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思痛
作者:谢志
旅顺口,是中国百年屈辱的一道伤口,什么时候触碰它,都会疼痛、滴血……
一
暮春晴日,海风轻拂,庆幸碰上一个登高远望旅顺口的好天气。
上到不算太高的白玉山,俯瞰旅顺口,但见绵延的青山,将港湾拥抱在怀里,碧蓝的海水,波光粼粼,时而有呜呜的汽笛声传来,可见成群海鸥追逐着的轮船慢悠悠地驶过,象征和平的鸽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景区游人如织,安宁祥和。然而,你可曾想到,有多少被强盗击落的历史碎片,至今还静静地沉睡在那冰冷的海底,时不时还泛起我们记忆的波澜……
二
大连旅顺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与山东半岛隔海相望。这个濒临大海的半岛,书写了半部中国近代史,而旅顺口就是这半部近代史开篇的地方。那浸泡在苦涩海水里的旅顺口,就是航道不足百米的出海口,仅可通过一艘军舰,两边的山,如雄狮上下两腭紧扼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原名叫“狮子口”。公元1371年,明朝定辽都卫指挥使马云、叶旺率舰队登陆,因旅途平顺,逐将此地更名为旅顺口。历朝历代,数不清的官兵、商贾、探险者在这里停留或路过,更有沙俄强盗与日本倭寇觊觎着它,无时无刻不为企图获得它而费尽心机,蠢蠢欲动。
旅顺口的痛,或者要从鸦片战争开始阅读,又或者要更早一点,从外国使臣来朝不肯给乾隆下跪说起,但真正让中国威风扫地、颜面丢尽的却是120多年以前的那场甲午战争。那时,慈禧大妈的一班谋士如李鸿章等,虽是昏庸之辈,但也不全是白吃干饭的,他们早有觉察,中日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厮杀,于是,耗银子数千万,历时十余载,提前在旅顺口大兴土木,建造船坞、炮台,购买军舰、火炮和弹药,驻守清军15000余人,重金打造了一座北洋重镇,大有拒虎狼于国门之外的架势。
三
1894甲午年冬,强盗真的来了,当初清廷遗老们算计过的那场战争终于不期而至。那天,凛冽的寒风掠过旅顺口的海防炮台和千年不冻的港口,日军强盗从“狮子口”入来了,向旅顺发起了进攻,如果说明朝时的倭寇,只是偷偷地窜入中国沿海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么这回日本人就是打着“旭日旗”,明目张胆地侵略来了。
由于清政府的投降主义和指挥无能,加上诸军联络不畅,将士缺乏固守信心,旅顺立即陷入了孤立、绝望的境地。尽管清军徐邦道、邓世昌等爱国将领率军奋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和缺乏弹药而全军殉国,诸多的陆上战斗,清军也是全败,旅顺口终被日军占领。没有谁会料到,表面铜墙铁壁,号称“远东第一军港”的旅顺口,竟像纸糊的公仔,一捅即破。
接着,日本兵将这座美丽的北方城市变成了一个惨绝人寰的屠场,在人哭鬼叫的四天三夜里,有二万多名无辜平民惨死在日寇的刀枪之下。据说大屠杀之后,仅剩埋尸的 36人幸存(也有记载说死剩几百人)。日寇在南京的大屠杀和奸淫、放火、抢劫等血腥暴行无人不知,而在旅顺的大屠杀却鲜有人知,我也是到了旅顺口,才知道日寇的祖先,早就在中国开始杀人如麻,罪恶累累了。
据幸存者回忆,日军进入旅顺后见人就杀,在家里住的人也都被杀,道路上都是死人,有的被砍掉脑袋,有的被割去双耳,有的被挖去双眼,小孩子被钉在墙上,妇女被奸污后割腹开膛,整个旅顺陷入血泊之中,死尸堆积高达数尺。一位纽约记者目睹了日军的屠杀,记录到:“早上我在街上穿行,不论在哪看到的尸体都是被撕碎或被砍碎,就像野兽撕扯过的那样,被杀死的人叠卧在路的中间,眼中流出的眼泪已经结冰,冻僵的血块挂在伤口上。”
四
甲午年那一战,清政府尽管赔光了国库,天然良港旅顺口仍然没有离开过日、俄帝国虎视眈眈的视线,因为它实在是太美丽、太诱人、太具战略意义了。没几年,北边的沙俄首先等到了机会,原因是清政府引狼入室,让他们的军队帮忙镇压义和团,谁知事情搞定后,沙俄却赖着不走了,妄图永远霸占旅顺口乃至整个东北。狗见骨头,尚且吵吵闹闹,更何况东北是块大大的肥肉?曾经占领旅顺,后来又迫于国际压力而退出的日本军国,发死誓要在沙俄的枪口下夺食,主战场就在离旅顺口不远的东鸡冠山,史称“日俄战争”,日本人称“日露战争”。
坐落在旅顺市区东北面的东鸡冠山,因山势连绵起伏,形似鸡冠而得名。寒冬刚刚退去,山上的植被还有点稀疏,我们沿着还算平缓的盘山公路漫步而上,可见道路两边铺展着许多战争遗迹石碑,它告诉游人,这里是什么大炮的阵地,那里又是什么驻守高地等,最具阴郁战争记忆的,就是那座环山建造的北堡垒,庞大而厚重,蟒卧在山坳中,全身无处不弹孔,恍如爆米花般密密麻麻地布满垒墙的外壁,这些深深浅浅的罪恶弹迹,记录着日俄野狗般厮咬的惨烈,也成了侵略者蹂躏践踏中华国土的罪证。
那座没有一条钢筋,由沙俄从国内运来的“红毛泥”(水泥)与鹅卵石混合打造的北堡垒,是沙俄在东鸡冠山的防御主工事,其挡壁有两个人高,厚度差不多1米,一般的炮弹对它只能留个小窟窿。我们从堡垒的大门进入,沿着阴暗的坑道往里面行走,可见军官室、电话室、弹药库、电力网、护垒壕和上下两层的兵舍等设施,一个洞连着一个洞,环环相通,犹如进入了地下迷宫,可以想象,这样浩大的工程,需要多少劳工肩扛背驮才能完成?在粗糙压抑的坑道里,至今还留有密密麻麻的指印,那是中国劳工镌刻在东鸡冠山上血淋淋的印记。当年工事完成后,为防止泄密,沙俄将1000多名劳工骗上军舰,炸舰灭尸于旅顺口外海。
沿着坑道行走,我们还看见一座长方型锥状的青色花岗石碑,碑上雕刻着日文:露国少将康特拉琴柯战死之所。这是日本人为战死的沙俄将军立的碑。碑文里的“露国”,是暗指沙俄。日本自称是不落的太阳,太阳一出,露水就消失,“露国”自然就没有了。日本人立的这块碑,不是悼念,而是对沙俄的侮辱,由此可见日本人的狂妄和奸诈。
那场旷日持久的日俄火拼,最终,在日本天皇死命令要打赢的疯狂叫嚣中,日军使用了包括毒气在内的各种骇人手段,以战死8万多人的沉重代价,将沙俄撵出了旅顺。这时,美国人又充当“好人”来了,让战败的沙俄将在旅顺的所有好处,全部打包转让给了日本,而软弱无能的清政府,窝囊到没有一点脾气,眼睁睁地看着大好山河任由强盗瓜分。此后的40余年,旅顺成了日本的殖民地,直至二战结束才收回。
为彰显胜利,并为那些狂热效忠天皇而阵亡的鬼子招魂,日本人不远千里从东瀛运来坚硬的石料,在白玉山顶建起了一座塔,取名“表忠塔”,其造型,又尖又圆,就像一颗竖立着的巨型炮弹,其外表,是日本兵军装的土黄色,其丑态,无疑是东瀛人在中国土地上超级露骨的武力彰显。这座庞然怪物,里面曾装着阵亡鬼子的骨灰,“文革”时,“红卫兵”算做了一件好事,给毁了。因为阴气太重,从这里经过的游客,都不愿停留,更没有人在这里照相。
五
弹子挥间,历史的车轮辗转前行到了二战末期,肯定是前世有仇,冤家又在同一个地方遇上了,只不过时序更替,物是人非,对打的双方,已是他们的后一代或后几代人了,然而,上回战败的俄国人,今次却是赢家,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全歼70万日本关东军,尽管天皇无奈宣布投降,但俄国人为一雪40年前的耻辱,并没有收手的意思,还准备按照原来的作战计划打到东京去,大有将日本国从地球上抺去的架势,后来美国人出面干预,苏军才在朝鲜“三八线”收住了进攻的步伐。
东北全境解放后,苏联人不堪面对那段被日本人打败的历史,要拆除白玉山顶的“表忠塔”,后因技术原因没拆成,便铲去了“表忠塔”三个字。据说,旅顺人也曾经要拆除此塔,周恩来说,那是历史,塔才得以保留。后来旅顺政府将其重新命名为“白玉山塔”,以警醒世人,勿忘国耻!
在旅顺口静谧的港湾旁,同样矗立着一座苏联红军撤离时兴建的胜利纪念塔,与远处的“白玉山塔”遥遥相对,好像隔着苍桑岁月,昔日的宿敌还在注视着对方,最让日本人闹心的北方四岛,至今仍被俄罗斯“代管”着,归期渺渺……
当年的苏联,实话实说是帮了中国许多忙,最大的功劳是帮助赶走了日本人,如果苏联不出兵东北,中国的抗战不知还要抗到猴年马月,但客观的回看历史,苏联人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日本人留在东北的炼钢、采煤、发电等大量工业装备以及其他物资,几乎被苏联人拆卸运走席卷一空。面对老大哥的作派,当时毛泽东特派主持东北工作的刘亚楼也无可奈何,毛泽东听到汇报后说,人家帮了你的忙,给点小恩小惠吧。可见,当时毛泽东对中苏关系的宽容和大度。东北全境解放10年后,苏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任人宰割伤痕累累的旅顺口,在60年后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六
百年以来,中国积贫积弱的日子,随着改革开放一去不复返了,但国人始终没有忘记那段任由列强蹂躏、殖民、屠杀的屈辱历史,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据导游说,旅顺不待见日本人,他们入境旅顺,会被审查得特别严。在旅顺,你几乎见不到日本人,如果旅行社和导游私自接待日本人,会被吊销执照;在一些被承包了的景点,还写着“拒绝不承认侵华历史的日本人入内”的牌匾,明确不欢迎日本人。
饱受战争伤痛的云南腾冲,同样不待见日本人。2024年11月8日,腾冲鑫际洲温泉酒店拒绝日本游客入住,搞到女导游与酒店工作人员发生争吵,酒店工作人员也因此拉响了警报,让女导游带着日本游客“滚”。酒店订房详情页面,早就印着“本店无法接日籍游客入住”的字样,并不是临时起意拒客,而是早就有这规矩。抗战时期,9000多名远征军阵亡在云南腾冲。酒店回应称:政府没有规定不接待日本人,但是腾冲上到80岁的老人、下到8岁的小孩,他们骨子里都有爱国情怀,所以民间不接待日本人。
虽然这些都是民间行为,但由此也可以看得出,这些饱受伤痛的城市,对日本人的厌恶程度有多深。当然,在民族复兴的进程中,我们不会将同样的痛苦带给别人,也不会将自己的发展建立在牺牲别人利益的基础上,我们只是知耻进取,奋发图强,不想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七
凝望旅顺口,就像在阅读那半部中国近代史,每一页,都有痛、有恨、有屈辱,每一章,历史都在诏示我们,在世界的舞台上,永远是弱肉强食,弱国没有话语权,穷国就会挨打,只有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世界才会用正眼看我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