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糗不可闻（短篇小说）
——说说我的糗事
作者：姚全兴
我这一生，种种糗事，糗不可闻。今天我顾不得面子不面子，择其要者，亮相于光天化日之下，供诸位茶余饭后一笑了之。
1
我小时候，父母到上海谋生，把我寄养在同村凤玉家。凤玉和我同岁，六岁，属猴。一天，我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泥猴，还没放到桌上，就被我抢走，乐颠颠地捧在手里。这泥猴眼睛贼亮，毛色金黄，全身透出活泼泼的顽皮和机灵。
我爸对我凶巴巴地说，看看，整个就是一只皮猴！人家凤玉也属猴，可不像你那样一副急吼吼的猴相。
凤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上的黄泥猴，看得出她也想要。我将黄泥猴在她面前一晃，故意眼热她。她呢，伸手想拿，可又缩回了手。
我妈笑着说，到底是女孩，属猴的也文静。说着从竹篮里又拿出一个笑眯眯的红泥猴，凤玉，这个猴给你了。
凤玉拿过来，眉开眼笑得一跳一跳。
凤玉妈对我妈说，这泥猴不是一对吗？
我妈说，是啊。出无锡大阿福的惠山才有买，我特地托人从无锡惠山买来一对。
凤玉喜盈盈地和我比哪一个猴好看。
我说，你的好看，我的好玩。
你怎么看得出来？
啊呀，你看不出来？你的是女猴，我的是男猴，男猴女猴还能一样？
哈哈……两家父母都哄堂大笑起来。
我和凤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我爸高兴了，满脸红光，说，好，我们这皮猴今天就留在这里，和好猴做伴了！
我和凤玉一听，齐声欢呼，呵……
这天晚上，我和凤玉把黄泥猴和红泥猴放在五斗橱上，让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我们拍着手看了又看，笑了又笑，接着在床上玩起了猴戏。
我说，我是男猴，你是女猴，我追你逃。
她问，我追你好吗？
你怎么这样笨？没有女的追男的。
为啥？只有男的追女的？
不为啥，就是这样！
好，好，凤玉说着就逃了。
这猴戏可不得了。凤玉从床上逃到床下，再逃到床上，然后从被子一头钻进，另一头钻出。我呢，紧追不舍，一会儿在床上床下，一会儿在被子内被子外，一心要把她抓住。直到床上一塌糊涂，被子掉到地上。
我们把被子抱到床上，又闹起来。我一脚把凤玉踢下了床，凤玉在地上正要咧开嘴哭，我怕给堂屋里的她父母听到，就跳下床捂住她的嘴，悄声说，我让你踢下床还不好吗？说着把凤玉拽上床，叫她踢我，她不踢，我抓住她的脚踢我肚子，她格格的笑了。
堂屋里，凤玉爸在灯下把稻草搓成草绳，凤玉妈手摇着纺车纺纱，听见房内吵闹声，提起嗓门吼道，你们两只小猴不要太疯了！
凤玉爸眯笑着眼说，小孩子嘛，疯就疯呗。
房间里的我想出了新花头，说，我们结婚好吗？
凤玉不懂，问，结婚？
我把一条红红的枕头毛巾搭上她额头，小心地把她扶下床，和她一起拖着鞋，在房里兜圈，还牵着她的手叫道，结婚了！结婚了！
接着我牵着她的手到堂屋，她妈见我们胡闹，又好气又好笑，拿起门后的扫帚吓唬我们，还不去睡！
凤玉缩着肩，扯下头上的毛巾，拉着做怪腔的我进房间了。我们一上床，就在被子里钻过来钻过去，不要太忙哦。
凤玉爸妈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拿着扁担进来了，虎着脸说，真是两只脚不停手不停的小猴，讨打是不是？
我说，我不要打。
凤玉也说，我也不要打。
她妈厉声喝道，不要打就老老实实的睡！一人睡一头！
我们赶紧分头睡好，把头蒙上。
她父母转身离开房间，她探出头来，怯怯地问，我们睡一头好吗？
好！我们马上睡到一头，闭上眼睛假睡。我呢，还哼哼的打起了呼噜。
她妈没好气的笑着关了灯，搭上了房门。
和芳对我瞪着眼说，怎么，还一起睡？不怕难为情啊？
仁财搂着凤玉说，不怕人家笑话？这么大了还想睡在一起做猴戏啊？
凤玉的脸红红的，似懂非懂地躺下。
我对凤玉做了个鬼脸，哼的一声，无可奈何地钻进了被子。
2
唉，后来我闯祸了，凤玉嫩生生的小脸上有了一条疤……
有一天，我、凤玉和比我们大一点的堂姐阿香，在菜地拔了几把黄豆荚，一起兴匆匆地奔到凤凰山上，找了个空地。阿香从口袋中拿出火柴，用树叶把干瘪的豆荚点燃了。一缕缕白烟袅袅升腾，豆荚烤熟后发出毕卜毕卜的爆裂声。凤玉使劲地揉着被黑烟熏红了的眼睛，揉得像大花脸，我拍手大笑。
我说，阿香姐，这豆熟了，真香！你分吧。我说着揉揉鼻子，伸手抓豆荚，怕烫不敢抓，又想抓。
阿香打开我的手，用树枝把豆荚从火灰中拨出来。我们一起趴在地上，嘟起嘴巴吹。吹凉了，阿香把豆荚分成三小堆，认真地说，一样多吧，一人一堆。
我的猴脾气又来了，趁凤玉不注意，抓了她的一把豆荚就逃。她不客气，追我。
我逃到一丛茅草旁，剥开豆荚，把豆塞进嘴里，还手舞足蹈地逗她，馋她。
她却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大叫，你……当心！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脚下一滑，随着小石子的滚动，哧溜一声摔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下去。要是滚到山下——山下就是流动不息的横河，那就完了！
凤玉奔过来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手抓住一棵小松树，大声哭叫，阿香姐……
吓得脸如土色的阿香过来，死死地拉住我另一只手，终于把我拉了上来。
三人惊魂甫定，我发现凤玉的脸被小松树的断枝划开了，殷红的鲜血直冒，流到了黑乎乎的脸上。我伸手要给她擦去，她让开，还问我，干啥，你干啥？
后来我们到山下的横河边，阿香双手捧起河水小心地为凤玉洗脸，而我则在一旁抓头搔耳。我也真想给凤玉洗脸，就是在她脸上揉揉也好，或者嘟起嘴对着伤口轻轻地吹气——我知道吹气可以减轻热辣辣的疼痛，可是不知道我是不敢，还是莫名其妙的害羞，只是干着急。
当天晚上，凤玉站在她父母面前低下了头，我的头更低。
凤玉轻轻地说，是我自己不好……
阿香难过地说，不，是我没有看好泉新……
我哭着说不出话。
凤玉爹抚摸着我的头说，别哭，别哭，不出事就好，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啊？
凤玉妈怜惜地说，你也忒皮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皮成这样！凤玉的脸上要是有了一条疤，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眨巴着眼睛说，我……我是男猴……皮猴……
嘻嘻，哈哈……他们笑出了眼泪。阿香和凤玉想笑又不敢笑。
我看凤玉父母笑我，哭得更伤心了。
凤玉摸出小手绢要为我擦泪，我一扭头跑了。 我一边跑一边想，擦什么擦，女猴给男猴擦算啥……
3
想想我真浑……那时候，我和凤玉已经十岁，一起读小学三年级了。一天，我和凤玉放学回家，经过村对面圆圆的小池塘。别看池塘小，微风吹来，漪涟荡漾，天光云影在里面自由地嬉戏。这里有鱼在茭白丛中游来游去，有虾在水草上面探头探脑，给乡村特有的生趣，更给孩子挡不住的诱惑。
凤玉，你看，好几只大虾在呆头呆脑地看我们呢，我把它们抓起来给你好吗？
先回家做功课好吗？
急什么呀？抓好了再做功课来不及呀？是不是不相信我抓虾的本事？我抓的大虾煮熟了你又不是没吃过。想想看，那红红的大虾好吃吗？
嗯……凤玉下意识地咂着嘴，好象在回味吃大虾的味道。说，好吧。
我看见池塘边有个破水罐，拾起来给她。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叫了一声，看我的！
那是个大热天，也许有女孩子在身旁，想露一手给她看看，我就特别卖力。我发现有个青壳大虾非常逗又非常笨，傻乎乎地遛到水边，瞪出两只大眼睛欣赏风景，还抖动长长的胡须，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我索性趴在地上，看它一动不动，就心灵手巧的一伸手抓住一个，然后给凤玉放在破水罐里。就这样我抓住了好几个大虾，别提多得意了。当然罗，从凤玉的眼光中也看得出，她对我佩服得很呢。
不知是我得意忘形，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大虾们学乖了，居然故意耍我。一个大虾使出了诱敌深入的诡计，先是瞪着我，装出束手待擒的可怜相，但当我伸手抓它时，身子一躬，退后一步，依然不动。我呢，乘胜追击，身子向前一移，再伸手抓它。它呢，又身子一躬，退后一步，依然不动。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我的身子向池塘中渐渐移去，直到失去重心，咕咚一声掉进水中。
但我并不惊慌，眼睛一眯，主意来了，存心在水中东歪西倒，让凤玉着急。她果然中计，丢掉水罐，放下书包，死死拽住我的手，一点也没有发觉我装腔作势。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一拉，拉下了水，还抓耳挠腮地吱吱叽叽叫着，和她闹着玩呢。
她看出我是骗她，故意作弄她，就笑着骂我，皮猴，你坏！你坏！她越骂我越开心，又拉又推的叫她站不稳。
忽然她说，我的脚，哎呀，烂泥滑滑的，站不住了！她脚乱蹬手乱晃，人渐渐沉下去，水快到胸口了。我以为她也要骗我，吓吓我，就让她去表演。可不对呀，她脸色煞白，人向池塘中心滑去。坏了！我使劲拉她，可拉不住她，而且她也拼命拉住我，我站不住了。就这样在水中我拉她，她拉我，乱成一团，越陷越深。这下我急了，吓得大哭大叫起来。正在附近田里干活的凤玉父亲等乡亲听到哭叫声，快快赶来，七手八脚地把我和凤玉落汤鸡似的拉了起来，救了两条小命。
人们有的指着我说，这皮猴皮得要害死人了，再不收收骨头可不得了。
有的对我说，凤玉对你这么好，你还作弄她，不要没有良心。
更有个大娘说，凤玉跟你吃在一起，玩在一起，还睡在一起，是你的老婆了，你这样对她，好意思啊？
我低着头，再也猴皮不起来了，只会傻乎乎地点头。此时此地，我只会点头，也只能点头。大娘说凤玉是我老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说我好意思啊，我更不懂了。还有，她说我不要没有良心，良心是什么哪？
4
爸妈怕我糗事不断，难以收拾，就把我领回上海。可是，我劣性不改，常常闷皮。
那时我家房间很小，还在角落挂了一块布帘，里面放一只马桶。我在大便时，看到地板上有一个金属图钉，觉得好玩，把它按在布帘上，嘴凑上去吸它，哪知道图钉一下子吸到肚子里去了。
我害怕极了，不敢对父母说。特别是怕父亲骂我，因为他平时是凶巴巴的，知道我玩出了新花样，那还了得！我担惊受怕了两三天，说也怪了，肚子不痛不痒的，也许随着大便拉出去了。这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但如果那图钉存心作弄我，赖在肚子里，像孙悟空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作怪，要我好看，如何是好？
我想，我一点点也没有办法，只能自作自受。
5
也许有一天我闲得无聊，看到马路上一辆卡车停在路边，突发奇想玩玩，上去用双手吊在车后的栏杆上，还踮起脚晃悠起来。正得意时，突然卡车向前开了。司机哪里知道后面吊着一个小孩？这时有个路人看见小孩身体乱晃，双脚乱蹬，口中乱叫，急忙大声呼喊司机停车！幸亏司机听见了，紧急刹车，救了我一条小命。
我的心怦怦乱跳，太可怕了！我怎么无聊到这性命交关的地步？
这事有人告诉了我妈，我妈告诉了我爸。他们一个骂，一个吼，把我吓得不轻，弟弟妹妹在一旁捂着嘴闷笑。从此，我胆子越来越小了，不敢闯祸了。真的不敢闯祸了？我也不相信自己。
6
我后来成为父亲，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得教育自己的孩子。
我过去一直以为我那个读四年级的儿子是个小马虎。一天老师布置小作文，写熟悉的人。我想，这可糟了，他平时稀里胡涂，从不仔细观察什么人，能写好吗？
哪知道，晚上我看到他写的小作文，差点厥过去。他这样写：“有一次，我爸买了一点肉骨头，红烧后味道很好。我啃了几快，把骨头放在桌子上。我爸一看上面还有些肉，皱起了眉头，拿起来啃得精光，有滋有味的样子。他呀还不舍得放下，把骨头洞里的骨髓和汁水也吸得干干净净。吃好饭他又把桌子上的骨头收集起来，说可以卖到废品回收站去（那时候能够回收）。我爸是一个勤俭节约的好老爸，我要向他学习。”
我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他眨眨眼睛说：“作文一定要这样写的。”我又问“那你的真心是什么呢？”他竟然回答：“对不起，我的真心话是：我爸是个书呆子、小气鬼、穷光蛋，我要学他样子，才倒霉呢。”唉，这小子的小作文，老师看了，岂不是把我的台都坍光了？
7
我出差时，一天来到深圳文津渡附近，有一个挑担卖柑女迎面过来，叫我“老板”。我说我是老师，浑身上下哪里像个“老板”？也许她见我好说话，态度恭敬起来，说买一点吧。我不好意思就买了一点。我摸出100元，让她找钱。我正犹豫着，她说：“老师，帮帮忙吧，你出门总要花钱的，我有不少10元的票子，换你的100元好吗？”我想想也是，100元用起来不方便。就摸出200元给她，他拿出一迭10元，一张张数给我看，我塞进口袋。
我说了声“谢谢！”，随即上了一辆公交车。她说“老板走好！”我在车上，想她怎么又叫我“老板”了，心里“咯噔”一下。就摸出刚才她给我的一迭10元来，数了三遍，只有90元。我马上乘回头车找她，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就这样，110元不翼而飞了。
后来我在家看电视时，才知道有些卖水果的用钱换钱的方法骗人。我以为自己老出门了，不会受骗；二是我认为我做的是好事，哪知道一不小心中了圈套；三是我这个人被人家一叫“老板”、“老师”，就昏昏然，骨头轻了，一下子胡涂了。
8
有一天我休息，对匆匆上班的老婆阿惠说：“晚上回家我包菜肉馄饨给你吃。”但不久因为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十分尴尬。
阿惠说过，菜肉馄饨的馅子不能只有荠菜，还要放一点青菜，这样馅子吃起来又嫩又鲜。可是，我走遍了菜场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青菜的影子。原来下雪前青菜早被抢购一空。怎么办？我无可奈何地回家。
经过弄堂口的垃圾箱，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小堆有绿有黄的菜叶。这不是还有利用价值吗？怎么能暴殄天物？那时是物质匮乏年代，我不能熟视无睹，一走了之。
晚上，阿惠一回家，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她一边吃一边说“馅子味道好极了，你没有忘记放青菜。”我正得意时，女儿马上说：“妈妈你知道青菜哪里来的？是爸爸捡来的！”阿惠问：“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爸爸洗菜时，塑料袋里倒出来都是有绿有黄的菜叶子，把黄叶子扔掉了，当我不知道？嘻嘻，写文章还不忘捡菜皮！”
我哑口无言，尴尬地笑了笑。阿惠依然吃得很香，她知道我德行，改也改不了。不过，还是说了一句：“穷归穷，别在外面丢人现眼啊。”
9
我是新民晚报老读者，对它很有感情。说来好笑，我一天开信箱拿了晚报，顺便去扔垃圾。也许我那时手写文稿，爬格子昏了头，脑子里还在想什么，到了垃圾箱，一手把晚报扔了进去。我一激灵，看另一只手，还拎着垃圾塑料袋，这下慌了，呆了。
我观察那垃圾箱，窗口比较高，脚跨不进去，就去找扫垃圾的老伯伯拿钥匙开门，人家说他下班回家了。我突发奇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索性爬进去！我还算机灵，赶快把自己自行车推来，脚踏书包架，费了好大的劲爬了进去。
有一个女邻居经过，用奇怪的眼光看看我，一定想我今天怎么了，胃口这么好？我呢，也顾不得我读书人的面子不面子，拿起报纸再爬出去。进去容易出去难，没有垫脚的东西。我只好双手撑住脏兮兮的窗口，又蹬又跳，快点脱身。垃圾异味倒不怕，怕的是如果有人来劈头盖脑倒垃圾，如何是好？
我回家说，今天晚报拿得好辛苦。家里人一听哈哈大笑，女儿说，如此折腾值得吗？为什么不去报摊买一份？阿惠则叫我快点把衣服脱了，她去洗。我想，还是她理解我是什么人。我也知道再去买一份报纸，当然可以，那我就不是真正的我了。特别是，我在垃圾箱爬进爬出，尽管不雅观，其意义也许超过这件事的本身。我女儿这一辈年轻人，能理解吗？
总之，我还是自我得意。
10
有一次在饭桌上，介绍自己时，我说我对生活中的审美现象比较感兴趣。这话被一位王小姐女士听进去了。过了三天，王小姐打电话给我，说她是搞美容的，你到我们店来考察考察审美现象吧。我一听，美容这行业我还没有涉足过，去看看吧。
到了那里，王小姐笑容可掬地给我上课，从世界名牌美容用品总公司的闻名天下，说到她的公司直销经营的兴旺发达。我似懂非懂连连点头时，她趁热打铁了，说有必要亲身体验一下，才明白美容审美是怎么一回事。我忙说我年纪大了，不用了吧？她耐心地劝我试试，还说只有用了名牌产品才知道它美化生活的作用。
她这么一讲，显得我不能与时俱进，不懂生活美。旁边还有她同事帮腔，上海的美学家可不能是土包子一个哦。于是我只得尴尬地就范。王小姐喜笑颜开地在我苍老而黝黑的脸上工作了。她先涂了洗面奶，说是清洁皮肤。接着在我半边脸上擦上一层粘乎乎的白粉，说是做面膜，能使皮肤角质层脱落，毛孔收敛。我看着镜子中的人，感到从未有过的怪异，我怎么也时髦了一把？
接下来王小姐在我脸上洒了保湿水，涂了防晒霜。王小姐一再问镜子里的我，怎么样，感觉很好吧？虽然觉得我的脸并没有改天换地，也不能叫人家忙了半天扫兴啊。该收场了，我道谢后想告别了。王小姐不说送也不说卖，一定要我把一袋美容用品带回家去。我呢连声谢谢，说不必客气。正在相互推让的时候，旁边二三个女的帮腔了，说男人美容有什么不好，老婆看见老公漂亮了也喜欢，老婆有吗，没有可以介绍。见我还是不识相，就说人家都说上海男人小气，你不小气。一边说一边把美容用品口袋往我怀里塞。我心急慌忙，只能落荒而逃。
马路上的蒙蒙细雨中，我定下心来。唉，说到底，我还是美的门外汉。
11
有一次，我请丈母娘和小舅子、小姨子等来我家做客。当然要弄得象样点，买了不少东西热心招待，阿惠也很开心，她说她不会杀鸡，这事就交给我了。我说，小事一桩，你忙你的事情去吧。
嘿，我这个人从小粗粗细细，都会一点，所以杀鸡、拔毛、开膛，得心应手，不在话下。老母鸡弄清爽后，我得意洋洋地还给阿惠看，怎么样，不错吧？她笑笑不语，意思是你办事我放心。哪知道，她放心得太早了，油光光的一大碗老母鸡汤没有给她面子。
一桌人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时候，外甥媳妇小严忽然轻轻地对阿惠说：“这鸡汤怎么味道不太好？”阿惠说：“不可能吧，活杀鸡很新鲜的。”小严皱了眉头说：“怎么又苦又臭的？”阿惠就不声不响地把整只老母鸡仔细看了看，再用筷子把合拢的鸡胸鸡肚拨开来看，发现里面有一个东西，那时什么？居然是一个没有剖过的鸡肫！小严“呕”的一声，捂着嘴巴逃走了。
阿惠看看我，脸变色了，还好丈母娘等一些人不明就里，以为盐放少了，味道寡淡不鲜了。我识相地把鸡汤端到厨房，狼狈地扔进了垃圾袋？没有！我倒掉汤，用水冲洗一下，一个人偷偷地大快朵颐了。
12
说来好笑，不少事情我往往弄巧成拙。我早年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一个个孩子气。快下班时，听说我老婆上中班不在家，都要去我家畅开侃大山。他们说晚上不去饭店，也不让我去菜场买东西，要我在家就地取材，有什么吃什么，看看我这个巧媳妇如何让大家吃得饱吃得好。
到了晚上，我看家里只有几棵青菜，还有一口袋面粉，说就只能吃面疙瘩了。他们一个劲的嚷嚷，面疙瘩好，面疙瘩好！我就洗好青菜，调好面糊，一看好像不够吃，就把搁板上小瓶里的面粉也倒进去。开吃了，他们人来疯似的大叫好吃好吃，好久没有吃到美味的青菜面疙瘩了！
阿惠下班回家，问我怎么招待朋友，我说吃青菜面疙瘩，面粉还不够，把小瓶里的面粉也加进去了。她“啊”的一声，说那是洗衣粉呀！我大惊失色，吃出人命怎么办？朋友一个个倒下了如何是好？
我人聪明，赶快去附近地段医院看夜间门诊。我坦白，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吃了混进洗衣粉的面疙瘩，会不会出大事？那医生说，吃了少量的洗衣粉，问题不大。还问我，朋友回家后有什么反应吗？好像还没有。没有就没事，放心吧。
虚惊一场。阿惠说，你逞能吧，出了大事你负责吧！
13
我这个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久而久之，做了糗事还不自知。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老婆叫我马上去买肉，赶快后来做菜。
那时是大热天，我赤着膊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刚买了一条五花肉。也许心情很好，在马路上优哉游哉，晃晃悠悠的回家去。第二天，老婆一上班，有人就对她说，昨天我看见你老公了。他好厉害，居然拎了一条肉，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招摇过市！我老婆说，不可能吧，他再自我感觉很好，也不至于这样出洋相吧？那人说，你回去问问老公吧，是不是这样。老婆回家第一句话就问你昨天是不是拎着肉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地显摆了？我笑笑，没有说是不是。
这件事，在朋友圈传开了，好事之徒还在《人到中年》杂志上添油加酱，说成了这样，阿姚买好肉，经过一家电影院，忽然被片名吸引，竟然拎着这块鲜肉，在电影院里悠然地度过2个多小时的美好时光。嘿嘿，墙倒众人推，我哑口无言。
14
朋友还在文章中对我说三道四。说一些朋友在我家聊天，可能阿姚那天心情不错，坐在沙发上姿势很悠闲。也许他正得意时，难得有机会潇洒，翘起了二郎腿。他忽然发现阿姚右脚的棉毛裤管，明显地露在长裤外面。于是，请他把它收缩进去。
“不对，这不是太长的问题！”说话的是一位女同胞。正当阿姚不知所措的时候，女同胞快步过去弯下腰，把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棉毛裤管，使劲一拉，大家哄堂大笑。原来，他的右脚根本没有套进那棉毛裤管
此事有没有？我记不得了。好像有，好像没有。
15
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心态很好。我也得承认，正因为这样，我60多岁时，还是一个老顽童。真的，一次难以忘却的闯祸，苦头吃足吃足。
一天下午，我心血来潮，踏上一辆“老坦克”自行车，去一家农副产品市场买一些山芋之类东西。接近市场处，有一座高架桥，桥面上满载蔬菜的助动车、三轮车，时不时飞驰而过。而我居然满不在乎地在其中优哉游哉地踏车，自我感觉良好，浑然不觉险象环生的处境。
更糟糕的是，我这“老坦克”，年久失修，不少零件缺失 ，特别是刹车不灵，我却觉得当心一点就没问题。于是，下桥时带着乘风而去的快意飘然而下。但快意稍纵即逝，脱缰野马似的一往无前。我想刹车，但车以飞流直下之势直冲下去。
我惊恐极了，要是撞上旁边的飞车那还了得。还好我脑子没有一片空白，情急之中我抓住身旁的铁栏杆，避免了更大的危险。但顿时脸上血流如注，火辣辣的痛。我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心想总不能白来一趟，还是一瘸一拐地推着“老坦克”进市场。先去公共厕所用水抹去一脸血污，再去买山芋。
那卖山芋的姑娘，见我嘴唇上的血滴在山芋上，看看我，意思怎么办？我拎得清，好意思不买走吗？
回家后，脸肿得好厉害，又是吃药又是打针，嘴角留下了明显的一条疤。我后怕的是，要是瘸腿断胳膊的怎么办，那也没有办法，谁叫我这个老顽童人老心不老，没事找事呢。
16
我知道我这个人，往往自以为是，但又往往自食苦果。我在美国时，年龄大，力不从心了。可是一天下午午睡后就出门了，到超市去。那超市平时开车去，也要20分钟，我能够来回吗？我觉得自己感觉不错，谁知道又有了一件糗事。
走了一小时，到了超市，有点累了，逗留了一会回家。哪里知道，回家再走一小时，就累得不行。于是在路边捡了根树枝当作拐杖，慢吞吞地走。但是走了三分之二路，越走越累，就走走息息，决心坚持走到家。然而离家还有六分钟样子，一步也走不动了，人东歪西倒，站都站不住，不能回家了。
我突然想，请路上开小汽车的司机帮个忙，把我送到家里。可是怎么讲？我这个耄耋老人，不会说英语，只知道几个英文单词。想到这里的人都很客气，路上不认识的人都会「Hello」的打招呼，乐于助人。于是我就大着胆子对开过来的小汽车「Hello」了几下。
一辆小汽车停下来。一位老先生下车，就问我怎么一回事，需要帮助吗？我听不懂，只听懂其中一个单词「Help」是“帮助”的意思。我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脚，意思是很累走不动了。又指指旁边小路，意思是请帮助送我回家，路不远就到家了。
开车的小伙子叽里咕噜打电话讲了不少话，我想是怎么一回事?不一会警车、救护车都来了。原来他们商量下来，要把我送到医院去。我马上打电话给老婆阿惠，她一来救护车就开了，车上的救护人员立刻给躺在担架上的我量血压。
到了医院，医护人员再测心跳。我们不会讲英语，怎么和医生交流？很快在小屏幕上出现了华人女医生。我和她对话后，她再和医生对话。医生说我休息后精神恢复了，可以回家了。
晚上，儿子、儿媳回家问了我前后情况，对我说，小汽车上的老先生和小伙做得很对。如果让你上车，车上病重了或者到家了病重了怎么办，还不是要送医院？所以直接把你送到医院治疗比较好。我想对啊，这才是明智的负责的到位的帮助。否则，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严重状况呢！
我明白了，人老了就老了，一定要服老，他们还说不能硬撑。不然既耽误了自己病情，又增加了他人麻烦，那就后悔莫及了。有人「Help」你，是你的幸运，你不仅要感谢、感激，还要珍惜和铭记。
一件糗事，又给我一次毕生难忘的教训。我这个人哪，嘿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