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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纵身一跃到未竟之渡

创作谈:

 

从纵身一跃到未竟之渡

——小长诗《屈原:未竟之渡》创作谈

 

作者:王晓波

 

2015年端午节前后,我写下短诗《端午,缅怀诗魂屈原》。那首诗仅八行:“粽子飘香时节/时光碎片又一次将我撞伤/默念那条奔涌的大江/念想那纵身一跃的身影∥热闹的龙舟赛/岸上站着的是人群/跪下的是人心/屹立千秋的是中华诗魂”十年之后,当我再次面对屈原这一写作主题,深感这八行短诗远未能道尽心中所想,于是便有了《屈原:未竟之渡(小长诗)》。

两首诗作相隔十年,书写同一个人物、同一个传统节日,审视视角与文字重量却已然截然不同。短诗更像一声猝不及防的叹息:粽香弥漫、龙舟喧腾的节庆氛围里,人忽然被“时光碎片”刺痛,看清热闹表象之下,“跪下的是人心”。这首短诗的核心意象是“跪下”——一种群体性、近乎本能的虔敬,隐匿于喧嚣节日之中,人心不自觉为之俯首。可俯首之后呢?众生之心究竟向何处叩拜?那位被世代缅怀的诗人,除了供后人追思,还能为当下的我们留下什么?

这些疑问在我心底搁置了整整十年。直至重新通读《离骚》《天问》《九歌》《九章》等二十余篇屈原核心辞作,反复思索“诗魂”二字真正的内核,我才慢慢明晰:屈原留给中华民族的,从来不止一个可供后人仰望跪拜的背影。

《未竟之渡》开篇我落笔写道:“你不是跳进江水/是跳进那句/哽在喉咙里两千三百多年的诗”,这是我十年思索形成的核心认知转向。在传统叙事里,屈原投江被视作终点:生命落幕、仕途断绝,一位理想主义者彻底落败。可我始终追问:倘若这仅仅是一场彻底的终结,为何两千余年,每一年五月,整个民族都会以这般盛大热烈的仪式,纪念一位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

答案或许藏在一层全新的解读里:纵身一跃并非落幕,而是全新的开端。屈原投身江水,不是永久沉埋于江底,而是纵身跃入汉语文脉,跃入那一句堵在民族咽喉、不曾消散的诗。汨罗江不再单指一处地理江河,它化作“竹简上裂开的缝/是太史公笔尖滴落的墨/是百姓年年包进粽子/那浸透清芬的米粒”。江水漫漶,融作绵延不绝的文化本身,屈原的身影沉潜其中,化作民族文字深处的精神基因。

这也点明了屈原独属于我们民族的精神价值。世界诸多民族都拥有悲剧英雄、为国赴难的志士,却极少有人如屈原一般,将完整生命全然交付文字。《离骚》《天问》《九章》《九歌》不只是单纯的文学篇章,更是他以血肉写就的精神遗嘱,是一名遭放逐的灵魂,身处绝境依旧坚持“上下而求索”的明证。他奔赴江水,不是单纯赴死,而是完成一首永远无法终止的长诗。

因此《未竟之渡》结尾,我让《怀沙》的韵脚“仍在水底轻轻叩船舷/等待一个愿意俯身倾听的——耳朵”。这便是标题中“未竟”的深意:屈原的渡江从未完成,他始终在等候,等候每个时代的读者俯身贴近江水,接续这首跨越千年、不曾写完的诗。

这种文脉的接续,最鲜活地藏在端午民俗之中。龙舟竞渡是极具诗意的独特仪式:千帆竞发,“不是逃离,是逆流而上”。人们在当年屈原投江的江面奋力划桨,把《天问》里层层追问,“重新刻进浩荡波浪”。这份纪念不只有哀伤,更饱含蓬勃向上、逆流不屈的生命力量。粽子亦是同理——“把悲伤包成有棱角的模样”,咀嚼之间,品出“一种比死亡更坚硬的香”。一个民族将悼念诗人的悲怆,转化为舌尖的滋味、江面的竞渡,这份转化本身,便是极具张力的诗学表达。

回望十年前的短诗,收尾一句“屹立千秋的是中华诗魂”本身并无偏差,只是过于像一句盖棺定论、尘埃落定的答案。而《未竟之渡》想要描摹的,是这缕“诗魂”何以跨越千年屹立不倒:它并非静止高悬、仅供世人仰望,而是持续沉潜进每一代人的文字与思绪;每当有人面对浑浊世道、心中有话却难以言说之时,这缕诗魂便会在人的舌尖,凝成“那一小片苦涩的青铜”。缅怀屈原的意义,不在于年复一年重复“他是伟大爱国诗人”这一既定论断,而在于让他千年之前的追问持续叩击今人,让他终身求索的精神,在当代文字里生出全新回响。

端午民俗能够绵延千年不衰,或许正因这个节日本身,就是一场“未竟之渡”。每一代人都以自身的方式,重新横渡一遍那条江水;每一次龙舟竞渡,都是对《天问》的再度发问;每一枚粽子,都是对那首哽在民族咽喉的诗,一次细细咀嚼、深刻共情。从这个角度而言,屈原从未真正远去。他只是从楚国江岸跃入文字长河,从此不再是彼时朝堂的三闾大夫,而化作每一个写诗、读诗,在浊世里欲言又止之人,舌尖那片苦涩、厚重、永不弯折的青铜。

 

附录:

 

屈原:未竟之渡(小长诗)

 

作者:王晓波

 

你不是跳进江水

是跳进那句

哽在喉咙里两千三百多年的诗

 

那江是汨罗,又不止是汨罗

是竹简上裂开的缝

是太史公笔尖滴落的墨

是百姓年年包进粽子

那浸透清芬的米粒

 

你本屈瑕之后,楚王族之胄

曾任怀王左徒,立身郢都宫垣

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诸侯

你起草宪令,修订法度

欲以绳墨拉直世间歪斜的权贵

 

可上官大夫夺稿进谗:

“每一令出,平伐其功。”

谗口既开,君心日远,终被流放汉北

恰似《抽思》里那只“来集汉北”的孤鸟

数载辗转流离,等不到君心回转

只等来怀王客死秦宫的噩耗

 

你写《离骚》,把心剖开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墨迹凝血,洇透千年清泪

你驭飞龙、驾鸾凤

誓要“吾将上下而求索”

可兰皋椒丘皆空寂

无明君,无归路

只剩“忳郁邑余侘傺兮”的悠悠长叹

 

顷襄王继位,你再被远放江南

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步履踉跄

渔父问:“何故至于斯?”

你答:“举世皆浊我独清,

宁赴湘流,葬身鱼腹,

不使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

 

你抱石沉江

如同抱着绝笔之作《怀沙》

水草缠住长发

一如朝堂谗言困住美政理想

鱼群啄食飘散的衣带

恰似岁月啃噬未被倾听的谏言

 

可你听见了吗?

每至五月

大地都在模仿你纵身一跃的姿态

千帆竞发,不是逃离,是逆流而上

无数船桨击打水面

把《天问》的叩问

重新刻进浩荡波浪

 

你沉入最深的暗流

却让整个民族学会

如何把悲伤包成有棱角的模样

如何在咀嚼之间

品出一种比死亡更坚硬的香

 

如今江水早已漫过故楚疆土

你的身影仍伫立在世间所有渡口

当有人对着浊世欲言又止

你便在他舌尖凝成

那一小片苦涩的青铜

 

而《怀沙》最后的韵脚

仍在水底轻轻叩船舷

等待一个愿意俯身倾听的——耳朵

 

原载:《中山日报》2026年6月17日《作品》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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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日报》2026年6月17日《作品》副刊 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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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2000—2020年)》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天天诗历》《每日一诗》《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