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王炽,云南钱王
郭松
在昆明老街区有一条钱王街,在正义路与文庙直街之间,北起人民中路,南接景星街,东临正义坊,西靠民国建筑。
钱王街的名称于2007年启用,在命名钱王街之前叫南正街、邱家巷、小银柜巷,命名钱王街是基于街区内的王炽,是票号“同庆丰”所在地。钱王街在清末民初,是昆明商业、金融繁茂之地,有各种商号、票号。
王炽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十九世纪世界首富之四,是弥勒、是云南的骄傲。他是云南大学及本地教育开创的资助者,也是从法国人手上重金收回滇越铁路路权、花巨资与政府筹办云锡云铜等的企业家;他被李鸿章称赞为“大清国库”,也为穷老翁存一文钱重信讲义,在多地开设“天顺祥”“同庆丰”商号的钱王。
王炽,字兴斋,1836年,出生于弥勒虹溪,幼年丧父,因家境贫寒被迫辍学,依靠母亲纺织为生;刚成年时因不满乡霸欺人,失手打死乡霸出走,用母亲卖掉陪嫁玉镯的20两银子做本钱经商,从赶马帮贩运开始,经历艰险,苦钻商道,以过人的胆识与诚信,打破当地商贾和官府设置的阻碍,开设发展“天顺祥”商号。
1883年春,昆明“同庆丰”票号柜台前,一个马帮锅头攥着一张汇票,手指紧张得发颤;这张能兑出五百两银子的纸片,是他用三趟茶马古道的血汗换来的。伙计接过汇票,只看了一眼印章就笑着说:“放心,王大先生的票号,走遍全国都认。”票号后院的书房里,47岁的王炽正看着地图发呆,他刚收到消息,法国军队在越南挑衅,清廷急缺军饷,而他的手里,握着足以影响战局的财富。 这个出身弥勒的穷小子,此时已是清廷钦封的“一品顶戴”。与胡雪岩靠着左宗棠步步高升不同,王炽的红顶子上没有丝毫依附的痕迹,他既没拜过哪个大臣当靠山,也没在官场挂过虚职,却让李鸿章感叹:“云南财富甲天下,皆因有王炽。”
王炽14岁那年父亲去世,留下的只有两亩薄田和一身债务。有天,他背着母亲织的麻布到县城变卖,却被地痞抢了钱,气得攥着石头蹲在路边哭,也就是那天,他看到马帮商人用一张纸条就能在异地取钱,明白了:“真正的财富不是银子,是让人相信的规矩。”20岁时,他跟着马帮走茶马古道,当起了“押票”的伙计。所谓“押票”,就是帮商人护送汇票和银锭,这活儿最讲信用,也最危险。有次,马帮遭遇劫匪,他怀揣的五千两汇票比命还重要,硬是抱着马脖子冲出重围,到达目的地时,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商人感动得要分他一半利润,他却只拿了约定的十两钱:“规矩不能破”,真正让他起家的,是一笔“救命钱”。1862年,云南回民起义,昆明城被围,粮价涨到一两银子买一个馒头。他带着马帮从越南运回二十担大米,有人劝他“趁火打劫”,他却按平时的价格卖给百姓,自己倒贴了运费。守城的清军将领见他有胆识,把军饷汇兑的生意交给他,这成了同庆丰票号的第一桶金。 1872年,36岁的他在昆明开了“同庆丰”票号,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汇通天下,信义为先”。与别家票号不同,他首创了“兑条”制度:马帮商人不用带银子,只要在“同庆丰”开个户,就能凭条在沿途分号取钱,手续费只收千分之三,这让茶马古道上的商人们欢呼雀跃,第一年就有两千多个马帮在他这里开户。 更绝的是他的“风险对冲”,当时云南币制混乱,有官府的“官票”、民间的“私票”,还有各种银元、铜钱。他让人把每种货币的比价刻在木板上,挂在票号门口,明码标价绝不哄抬。有次,官府宣布“官票贬值三成”,百姓拿着票子来挤兑,他连夜从四川调运银子,硬是按原价兑付,自己亏了二十万两,却换来“王炽的票子,比官府还靠谱”的名声。 到1880年,“同庆丰”分号开到北京、上海、广州,甚至越南、缅甸都有代理处。有人算过,经他汇兑的银子超过五千万两,相当于清廷两年的财政收入。可他还是保持着马帮时期的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去柜台坐一个时辰,看着伙计给客户兑银子,听他们说各地的商情。
1883年,法国军队进攻越南,清廷决定出兵,却凑不齐军饷,户部尚书阎敬铭急得满嘴燎泡,有人推荐王炽:“云南的王炽,手里有闲钱。”可当阎敬铭的亲信带着公文找到“同庆丰”时,王炽却不在昆明,他正在大理赈灾,那里刚发洪水,粮价飞涨。 亲信追到大理,见王炽正光着膀子和灾民一起扛粮袋,身上的粗布褂子满是泥浆。听说来意后,王炽直截了当:“要多少?三百万两够不够?不用官府抵押,我信朝廷不会赖账。”这话让亲信愣住了,要知道,胡雪岩给左宗棠借钱,利息要一分二,还得用海关作抵押,而王炽分文利息不要,只提了一个条件:“军饷要尽快发到士兵手里,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这笔钱,让清军在镇南关之战及时补充弹药粮草,冯子材大胜法军的消息传来,慈禧太后拿着奏折说:“这个王炽,真是忠臣。”当即下旨赏他“一品顶戴”,还特许他在昆明建“三代一品”牌坊,这是清朝唯一一次给商人如此高的荣誉,王炽既没送礼,也没托关系,全凭雪中送炭的仗义。王炽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懂“分寸”,有次李鸿章路过昆明,想让“同庆丰”给北洋水师捐笔款,暗示可以保他儿子当官;他捐了二十万两,却对当官的事婉言谢绝:“我儿子不是做官的料,还是让他学算账吧。”事后有人劝他:“跟李中堂搭上线,以后生意更好做。”他却摇头:“商人靠的是信誉,不是官场关系,靠山倒了怎么办?”他不依附,让官场更敬重。云南巡抚岑毓英要修铁路,缺钱,王炽不仅出资,还亲自去上海聘请工程师;四川总督丁宝桢要办机器局,他送去最新的设备图纸;连恭亲王想在王府办一场宴席,都要托人来问他“昆明有什么新奇的山珍”。这让他避开了晚清官场的倾轧,当胡雪岩被李鸿章和左宗棠的斗争牵连时,王炽却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此时的“同庆丰”,已经不只是票号,还投资云南的铜矿、锡矿,让原本靠土法开采的矿山用上蒸汽机;他引进外国的纺织机,在昆明开了云南纺织局,让百姓穿上本地织的洋布;连法国商人想在蒙自开领事馆,都得先问他“哪里地皮合适”。有人说他“富可敌国”,他却把大部分利润都投回云南,修桥铺路、建书院、开义仓,弥勒的乡亲都说:“王大先生的银子,就像滇池的水,流到哪里都能浇活庄稼。”
1890年,54岁的王炽站在同庆丰北京分号的楼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第一次感到了不安。这年,盛宣怀创办的中国通商银行在上海开业,用的是外国银行的模式,利息比票号高,还能发钞票。伙计来报:“有客户把银子取出来,存到通商银行去了。”王炽不是没察觉时代的变化,他早就派人去欧洲考察银行制度,回来的人说:“洋人银行有政府撑腰,还有纸币发行权,咱们票号比不了。”他想在“同庆丰”推行“新式账簿”,却遭到老掌柜的反对:“咱们的老法子用了几十年,错不了。”更麻烦的是,云南的铜矿价格暴跌,他投在矿山的银子套了现,一时周转不开。 真正的危机在1894年爆发。甲午战争打响,清廷急需军费,再次找到王炽;他手里的银子不多,只能抵押昆明的几处房产,凑了一百万两;清军节节败退,签订《马关条约》,赔偿日本两亿两白银。消息传来,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到票号提款,“同庆丰”的银子告急;有人劝他“学胡雪岩,向洋人借钱”,他却摇头:“借洋人的钱,就得听洋人的话,矿山、铁路都得让出去,不能做这种事。”他开始变卖资产,先把纺织局卖了,又把矿山股份转让,连“三代一品”牌坊上的鎏金都刮下来换了银子,只为给储户兑付。 1896年冬天,王炽病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账上的赤字,突然让儿子拿来纸笔,写下“三不做”:“不做投机的生意,不借高利贷,不跟洋人签不平等的约。”此时,“同庆丰”的分号关掉了一半,北京、上海的铺子都盘给了别人,只剩下昆明的总号还在苦撑。 有天,岑毓英的儿子来看他,带来朝廷的旨意,说要给他儿子封官;王炽咳着说:“谢皇上恩典,但我儿子还是做商人好,干干净净做生意,比什么都强。”他让人把家里最后一批银子送到云南书院,说“给学生们添点笔墨”。 1900年,64岁的王炽在昆明去世。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滇池,轻声说:“我这辈子,没亏过人。”出殡那天,昆明的百姓自发沿街跪拜,马帮锅头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抬着棺材走了十里路,送这位钱王最后一程。“同庆丰”票号在他死后又撑了十年,最终在1910年关闭,可云南人说起王炽,总会提到他修的桥、办的书院,还有那句“汇通天下,信义为先”。
王炽的故事,在晚清红顶商人中像异类。胡雪岩靠左宗棠,盛宣怀靠李鸿章,而他靠着“不依附”,走出一条更宽的路。百年后再看他的兴旺成功与衰落,会发现三个值得琢磨的道理。 第一,信誉比靠山更可靠。王炽起家时没任何背景,靠“押票”时的拼命、赈灾时的仗义、兑付时的守信,积累起比银子更珍贵的信誉。官府信任他,愿意把军饷交给一个民间票号;百姓信任他,哪怕时局动荡,也相信“同庆丰”的汇票不会作废。反观那些靠官场关系起来的商人,一旦靠山倒了,财富也就烟消云散。企业家总说“人脉重要”,可王炽告诉我们:最好的人脉,是别人的信任。 第二,商人要有分寸感。 王炽懂取,更懂舍;他赚了钱,不盖豪宅,不买良田,而是投回云南的实业;他得了“一品顶戴“,却从不干预政务,只在国家需要时出钱出力。这种“在商言商,为国分忧”的分寸,让他避开了政治漩涡。有些商人总想“官商勾结”,其实是没明白:权力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一夜归零。 第三,时代抛弃谁时,从不打招呼。 王炽的衰落,不全是他的错。票号输给银行,是传统商业模式输给新式金融,就像马车跑不过火车。可他坚持“不借高利贷”“不跟洋人签不平等的约”,这比赚多少钱更重要。现在商业世界变化更快,新技术、新模式层出不穷,但王炽留下的“三不做”,依然是护身的法宝:不投机,才能稳;不贪高息,才能安;守住底线,才能立。
如今,昆明的“同庆丰”旧址已变成商铺,可弥勒的乡亲们还在讲钱王的故事。有人说,王炽当年修的桥,现在还能过马车;他办的书院,后来出了不少人才。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能体现一个商人的价值。 王炽的一生,像一本商人的教科书:真正的财富,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而是别人提起时的一句“这人靠谱”;真正的成功,不是当了多大的官,赚了多少钱,而是临死前能说一句“我没亏过人”。 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我们或许都该学学王炽:干干净净做生意,明明白白守规矩,靠信誉立身,凭良心赚钱;商道的本质,不是依附谁,而是成为谁。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