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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人说的安逸

四川人说的安逸

 

郭松

 

在四川,安逸一词是很多人的口头禅;而在我看来,安逸不仅是口头禅,还是生活状态。

安逸一词,最早可以追溯到《诗经》里的那句“安之逸之、适之豫之”,“豫”有游乐的含义;安逸这个词,表示四川人享受的状态。

早在3800年前,生活在三星堆的古蜀人,就开始追求安逸的生活了。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除了大量造型奇诡的青铜面具和头像,还有许多表现神鸟崇拜的文物。三星堆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的青铜神树,神鸟栖息其上;鸟头柄形器、脚踏神鸟的青铜人头像等,表现的就是古蜀人希望像鸟一样飞上天空、羽化升仙。这些神鸟后来飞到哪里去了呢?在金沙遗址,古蜀人将梦想幻化为太阳神鸟金箔,希望飞向太阳。古蜀人之所以有这种神鸟崇拜、太阳崇拜,是四川当时相对优渥的生活,让他们的思想展开翅膀自由翱翔。

安逸是飞逸、飘逸,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安”字上有宝盖下是女,家中有女才能安,安代表安定、安稳;“逸”是兔在走,又有变化、流动的意境。安逸一词,动中有静、阴阳互补,是现实和浪漫的结合,居家与远方连接,世俗与诗意贯通,这个词形象表明了四川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生活价值观。

安逸一词还指四川人的生活环境,天府之国,自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生活舒适。在这种状态下,催生出一种人文和审美的价值取向。老家有一句俗语,“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比较亲切。安逸不仅是表象的一种舒适生活状态,还是人际交往中体现的一种亲密、亲切和温暖。

安逸是四川独有的文化特质,与四川的富饶物产不无关系。四川人不仅热爱生活,还将安逸上升为一种人生态度。四川人追求安逸,是否意味着懒散和不思进取呢?安逸这种文化其实适合现代社会的节奏。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如果现代社会只有快节奏,不能慢下来,就不能形成一种良性循环。当一个人总处在紧张、焦虑的状态,思维也会僵化。越安逸、越放松、越智慧,悠闲能生智慧。

安逸这个词,在字典中解释为:悠闲、闲适、舒适。安逸,是四川人嘴里蹦出来的调调,上下嘴唇相碰亮出“安逸”这个词的刹那,便会被那舒服劲儿浓浓包裹:四川人说“安”,发音要拐几个迂回的“弯弯”,音调要抛出美丽的弧线,“逸”的尾音要渐弱,拖长......地道的四川人,说得高兴时还喜欢在安逸后面再加上“得板”;配上适合的调调,说“安逸得板”,很有舒适感。

安逸,体现着四川人对家乡的独特眷恋、深厚情感。这好比是一种血缘关系,无论承不承认,爱与不爱,无论身处欢畅,还是深陷苟且,都不能从内心割断。安逸的血液,从出生那刻,便已注定。一堆异乡人坐在一起,都会无比笃定的叫嚷:我的家乡是最好的,没有哪个地方能与之相比。此时,四川人会不紧不慢地蹦出一句:好啥子嘛,哪有四川安逸嘛......看似没有胜负欲的语气,实则是在告诉每个人:四川的安逸,不容争辩。

四川人说的安逸,是不用踮起脚尖去够的。无论都市还是小城,一日三餐,日复一日的安逸劲儿,从清晨就安排得明明白白。几步一家的早餐店,包子馒头和稀饭;路边推车上的卷饼,每一家都有“秘制配方”,让清晨赶早的人,一路都是暖暖和和的。中午,都市的外卖摩拳擦掌,暗中较劲儿:老陈红油鸡片、拈一筷子、曼玲粥店......光听名字就让口水直流。琳琅满目的选择,一个月都可以不重样。小城的老不会把营业时间放在心上,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把门打开。晚上,本土饮食文化进入炽热较量,火锅、烧烤、日料、泰式、牛排,“苍蝇馆子”紧挨着高档餐厅,吃个串串估计和吃个中餐价位差不多,小城的热闹也在夜幕的加持下将喧嚣推向高潮。

安逸,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状态。多年前我去成都访友,有个早晨,路过北门大桥那一片,看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在桥头,把乌龟栓在河边的柳树枝上,自己旁若无人般练着倒立、人字马,形形色色沿路行人,侧目的并不多,各不打扰是他们的默契;府南河边一家咖啡店刚开门,一只很温顺的狗狗乖乖地卧在门口,一对年轻男女在里面忙碌,老远就闻到店里飘来的咖啡豆香气。还有早晨,咖啡店没开门,门口郑重其事地支了个牌子:带狗狗游泳,休业一天。我一看就乐了:这,太成都了,狗狗游泳比卖咖啡重要......当别人拼命追寻诗和远方的时候,安逸早就安然存在于成都的每个角落,每个瞬间。

《庄子·至乐》中提到:“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安逸与感官有关,身心不能得到安逸就会产生痛苦。在古人的描述中,安逸是一种舒适、满足的体验,这种体验跟自然、环境有关,也和人生的美好、幸福相连。从这个意义上说,安逸是一种兼感性和理性、物质和精神的状态。听四川人说安逸,在语气中能听出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

从前,天府之国被誉为“天下第一粮仓”,四川人历来生活富足、崇尚游乐,在古代诗词歌赋中有很多体现。“雕镂铅器,百伎千工;东西鳞集,南北并溱。”成都人扬雄在《蜀都赋》中,极尽言辞描写成都的繁荣富庶。西晋文学家左思并非蜀人,他的《蜀都赋》也颇为细致地描述古蜀的山川物产,以及当时四川豪门的宴饮生活。元代的《岁华纪丽谱》就曾这样记载:“(宋代)成都游赏之盛,甲于西蜀。盖地大物繁,而俗好娱乐”。最有代表的当属风俗志《岁华纪丽谱》,描写宋代四川的游乐生活:“正月元日游安福寺塔;二日早宴移忠寺,晚宴大慈寺;上元节放灯;二月二踏青;三月三宴学射山……”根据24节气,从元旦至冬至,逐一描绘蜀中风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江油李白的《将敬酒》是对人生追求幸福、及时行乐的极致表达,是一种豪放的安逸,安逸得如此有气度,这种安逸是身心澄澈、豪情万丈的。眉山的苏东坡更是安逸的代言人,《记承天寺夜游》最为典型地表达了四川人闲适的生活。“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哪一个夜晚没有月光?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呢?只是缺少像我们这样清闲的人。不让如此月色被辜负,苏东坡让悠闲、舒适和安逸成为一种境界。

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四川的安逸却一以贯之。快节奏和慢生活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非但不矛盾,反而是相辅相成的。只有快和慢结合,才能构成健康的现代生活。四川的慢生活,并没有影响城市的发展,反而加速了各方面的进步。这样的生存环境,更符合人性,更利于可持续发展,让社会进入良性循环。安逸是能产生智慧的,人在紧绷时思想不会活跃,只有在松弛时思想才能迸发。从这个角度来说,安逸更符合现代社会的价值取向。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