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人间图景
作者:喜闻乐见
因为腰疾,打个哈气,伸个懒腰,都会引起剧痛。被侄儿侄女送到衡阳市某大医院脊柱科治疗。踏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填充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现实生活没有诗意。
这时一位个子高挑戴着眼镜的中年护士走进病房说:“36床你欠费了,赶紧去缴费吧,免得耽搁治疗。”这是我进病房听到的第一句硬核絮语。36床全程陪护是她55岁的大女儿,坐在折叠床的椅子上打盹,紧蹙着眉头一脸的疲惫对护士说:“医生您冒搞错吧?我母亲才住5晚6天院,昨天下午我妹夫又缴了二千元,共九千元,怎么就欠费了?”
护士说病人的账户只显示七千元,已欠了二百多元。说完转身离去。
36床是一位78岁姓曾的老太。
她的大女儿一边翻着包,一边对曾老太说:“娘老子,看您的好女婿,昨天下午说好他出二千元,可就是不付款,你还相信他吗?”然后她把一张农商银行卡在母亲眼前晃了晃,说:我已经出了七千元,再付二千元卡里没钱了。”用衡阳方言说,医院是个呷金兽,只有几算的,没有我算的,嘀咕着走出病房。
曾老太没有接话,拽着被角抹眼泪。床头柜上玻璃茶杯泡的甘草,麦冬,菊花、枸杞茶还冒着热气,浮在水面上的一颗颗暗红色枸杞,像是曾老太悬着的一个个心事。
后来才知道,这些话背后都牵扯着一大家子的愁肠。
曾老太育有三个孩子,二女一男。他们都是因为修路把房子拆了,拆迁时人平补偿二万肆仟元,买了安置房家里没有积蓄。农村男女劳力靠打临工做短工养家糊口。老二是男孩,因去年患脑梗,至今生活不能自理,自身难保。小女儿老三生有二个小孩,一个读大专,一个读高中,小女儿外聘超市工作,月薪只有三千多元,还没有保险。小女婿算是半路出家,技术活接不住,只有卖苦力,没有稳定工作,靠打临工生活,一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大女儿家庭条件好点,只生一个儿子,22岁大学毕业,在外地某游泳馆当教练。
曾老太每月养老金不到壹仟元,而且患有23种疾病。骨质疏松,打骨水泥,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糖尿病,眼病,肠胃病,糖尿病病变,烂足,缺锌等。到医院求医问药是常客,自己的养老金支付门诊费都不够,还得靠儿女补贴。住院更是一大笔开支,自己已无力承担,只得靠子女托举。
第八天曾老太出院,他的小女婿拿着医院打出的结算单,被九千元的医疗费吓蒙。看着一项项付费明细,读给曾老太听,基因检测570元,注射地舒单抗630元,一级护理45元/天,伤口清创……曾老太的大女儿一边整理母亲出院的杂物,声音高八度裹着化不开的埋怨,对着妹夫喊:“你念什么念,钱都出了…”二女婿把账单摔到病床上,丢出一句话“我出不起”走了。
大女儿结好账,回到病房,扶曾老太出院,来接曾老太出院的是曾老太的老弟。曾老太被大女儿撑着,一手拄着一个四脚抓地的拐杖,背脊已弯成了六十度,右脚裹着纱布穿着一双拖鞋,一瘸一拐地挪出病房,那佝偻的背影能否撑得住下一次医药海啸托起的生命长卷。
岁月是一把沉淀的刀,日子会被时间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哭着走来,痛苦离开。
35床是79岁的胡奶奶,她因右脚坐骨神经痛不能走路,医生在她的腰椎植了2块钢板4颗钉子,住院半个月,已花了四万五千多元。
她是病房里让医生和护士最不省心的一个。 每天吊九瓶药水,上午5瓶,下午四瓶,或上午四瓶下午五瓶,轮换着打。从早上9点输到晚上凌晨一点。经常便秘,涨得脸通红。要么两天无法进食。她身上的2块钢板在身体里撑着,确撑不住低血糖引起的昏迷。输氧,生命体症监控,监控仪器的噪声像墙上的钟摆,敲得人心里发紧… 彻夜难眠。
她的病情,不仅吓坏照顾她57岁的女儿,同时惊吓同病室室友。她女儿带着哭腔喊:“娘啊,你别吓我,你赶快醒来吧,醒醒吧,别让哥哥和弟弟出的钱在医院打水漂。”边哭边用手轻轻拍打母亲的脸。其母亲已是皮包骨,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双眼紧闭,嘴巴张着出粗气。血氧饱和度在监控仪上显示90数值。抢救一天一夜才醒来。把陪护的女儿都累病,回去输了三天液。
后换成她的二媳妇许女士来照看,那粗糙的手指甲还带着泥土。她早上给婆婆喂稀饭时轻声说:“四万八了… 又欠费了。”都是我家与大哥家垫的医药费,还得叫在长沙打工的老四打点款过来,彻底治好您老的病。”
胡奶奶生有4个子女,三个儿子负责母亲的医药费,女儿出力,负责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许女士常对同病室的人叨唸:“农村合作医疗报销的比例像一层簿纱,根本遮不住住院医疗费的窟窿。”说她农村的一个远房亲戚,患了尿毒症,经不起一个星期做二次血透,喝了农药。
邻床是一位55岁刚退休的女士,是某医院的财务主管。因腰椎骨头长了一个小疱,压迫神经腿痛。在医院住了三天院,做了各项检查,打了吊针,不见缓解,痛得晚上整夜在床上呻吟。
早晨科室主任来查房。说她腰椎长了个肿瘤,我们暂不给您穿刺,建议转到上海某专科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比这儿好,我已帮您联系了床位。
“穿刺…上海…”她念叨着,然后从床头柜上拿出那张核磁共振胶片和X光片比对,想从比对中找出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的答案。眼泪像雨点一样簌簌的流到床单上,整个人像垮了下来。76岁的母亲提着保温桶给女儿送早歺。看女儿伤心,一把抱住她,扯几张抽纸为女儿擦眼泪。女儿在母亲的怀里似乎抽泣的更厉害了,鸣鸣哭出了声。母亲用手指不断裗理女儿前额的头发,俯下头贴在女儿的额前,白发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像是被岁月揉进的线。
她俯在女儿耳朵上说:“大妹子,你心要宽些,医生不是还没确诊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的病一定会治好。”女儿收住了眼泪,仰着脸看母亲,“妈妈,我的病白天不怎么痛,为什么晚上痛得厉害?我要再去问一下主治医生。”下床拿着二张片子找医生问诊。
母亲坐在病床上默默流泪,唉叹不断。向同室病友诉说:“我这个大妹子,从小要强,从小学到大学到参加工作,都没让我操过心。可我那外孙女却让全家人伤脑筋。她是大学英语老师,三十一岁了,不谈爱,不结婚,爹妈半夜睡不着,我也跟着发愁掉头发。现在倒好,大的病情未确诊,令人担心,小的更让人揪心。”
然后把头转向我问:病房四张床,只有你经常有人买了水果和营养品来看望,他们是你什么人?我说:他们是我的弟媳一家人。李娭毑叹了口气说:“我也生了三个孩子,女儿最大,两个儿子老二在广州,老三与女儿同在一个城市工作,姐姐生病了,老三都没来看一下。你们姐弟关系真好。”我说做人只要记得人家的好,就会你好我好大家好。
病房里的中央空调发出嗡嗡的颤音,成了同病室人聊天的音乐背景。在他们的絮叨里,拼凑出各自的生活模样。那些被疾病撕开的口子,露出的是柴米油盐的底色。是亲人的牵绊与怨怼,是城乡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
病房的门总被人轻轻推开,随时都有陌生人进来,就象掀起一副流动的市井画卷。时有盒饭老板投放外卖菜单,辣椒炒肉,蒜苗炒鸡,香芹炒牛肉等。送到我的床前,便会被弟媳拒收。说“病人要吃清淡的,自己做的放心。”也有社会闲杂人员打着公益牌子的帅哥靚女串进病房。对房间的每个病人扫视一遍。然后问“你们需要大病救助吗?你的医药费是谁出的钱?我是搞大病救助的,你们登记一下,留个姓名,地址,电话号码。曾老太问“钱怎么拿得到?”靓女说:“手机上填表申请,审核通过了,打到银行卡上。”曾老太说:我没有银行卡,只有一个折子。”靓女说“没银行卡你子女的卡也行。”靓女然后拿出几张明片,分送给病人,给你们送福音。需要大病救助的拨打这个电话。靓女把明片递给我时,我拒绝说“天下没有免费午餐。”她扭头走出病房。
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许女士为婆婆点的盒饭送了进来。同时进来两个夹着公文包的男士,进门就说,“你们住院,是交通事故的吗?我们可以帮你打官词索赔。”
他们的皮鞋在地板上嗒嗒的响,像是敲着每个人的心房。
他们走后,曾老太苦笑。说:“我倒真想被车子撞死,赔点钱为子女减轻负担。”她的话像一股寒流,病室一片寂静,谁也不想接话。
在病室的方寸之间,装着病痛与担忧。确也藏着过日子的韧劲。阳光从窗户筛进来洒在地板上,就像曾老太烂掉的足底板下,还在踩着生活的泥土;胡奶奶腰椎钉的不只是骨头,还有子女们不放弃的孝心;财务主管的恐惧里,裹着母亲怀抱她的温柔;我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也藏着弟媳一家人的爱心。
突然觉得这病房里的烟火气,比任何药物都来得踏实。毕竟,还能在这里唠嗑,发愁,算计柴米油盐,这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大家还在为生活较劲,还在盼望明天的幸福。
2025年8月5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