,河水不再像早先那么纯净——饮水已用自来水,小镇建了自来水厂。
他掏出手帕,蘸了河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颗星星。然后,像放生一条小鱼那样,把展开的手心浸入水中,星星顺流入水,仿佛回到了夜空。
就这么,掬一颗,擦干净,放入河水。不知不觉,擦拭了好多颗,他忘了数数了。
小镇笼罩在夜色里。他笑了,好像自己是个贪玩的小孩。妻子第一次出现在河埠头,以为他在河埠头睡着了。衣服被河水冲走了吗?什么时间了?早该回家了,你在干啥?
他把早已关上的应急灯递给妻子,他端起一盆衣物,笑了笑。
遇上啥好事了?
他仍笑,不响。即将进门,他突然问:今晚的星星是不是亮了许多?
第二天,像学生上学迟到了那样,他来到镇文化馆。馆长搜集过民间故事,还出过一本镇里的民间故事集成。
馆长开了个玩笑,说:你到我们馆里亲自来检查卫生吧?
他一副诚恳求教的样子,说:馆长,我知道你是行家。我带着两个问题来请教,一是,你搜集的小镇传说里,有没有星星的故事(他指了指有太阳的天空)?二是,我们这个古镇,很久很久以前,有没有一个古老的手艺,专门擦拭落在河里的星星?我猜,这门手艺已失传了。
馆长笑了,说:你听见过这方面的传说吧?我陪你去采集,最好见一见这个人。
他摇头,笑着,说:我就是问一问,有没有可能有?
馆长说:没有,你就编造一个,下次重版,可以收进,你想好了,你口述,我整理。
他似乎有点失望,起身告辞。
即将退休的馆长冲着他的背影,嘀咕:别人都越长越老,这个人越长越小,一脸的孩子气,怪不得呢。
他知道,自己说了擦星星的奇迹,别人不会相信,他认定,要是有人在场,河流中就没有星星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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