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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河床上重绘文学的星图(连载二)

本文系原创


在时间的河床上重绘文学的星图(连载二)

——评张俊彪郭久麟主编《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诗学与史思

 

袁竹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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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竹

 

作者简介:袁竹,四川德阳人,哲学家、美学家、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英文版中文繁体字版长篇论著《张俊彪论》,2026年3月,由美国乐山乐水出版社与亚马逊公司联合出版,以五种版本同步在全球发行,英文电子版在亚马逊世界新书排行榜中独占鳌头,英文简装版、精装版及中文繁体字版电子书、中文繁体字纸质版稳居榜单前二,成为名副其实的国际畅销书。

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 —— 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哲学著作《袁竹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以及长篇论著《李调元论》《鲁迅论》《巴金论》《郭沬若论》《李劼人论》《铁凝论》《莫言论》《贾平凹论》《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格非论》《徐则臣论》等。他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于 “中国作家网” 长篇连载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于 “起点中文网” 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于 “纵横中文网” 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于 “晋江文学城” 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于 “喜马拉雅” 平台上线。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伟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 “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 年 1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铁凝论》《贾平凹论》,以及《罗伟章〈谁在敲门〉与当代中国的微观史诗》;同月,“作家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2026 年 2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徐则臣论》《莫言论》《巴金论》等。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2026 年 3 月,“搜狐网” 发表哲学著作《缘起与空无》《袁竹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华文月刊》开始连载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

 

(接上期)

 

第二章、体之革新:以文体为轴,重构百年文学的叙事秩序

2.1 体例革命:打破线性叙事,确立文体轴心

文学史的体例,是文学史叙事的骨架,是呈现文学发展轨迹的方式。传统文学史的体例,以时间为唯一的叙事轴心,遵循“分期-思潮-作家-作品”的固定链条,这种体例,虽然能够清晰地呈现文学发展的线性进程,却也存在着诸多局限,最为突出的,便是遮蔽了文体演进的内在逻辑,让各类文体的发展轨迹变得支离破碎。《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最大创新,便在于对体例的革命性重构——它打破了以时间为纲的线性叙事惯性,确立了以文体为轴心的叙事秩序,以文体为线索,重新梳理百年文学的发展轨迹,让每一种文体,都能完整呈现其从萌芽、生长、成熟到蜕变的生命历程,让百年文学的星河,呈现出更为清晰、更为立体的面貌。

这种体例创新,并非简单的文体分类,而是一种范式的革新,一种视野的转变。它将“文体”视为文学史叙事的核心,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的同类文体,整合在一起,进行系统的梳理与辨析,展现其内在的艺术传承、风格演变与精神内核。这种叙事方式,如同将百年文学的星河,按照星辰的类别,重新划分星座,让每一类星座,都能展现其独特的光芒与脉络,让读者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一种文体,在百年岁月中,如何从弱小走向强大,如何从稚嫩走向成熟,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不断创新、不断发展。

在传统文学史的叙事中,时间是绝对的主导,文体是时间的附庸,每一种文体的发展,都被切割在不同的历史分期中,难以呈现其完整的生命轨迹。例如,中国现代散文的发展,从五四时期的白话散文启蒙,到三十年代的小品文繁荣,再到抗战时期的杂文崛起,从新时期的散文复兴,到新世纪的散文多元化,原本是一条连贯的、有机的生命脉络。但在传统文学史的叙事中,这条脉络被切割在“五四文学革命”“三十年代文学”“抗战文学”“新时期文学”等不同的章节中,读者只能在不同的章节中,零星地看到散文发展的片段,难以获得对现代散文整体演进逻辑的完整把握。

而《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则打破了这种时间的桎梏,以散文为轴心,将五四时期、三十年代、抗战时期、新时期、新世纪的散文创作,整合在一起,进行系统的梳理与辨析。它不仅介绍了不同历史时期散文的时代特征、创作思潮与代表作家,更深入分析了散文文体的艺术演变、风格传承与精神内涵,让读者能够清晰地看到,中国现代散文,如何从“言志”的启蒙,走向“载道”的担当,如何从抒情的细腻,走向思辨的深刻,如何在时代的变迁中,始终坚守着人文精神的内核。这种以文体为轴心的叙事方式,让散文的发展轨迹,变得清晰而完整,让读者能够全面、深入地了解散文这一文体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

同样,对于小说、诗歌、戏剧、传记文学等文体,这部史典也采用了同样的叙事方式,以文体为轴心,整合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的创作成果,进行系统的梳理与辨析。这种体例创新,不仅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的局限,更彰显了文体的独立价值——它让每一种文体,都不再是时间的附庸,而是作为独立的生命个体,在百年文学的星河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它让读者明白,百年文学的发展,不仅是时间的推移,更是文体的演进;不仅是作家作品的积累,更是艺术形式的创新。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以文体为轴心的体例创新,为“大中华”视野的拓展,提供了灵活的叙事框架。由于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与祖国大陆文学,在时间分期、时代语境、创作风格等方面,存在着一定的差异,如果采用传统的以时间为纲的叙事方式,很难将其系统地纳入史典之中,只能进行简单的增补与拼接,难以实现真正的融合。而以文体为轴心的叙事方式,则打破了时间与地域的界限,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中的同类文体,与祖国大陆文学中的同类文体,整合在一起,进行系统的梳理与辨析,展现其共性与个性,实现了“大中华”文学的整体性建构。

例如,在诗歌部分,这部史典不仅梳理了祖国大陆现代诗歌的发展轨迹,还系统介绍了台湾诗歌、香港诗歌、澳门诗歌以及海外华人华文诗歌的创作成果。它将台湾日据时期的反抗诗歌、战后的乡土诗歌与现代主义诗歌,与祖国大陆的五四白话诗、抗战诗歌、朦胧诗,整合在一起,进行对比分析,展现了不同地域诗歌的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涵,让读者能够清晰地看到,百年中国诗歌,在不同的地域,如何传承着中华文化的基因,如何回应着时代的呼唤,如何实现着艺术的创新。这种叙事方式,不仅实现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的系统入史,更实现了“大中华”诗歌的整体性呈现,让百年诗歌的星河,变得更加完整、更加璀璨。

这种体例创新,还体现了编纂者们“史文共生”的编纂理念。以文体为轴心的叙事方式,不仅注重对文学作品的梳理与辨析,更注重对文体艺术规律的总结与提炼,注重对文学审美价值的挖掘与阐释。它让文学史的叙事,不再是枯燥的史料堆砌,而是充满了文学的灵气与诗意;不再是冰冷的学术论述,而是充满了人文的温度与精神的力量。每一种文体的梳理,每一位作家的介绍,每一部作品的分析,都兼顾了史的严谨与文的灵动,实现了历史与文学的完美融合。

当然,这种体例创新,并非没有争议。有学者认为,以文体为轴心的叙事方式,会打破文学发展的时间脉络,让读者难以把握不同历史时期文学的时代特征,难以理解文学与历史、社会、文化之间的深刻关联。但在笔者看来,这种争议,恰恰体现了这部史典的创新价值——它打破了传统文学史的叙事惯性,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文学史书写方式,让读者能够从不同的视角,审视百年文学的发展轨迹。事实上,这部史典,并没有完全抛弃时间的维度,而是将时间作为辅助线索,融入到文体叙事之中,在梳理每一种文体的发展轨迹时,依然会按照时间的顺序,介绍不同历史时期的创作成果,让读者既能把握文体演进的内在逻辑,又能理解文学与时代的深刻关联。

这种“文体为主、时间为辅”的叙事体例,是一种辩证的、多元的叙事方式,它既克服了传统线性叙事的局限,又避免了单纯文体叙事的不足,实现了文体逻辑与时间逻辑的完美融合,为文学史的书写,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范式。它如同一条纽带,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文学作品,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立体、鲜活的百年文学星图。

2.2 文体扩容:传记文学的独立与价值彰显

在《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体例创新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将传记文学作为独立文体,纳入史典之中,为其开辟独立篇章,赋予其应有的学科地位。这一举措,不仅打破了传统文学史文体分类的固有桎梏,更彰显了传记文学的独特价值,填补了百年文学史书写的空白,是这部史典最具标志性的创新之一。

正如我们在前面所论述的,传记文学作为一种兼具历史真实与文学审美的特殊文体,在“五四”文学革命后,已经从传统史学中逐渐独立出来,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清末梁启超的《殉难六烈士传》《李鸿章传》等作品,完成了从中国古典传记向现代传记文学的嬗变;“五四”以后,胡适、郭沫若、郁达夫、沈从文、朱东润等学者与作家,传承《史记》所代表的传记文学传统,吸取西方传记文学的优点,倡导并创作了大量优秀传记文学作品,将中国传记文学提升到新的阶段和水平。张元珂指出,“将传记从传统史学教条中解放出来,并充分肯定其文学属性,在新文学范畴内赋予其文体创生意义,是标志‘文学革命’取得重大成就的成果之一”。然而,在传统文学史的书写中,传记文学长期被归入散文或报告文学的门类之下,其独特的文体特征、艺术价值与丰硕的创作成果,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与系统的梳理。

《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编纂者们,深刻认识到了传记文学的独特价值,也深刻反思了传统文学史对传记文学的忽视。他们以清醒的学术自觉,将传记文学从散文、报告文学的门类中分离出来,将其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纳入史典之中,开辟了“中国二十世纪传记文学发展史”独立篇章,系统梳理了百年传记文学的发展轨迹,挖掘了其独特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这一举措,不仅是对传记文学的尊重,更是对百年文学丰富性的认可,是对“重写文学史”思潮的进一步深化。

这部史典中的传记文学篇章,由郭久麟独立撰写,共约20万字,内容详实、论述深刻、文笔优美,成为整部史典的亮点之一。郭久麟作为传记文学领域的权威学者,有着深厚的学术积累与丰富的研究经验,他以“真实为基、人文为魂”为核心,系统梳理了二十世纪中国传记文学的发展轨迹,从五四时期的传记文学启蒙,到三十年代的传记文学繁荣,从抗战时期的传记文学转型,到新时期的传记文学复兴,再到新世纪的传记文学多元化,完整呈现了百年传记文学的生命历程。

在梳理过程中,郭久麟不仅介绍了不同历史时期传记文学的创作思潮、代表作家与经典作品,更深入分析了传记文学的文体特征、艺术规律与精神内涵。他指出,二十世纪中国传记文学的发展,始终围绕着“史”与“文”的关系,不断探索、不断创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核。五四时期的传记文学,以“启蒙”为核心,打破了传统传记的叙事模式,注重对人物个性的挖掘与人性的探索,倡导“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代表作家有胡适、郭沫若、郁达夫等,他们的传记作品,不仅记录了历史人物的生命轨迹,更传递了启蒙思想的光芒;三十年代的传记文学,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态势,既有鲁迅的《朝花夕拾》这样兼具传记性与反思性的作品,也有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这样严谨的史学传记,还有沈从文的《从文自传》这样充满诗意的自传作品,展现了传记文学的丰富性与多样性;抗战时期的传记文学,以“救亡”为核心,成为宣传抗战、鼓舞士气的重要载体,作家们以传记文学的笔法,记录了抗战将士的英雄事迹,传递了民族精神的力量,代表作品有巴金的《随想录》(部分篇章)、丁玲的《彭德怀速写》等;新时期的传记文学,摆脱了政治话语的束缚,重新回归人文精神的内核,注重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与人性的探索,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态势,代表作家有张俊彪、郭久麟等,他们的作品,不仅延续了传记文学的真实性原则,更注重艺术手法的创新,将历史真实与文学审美完美融合;新世纪的传记文学,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呈现出更加开放、更加多元的发展趋势,不仅关注国内的历史人物与当代人物,更关注海外华人的生命轨迹,注重跨文化的交流与对话,展现了传记文学的生命力与包容性。

这部史典对传记文学的系统梳理,不仅彰显了传记文学的独特价值,更纠正了传统文学史对传记文学的误解与忽视。它让读者明白,传记文学不是“非纯文学”,不是历史的附庸,而是一种兼具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的独立文体;它不是简单的人物生平记录,而是对历史的反思、对人性的探索、对精神的传承。二十世纪的中国传记文学,不仅为我们记录了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更为我们传递了一种人文精神、一种民族力量,它是百年文学星河中,一颗璀璨的星辰,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更为重要的是,传记文学的独立,不仅丰富了《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文体维度,更深化了这部史典的人文内涵。传记文学以“人”为核心,注重对人物生命轨迹与精神世界的挖掘,这与这部史典“人文为魂”的编纂理念,高度契合。这部史典,不仅是对文学作品的梳理与总结,更是对“人”的关注与尊重,是对百年中国人民精神世界的记录与传承。传记文学的独立篇章,让这部史典,更加贴近“人”,更加贴近生活,更加具有人文的温度与精神的力量。

此外,传记文学的独立,也为“重写文学史”的实践,提供了新的思路与借鉴。它证明了,文学史的书写,不仅要关注传统的小说、诗歌、戏剧等文体,还要关注传记文学等新兴文体;不仅要关注“纯文学”,还要关注那些兼具历史与文学价值的文体。它推动了文学史文体分类的多元化,推动了文学研究视野的拓展,为“重写文学史”的深化,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可能。如果说,小说是对时代的全景式描摹,诗歌是对灵魂的诗意叩问,戏剧是对人性的舞台展演,那么传记文学,便是对生命的近距离凝视——它以个体的微光,照亮时代的星河;以私人的记忆,补充历史的褶皱;以文学的温情,消解历史的冰冷。这种凝视,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对生命的深刻解读;不是对人物的盲目崇拜,而是对人性的辩证审视。它让我们明白,百年文学的星河,从来不是由少数经典作家作品构成的孤星闪耀,而是由无数个体生命的微光汇聚而成的璀璨苍穹,每一颗微光,都有其独特的价值,每一段生命,都有其值得被铭记的意义。

传记文学的独立,更彰显了《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史文共生”的编纂初心,让史思的严谨与诗学的灵动,在个体生命的书写中,实现了最完美的交融。历史的长河,从来不是冰冷的事件堆砌,而是无数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坚守与挣扎、奋进与沉沦;文学的光芒,从来不是空洞的审美宣泄,而是对历史温度的捕捉、对人性深度的挖掘、对精神高度的仰望。传记文学,恰恰是连接“史”与“文”的桥梁——它以历史的真实为根基,如大地般厚重;以文学的笔法为羽翼,如清风般灵动。它让历史人物走出教科书的刻板印象,走出历史事件的附属地位,成为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有坚守有缺憾的“人”:我们看到,沈从文在湘西的烟雨里,以自传的笔触,书写着生命的纯粹与沧桑,那些文字如沅水般清澈,如吊脚楼般质朴,藏着对故乡的眷恋,对生命的敬畏;我们看到,巴金在岁月的沉淀中,以《随想录》的赤诚,反思着历史的苦难与人性的弱点,那些文字如烈火般炽热,如寒梅般坚韧,藏着对真理的追求,对自我的剖析;我们看到,张俊彪在黄土高原的风沙中,以《血与火》的厚重,还原着革命先辈的生命轨迹,那些文字如黄土般深沉,如烈火般滚烫,藏着对信仰的坚守,对英雄的敬仰。

这些传记作品,如同一个个时光的渡口,让我们得以穿越百年的沧桑,与那些鲜活的生命对话;如同一面面人性的镜子,让我们得以在他人的生命轨迹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反思生命的意义。它们不仅是文学的瑰宝,更是历史的见证,是精神的传承——传承着中华民族的风骨与气节,传承着人文精神的光芒与力量,传承着人类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将传记文学纳入独立篇章,不仅是对一种文体的尊重,更是对“人”的尊重,对历史的敬畏,对精神的传承。它让文学史的叙事,不再是宏大叙事的单调回响,而是个体生命与时代浪潮的交响;不再是冰冷学术的枯燥论述,而是诗性智慧与哲思深度的交融。

2.3 视野突围:“大中华”语境下的文学共生与精神共鸣

如果说,文体轴心的重构与传记文学的独立,是《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体例创新的“内功”,那么,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系统纳入史典,则是其体例创新的“外拓”——它以“大中华”为旗帜,打破了地域的界限与文化的隔阂,实现了百年文学的整体性建构,让不同地域的华文文学,在史典的叙事中,实现了共生共荣、精神共鸣,如同散落各地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大中华”视野的拓展,从来不是简单的地域范围的扩大,而是一种文化认同的重构,一种精神脉络的梳理,一种文学价值的共生。它打破了传统文学史“以大陆为中心”的叙事局限,摒弃了“域外文学”的狭隘认知,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视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视为中华文化在不同地域传承与发展的生动体现。这种视野的拓展,如同推开了一扇窗,让百年文学的星河,不再局限于大陆的天空,而是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让我们得以看到,中华文化在不同的地域,如何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与包容性。

台湾文学,是“大中华”文学星河中一颗独特的星辰,它在日据时期的苦难中萌芽,在战后的转型中成长,在时代的变革中蜕变,承载着台湾人民的家国情怀与生命感悟,也传承着中华文化的基因与血脉。日据时期,赖和、杨逵等作家,以文字为武器,反抗殖民统治,书写民族苦难,那些文字如暗夜中的星火,照亮了民族觉醒的道路,藏着对故土的眷恋,对自由的渴望;战后,乡土文学思潮兴起,陈映真、黄春明等作家,扎根台湾的土地,书写底层民众的悲欢离合,那些文字如泥土般质朴,如溪水般灵动,展现了台湾乡土的风情与人性的温暖;而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探索,則让台湾文学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面貌,余光中、洛夫等诗人,以诗意的笔触,书写着对故乡的思念、对生命的思考,那些文字如月光般温柔,如星空般深邃,将中华文化的底蕴与现代诗歌的技巧完美融合。《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系统的篇幅,梳理了台湾文学的发展轨迹,挖掘了其独特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让台湾文学不再是被忽视的“边缘”,而是成为“大中华”文学星河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香港文学,則以其独特的殖民语境与都市气质,在“大中华”文学星河中,绽放出别样的光芒。它诞生于中西文化交融的土壤,既有中华文化的底蕴,又有西方文化的影响,形成了兼具通俗性与艺术性、现实性与理想性的独特风格。从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到张爱玲、亦舒的都市言情,从梁羽生的家国情怀,到董桥的文人风骨,香港文学始终扎根于香港的都市生活,书写着市民的悲欢离合、梦想与挣扎,展现了香港的时代变迁与文化特质。金庸的武侠小说,以江湖的侠义,承载着中华文化的忠义之道、家国情怀,让“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精神,传遍海内外;张爱玲的文字,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着都市人的孤独与迷茫,那些文字如旧上海的烟雨,如香港的霓虹,藏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对时代的冷静反思。《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将香港文学纳入系统叙事,不仅梳理了其发展轨迹,更挖掘了其在中西文化交融中的独特价值,让香港文学成为“大中华”文学星河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澳门文学,則在中葡文化的交融中,沉淀出独特的文化底蕴与文学魅力。它规模不大,却有着自己独特的发展轨迹,从早期的民间文学,到近代的白话文学,再到当代的多元化创作,澳门文学始终坚守着中华文化的根脉,同时吸收着葡语文化的养分,形成了“中西合璧、兼容并蓄”的独特风格。李成俊、陶里等作家,以文字为载体,书写着澳门的历史变迁、风土人情与人文精神,那些文字如澳门的古街小巷,古朴而典雅;如澳门的海风,温柔而绵长,藏着对故土的热爱,对文化的坚守。《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对澳门文学的系统梳理,填补了传统文学史对澳门文学忽视的空白,让这颗“海上花园”中的文学明珠,在“大中华”文学星河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而世界华人华文文学,则是“大中华”文学星河的延伸与拓展,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的传承与弘扬。从东南亚的华文文学,到欧美澳的华文文学,海外华人作家,以文字为纽带,连接着故乡与他乡,书写着海外华人的家国情怀、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他们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坚守着中华文化的根脉,同时吸收着当地文化的养分,创作出大量优秀的华文作品,展现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生命力。余光中在海外的漂泊中,以诗歌书写着对故乡的思念,“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一句诗,道尽了海外华人的家国情怀,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聂华苓在海外的岁月里,以小说书写着华人的挣扎与坚守,那些文字如桥梁,连接着中西文化,也连接着故乡与他乡。《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近三十万字的篇幅,系统梳理了世界华人华文文学的发展轨迹,让海外华人华文文学,不再是“域外的孤星”,而是成为“大中华”文学星河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实现了“大中华”文学的完整呈现。

这种“大中华”视野的拓展,不仅实现了地域的融合,更实现了精神的共鸣。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与祖国大陆文学,虽然在地域、语境、风格等方面存在着差异,但它们有着共同的文化根脉、共同的精神追求、共同的文学基因——它们都传承着中华文化的人文精神,都书写着对家国的热爱、对人性的探索、对生命的敬畏,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坚守着文学的初心与使命。这种精神的共鸣,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不同地域的华文文学,紧紧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大中华”文学的整体力量。它让我们明白,中华文化,从来不是封闭的、单一的,而是开放的、多元的,是在不同地域的传承与发展中,不断丰富、不断完善的;百年中国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割裂的,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是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华文文学,共同书写的精神史诗。

《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大中华”为视野,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系统纳入史典,不仅打破了地域的界限与文化的隔阂,更重构了百年中国文学的整体性认知,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生命力。它让我们看到,百年文学的星河,是由大陆文学、台港澳文学、世界华人华文文学共同构成的璀璨苍穹,每一颗星辰,都有其独特的光芒,每一段轨迹,都有其值得被铭记的意义;它让我们明白,“大中华”文学的整体性,不是同质化的统一,而是多元化的共生,是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华文文学,在相互交流、相互借鉴中,共同发展、共同繁荣。这种视野的拓展,不仅是文学史体例的创新,更是文化认同的重构,是精神传承的延伸,它为百年中国文学的研究,开辟了更广阔的空间,也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提供了更坚实的支撑。

2.4 范式回响:史文共生的美学境界与精神传承

《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体例创新,从来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以“史文共生”为核心,追求一种“史有风骨、文有灵气”的美学境界,实现历史的厚重与文学的灵动、学术的严谨与人文的温度的完美融合。这种范式创新,不仅为百年文学的梳理与总结,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路径,更为文学史的书写,树立了一种新的标杆,其回响深远,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与传承。

史思的严谨,是这部史典的风骨所在。作为一部文学史著作,学术的严谨性是其立身之本,是其能够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关键。《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编纂者们,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坚守,以严谨的治学态度,对百年文学的史料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与考证,对每一位作家、每一部作品、每一种文学思潮,都进行了深入的辨析与研究,力求做到客观、公正、准确。他们不盲从既有定论,不回避历史争议,以辩证的眼光,审视百年文学的发展轨迹,既肯定其辉煌的成就,也不回避其曲折的遗憾;既尊重不同学者的学术观点,也坚持自己的学术立场,展现了清醒的学术自觉与坚定的学术担当。这种严谨的史思,如同大地的根基,支撑着整部史典的厚重,让这部史典,成为一部能够经得起时间检验、能够为学界提供借鉴的学术巨著。

诗学的灵动,是这部史典的灵气所在。文学的本质,是审美,是诗意,是精神的滋养。《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编纂者们,深知这一点,他们没有将文学史写成枯燥的史料堆砌、冰冷的学术论述,而是以诗性的笔触,将百年文学的发展轨迹,描绘成一幅生动、鲜活、立体的文学画卷。他们的文字,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文学的诗意;既有哲思的深度,又有审美的温度。他们用“奔涌百年的滔滔大河”比喻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用“穿透迷雾的星光”比喻这部史典,用“星河重构”比喻体例创新,这些诗意的表达,让枯燥的学术论述,变得生动可感、富有灵气;让厚重的历史,变得温暖可亲、富有温度。这种诗学的灵动,如同清风明月,滋养着整部史典的灵魂,让这部史典,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一部充满诗意与美感的文学作品。

史思的严谨与诗学的灵动,从来不是相互割裂的,而是相互支撑、相互成就的,它们在“史文共生”的编纂理念中,实现了完美的融合。史思的严谨,为诗学的灵动提供了坚实的根基,没有严谨的史料梳理与学术辨析,诗意的表达便会沦为空洞的抒情,失去应有的重量;诗学的灵动,为史思的严谨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没有诗意的笔触与审美的挖掘,严谨的学术论述便会沦为枯燥的教条,失去应有的温度。这种融合,让这部史典,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文学的灵气;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人文的温度;既有范式的创新,又有精神的传承。

这种“史文共生”的美学境界,不仅彰显了编纂者们的学术智慧与文学素养,更体现了百年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核。百年中国文学,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历史与文学的共生、现实与理想的交融、精神与审美的统一。它记录着时代的变迁,承载着民族的精神,传递着人文的光芒,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文学的灵动;既有现实的关怀,又有理想的追求。《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史文共生”的体例,完美呈现了百年中国文学的这种精神内核,让读者在阅读这部史典的过程中,不仅能够感受到百年文学的学术价值,更能够感受到百年文学的诗意美感与精神力量。

更为重要的是,这部史典的范式创新,不仅为文学史的书写提供了新的借鉴,更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提供了新的思路。它以“大中华”为视野,重构了百年文学的整体性认知,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生命力;它以文体为轴心,拓展了文学史的叙事空间,彰显了文体的独立价值与多元魅力;它以传记文学为突破,深化了文学史的人文内涵,彰显了对“人”的关注与尊重;它以“史文共生”为核心,追求学术与文学的完美融合,彰显了学术的温度与文学的力量。这些创新,不仅推动了文学史研究的深化,更推动了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弘扬,让百年文学的精神遗产,能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站在百年文学的历史节点上,回望《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体例创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部学术巨著的诞生,更是一种学术范式的革新,一种文化视野的拓展,一种精神传承的延伸。它如同一条纽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华文文学,连接着学术与文学、历史与现实;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百年文学的辉煌与遗憾,映照出中华文化的包容与坚韧,映照出人类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

百年星河流转,文脉绵延不绝。《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其体例创新的勇气、史思严谨的坚守、诗学灵动的表达,为我们重绘了百年文学的星河,为我们传承了百年文学的精神。它让我们明白,文学史的书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视野的拓展、观念的更新,不断被重新解读、重新建构的过程;它让我们懂得,百年中国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优秀的作品与杰出的作家,更在于其承载的民族精神、人文光芒与诗意力量;它让我们坚信,中华文化的文脉,将在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华文文学的共生共荣中,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这种范式的回响,将跨越时空,指引着未来文学史的书写方向,指引着中华文化的传承之路,让百年文学的星河,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着智慧与诗意的光芒,永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第三章、视野之广:“大中华”的学术想象力

文学是民族精神的肌理,艺术史则是这肌理的年轮图谱。当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在时代的浪潮中历经分流与聚合、遮蔽与彰显,一部能够承载其完整精神图景的史典,必然需要超越具象的文本堆砌,以一种宏阔的学术想象力,勾连起散落于时空之中的文学星火。《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下简称《文学史》)的卓越之处,不仅在于其体例的革新与内容的翔实,更在于它以“大中华”为精神坐标,打破了传统艺术史的地理边界与认知局限,将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纳入叙事核心,在“补白”与“重构”之间,铺展了一幅兼具历史厚度、文化深度与诗性温度的艺术长卷。这种“大中华”的学术想象力,不是地理概念的简单扩容,而是一种穿越政治区隔、消融文化壁垒的精神觉醒,一种“以文化为魂,以整体为脉”的艺术史智慧,它让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星河,在更广阔的坐标系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如果说以文体为轴心结构全书是《文学史》体例创新的第一重维度,将传记文学独立入史是第二重维度,那么以独立篇章系统书写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便是其体例创新的第三重维度——也是最具“艺术史补白”意义、最能彰显其学术格局的一重维度。这一维度的突破,本质上是学术视野的一次涅槃,是从“局部叙事”到“整体观照”的跨越,是将“大中华”从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可触摸、可感知、可阐释的艺术实践。它如同一位丹青大师,在传统艺术史的留白之处,以细腻而磅礴的笔触,补绘出那些被遗忘、被遮蔽的文学肌理,让整个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图景,终于得以完整呈现,既有大陆文学的雄浑壮阔,亦有台港澳文学的细腻幽微,更有海外华文文学的漂泊与坚守。

3.1 从遮蔽到补白: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入史之路

3.1.1  、历史语境中的文学分流

二十世纪的中国,是一部动荡与变革交织、分裂与融合共生的历史。从辛亥革命的枪声到五四运动的呐喊,从抗日战争的烽火到国共内战的硝烟,从新中国的成立到改革开放的春潮,百年沧桑,山河巨变。这种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曲折的历史语境,使得中国文学的发展呈现出复杂的分流态势——大陆文学在社会革命与时代浪潮的激荡中,承担着启蒙与救亡、反思与建构的沉重使命,它在每一个历史转折点上都以其敏锐的触觉回应着时代的召唤,从五四时期对“人”的发现,到左翼文学对阶级意识的觉醒,从延安文艺座谈会后的人民文艺方向,到新时期文学的多元探索,大陆文学的每一步都深深烙印着时代的辙痕。

台港澳文学则在特殊的政治与文化语境中,演绎着另一种形态的文学叙事。台湾文学经历了日据时期五十年的殖民统治,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台湾作家以文字为武器,在异族的压迫下守护着民族文化的火种。赖和的笔下流淌着对殖民者的控诉与对祖国的眷恋,杨逵的小说中燃烧着反抗压迫的火焰,吴浊流的《亚细亚的孤儿》更是以史诗般的笔触,书写了台湾人在身份认同困境中的痛苦与挣扎。战后,台湾文学又经历了“二二八事件”的创伤、白色恐怖的压抑、乡土文学的论争、现代主义的探索,在每一次文化浪潮中,台湾作家都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回应着历史与现实的叩问。

香港文学则在殖民语境下走过了更为复杂的历程。作为英国的殖民地,香港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是中国通往世界的窗口,也是中西文化交汇的前沿。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文化身份,使香港文学既不同于大陆文学的意识形态色彩,也不同于台湾文学的本土意识觉醒,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混杂性”与“边缘性”。从早期的“南来文人”带来的文化乡愁,到刘以鬯、西西等作家开创的都市文学风格,从金庸武侠小说中蕴含的家国情怀,到李碧华、黄碧云笔下的人性幽微,香港文学以其独特的文化视角,书写着一部“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方”中的精神史诗。

澳门文学则在葡式治理的独特语境中,以一种更为温和、更为内敛的方式生长着。相比于香港的喧嚣与繁华,澳门显得宁静而内省,这种气质也深深影响了澳门的文学创作。澳门文学没有台湾文学的悲情与抗争,也没有香港文学的都市焦虑与身份困惑,它更多地呈现出一种“中西交融”的从容与淡定。在澳门作家的笔下,既有对葡式文化的观察与反思,也有对中华文化根脉的坚守与传承;既有对本土历史的书写,也有对现代生活的感悟。澳门文学的体量或许不大,但它所蕴含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却是不可替代的。

海外华人华文文学,则是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在异域的土壤里,守护着中华文化的根脉,书写着离散的乡愁与跨界的对话。从东南亚华文文学的蓬勃发展,到欧美华文文学的悄然兴起;从老一辈华人作家对故土的眷恋与追忆,到新一代华裔作家对身份的多元表达与重构,海外华文文学始终与祖国文学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让中国文学的声音,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中华文化的魅力,在跨文化的对话中得以彰显。林语堂在美国用英文写作《吾国与吾民》,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文化;聂华苓在爱荷华创办“国际写作计划”,搭建起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桥梁;严歌苓在北美书写着中国女性的命运与抗争;哈金在美国以英文创作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这些海外华文作家的创作实践,不仅丰富了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涵,也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搭建了重要平台。

3.1. 2 、遮蔽的代价:传统艺术史书写的局限

长期以来,传统艺术史的书写,却始终未能挣脱地理与政治的局限,将目光局限于中国大陆的文学版图,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视为“旁支”“余脉”,甚至将其排除在艺术史的叙事之外,造成了一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学术遗憾。这种遮蔽,不是偶然的疏忽,而是历史语境的制约、史料获取的艰难与学术视野的局限共同作用的结果。

政治层面的区隔,是造成遮蔽的首要原因。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由于国共对峙、冷战格局的影响,大陆与台港澳地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处于隔绝状态。这种隔绝,使得大陆学者难以接触到台港澳的文学作品与文学资料,也难以对台港澳文学进行客观、深入的研究。台湾文学在日据时期和战后时期的许多重要作品,在大陆长期无法出版发行;香港文学虽然相对容易获取,但在意识形态的审视下,也往往被贴上“资本主义文学”的标签而被边缘化;澳门文学则因其体量较小、影响有限,更是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

史料获取的困难,加剧了这种遮蔽。台港澳文学的史料分散在不同的档案馆、图书馆和私人收藏中,整理、搜集、考证的难度极大。台湾文学的日据时期史料,很多是日文书写,需要专业的翻译与解读;香港文学的早期报刊,散落在旧书店和私人收藏家手中,搜集极为不易;澳门文学的史料更是零散,许多作家作品甚至没有系统的整理与出版。这种史料获取的困难,使得台港澳文学的研究长期处于资料匮乏的状态,难以进行深入的学术研究。

学术视野的局限,则是更深层的原因。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大陆的现当代文学研究,习惯于以大陆文学为中心,以大陆文学的经验为标准,来衡量和评价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这种“中心-边缘”的二元思维,使得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性与价值,难以得到充分的认识与肯定。许多研究者习惯于将台港澳文学视为大陆文学的“分支”或“延伸”,忽视了它们在特殊历史语境中所形成的独特品格与价值;对于海外华文文学,更是常常陷入“是否属于中国文学”的争论之中,而忽视了其作为跨文化文学形态的独特意义。

刘登翰先生对此有深刻的洞见,他曾坦言:“我们此前的现当代文学研究,特别是艺术史的书写,基本上只是对祖国大陆文学发展的历史描述和经验总结,这对于包括台港澳文学在内的中国现当代文学整体,当然是不完全的。”这句朴素的话语,蕴含着一种清醒的学术自省——文学的整体性,从来不是单一地域的文学叠加,而是所有承载着中华文化基因、传递着中国精神的文学实践的有机聚合。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大陆文学是主流,台港澳文学是支流,海外华文文学是延伸至异域的溪涧,它们同源同脉,共生共荣,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壮阔水系。那些被遮蔽的文学实践,那些被忽略的作家作品,不是中国文学的“异类”,而是中国文学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以独特的视角、鲜活的表达,为中国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丰富了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涵。

3.1. 3 、台港澳文学的独特贡献

“不完全”不等于不重要,遮蔽不等于不存在。台港澳文学的发展轨迹,虽然与大陆文学存在一定的“分流”,但这种“分流”恰恰建立在其与祖国文化同一性的基础之上,是“和而不同”的文化演绎。

台湾文学在日据时期的文化抗争与民族觉醒,是中华民族精神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生动体现。1895年甲午战争后,台湾被割让给日本,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在这段黑暗的岁月里,日本殖民者推行“皇民化运动”,试图消灭台湾人民的民族意识与文化认同。然而,台湾作家以文字为武器,在异族的压迫下守护着民族文化的火种。赖和被誉为“台湾新文学之父”,他的小说《一杆“秤仔”》《不如意的过年》等作品,以朴实的笔触描写了台湾人民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苦难生活,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殖民者的控诉与对祖国的眷恋。杨逵的小说《送报夫》《模范村》等作品,则展现了台湾人民反抗殖民压迫、追求民族解放的斗争精神。吴浊流的《亚细亚的孤儿》更是以史诗般的笔触,书写了台湾知识分子在身份认同困境中的痛苦与挣扎,这部作品被誉为“台湾的《战争与和平》”,其深刻的人文关怀与宏大的历史视野,至今仍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战后时期,台湾文学经历了“二二八事件”的创伤、白色恐怖的压抑、乡土文学的论争、现代主义的探索,在每一次文化浪潮中,台湾作家都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回应着历史与现实的叩问。1960年代,白先勇、陈映真、王文兴等作家创办《现代文学》杂志,推动了台湾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白先勇的《台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从大陆迁台的外省人群体的生活与心理,其笔下的人物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现实的无奈,更有对命运的感慨,这些作品以其深刻的人性洞察与精湛的艺术技巧,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1970年代,乡土文学在台湾兴起,陈映真、黄春明、王祯和等作家将目光投向台湾的乡土与社会底层,书写着台湾人民的真实生活与精神面貌。陈映真的小说《将军族》《夜行货车》等作品,以其对台湾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与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关怀,成为乡土文学的代表作。

香港文学在殖民语境下的文化博弈,在“九七”前后的身份焦虑与文化重构,更是将“家国情怀”与“本土意识”完美融合。香港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其文学创作始终与这座城市的命运紧密相连。从金庸的武侠小说到刘以鬯的都市文学,从西西的香港叙事到李碧华的传奇故事,香港文学以其独特的文化视角,书写着一部“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方”中的精神史诗。

金庸的武侠小说,虽然是通俗文学的范畴,但其作品中蕴含的家国情怀与人文精神,却使其超越了通俗文学的局限,成为雅俗共赏的经典。金庸笔下的郭靖“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信念,乔峰在民族仇恨与个人情感之间的挣扎,韦小宝在权力场中的生存智慧,这些人物形象不仅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与文化思考。金庸的武侠小说,不仅在香港、大陆、台湾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更在全球华人世界中拥有数以亿计的读者,成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

刘以鬯的都市文学,则代表了香港文学的另一条路径。他的《酒徒》《对倒》等作品,以其独特的意识流手法,深入描绘了香港都市人的精神困境与内心世界。刘以鬯笔下的香港,是一个充满矛盾与张力的城市,既有物质的繁荣与奢华,也有精神的空虚与孤独;既有中西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也有个体在都市中的迷失与寻找。这种对都市生活的深刻洞察与对人性幽微的精妙呈现,使刘以鬯成为香港文学的重要代表。

西西的香港叙事,则更为细腻与温情。她的《我城》《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等作品,以清新、灵动的笔触,书写着香港的日常生活与普通人的命运。西西笔下的香港,不再是金庸的江湖世界,也不是刘以鬯的都市迷宫,而是一个充满人情味与生活气息的普通城市。西西以其独特的女性视角与人文关怀,为香港文学注入了温暖与希望。

澳门文学则在葡式治理的独特语境中,演绎着“中西交融”的文化诗意。澳门作为一个多元文化共生的城市,其文学创作始终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本土意识。澳门作家在汉语书写中,融入了葡语文化的元素,既书写着澳门的历史变迁、市井烟火,也书写着对祖国的眷恋、对文化的坚守。澳门文学的体量或许不大,但它所蕴含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却不可替代——它是中华文化与西方文化交融共生的生动样本,是“大中华”文化包容性的具体体现,它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澳门人对家国、对文化、对生活的独特感悟,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增添了一抹温润而独特的色彩。

3.1. 4 、海外华文文学的世界性意义

如果说台港澳文学是“大中华”文学版图的“近邻”,那么海外华人华文文学,则是这一版图向全球延伸的“远疆”。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海外华人华文文学以其独特的“离散”特质,拓展了中国文学的文化疆域,使其具有了超越地理边界的世界性意义。

海外华文文学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华侨文学”。当时,大量中国人因战乱、贫困等原因移居海外,他们在异国他乡从事苦力、经商、务农等职业,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们依然用母语书写着自己的生活与情感,抒发着对故土的思念与对未来的希望。这些早期的华侨文学作品,虽然艺术水平参差不齐,但它们所蕴含的民族情感与文化认同,却是极其珍贵的。

二十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与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海外华文文学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东南亚华文文学在殖民时期与后殖民时期,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其创作主题、艺术风格与文化内涵,与欧美华文文学有着明显的差异。东南亚华文文学更多地关注华人移民在异国的生存状态与文化认同,其作品往往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与民族风情。马来西亚的黎紫书、黄锦树,新加坡的英培安、希尼尔,印度尼西亚的黄东平、林万里等作家,以其独特的创作实践,为东南亚华文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欧美华文文学则在西方文化的强势语境下,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困境与文化融合的挑战,其创作往往聚焦于离散的乡愁、文化的冲突与身份的重构。林语堂、梁实秋、夏志清等老一辈作家学者,在西方世界传播中华文化,为中美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聂华苓、於梨华、白先勇等作家,以其独特的“离散”视角,书写着华人移民在美国的生活与心理。严歌苓、哈金、张翎等新生代作家,则以其更为国际化、多元化的创作视野,将海外华文文学推向了新的高度。

海外华人华文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表达的独特性,更在于它为中国文学提供了一种“世界性”的视角。这些作家身处异域,能够以更开阔的视野,观察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思考文化的多样性与统一性,他们的作品,往往蕴含着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关注,对文化交融的思考,对身份认同的追问。这种思考,不仅丰富了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涵,也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搭建了桥梁。

海外华文文学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学的多样性与包容性,看到了中华文化在跨文化传播中的生命力与影响力。那些漂泊海外的华人作家,以汉语为书写工具,将中华文化的基因与异域文化的元素相结合,创造出了独特的文学形态,他们的作品,既是中国文学的一部分,也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正如刘登翰先生所倡导的,海外华文文学“不是中国文学的简单延伸,而是中国文学在世界语境中的一种新的存在形态,它既保留着中华文化的根,又吸纳着世界文化的养分,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文学纽带”。

3.1.5、补白:从“缺位”到“完整”

正是在这一学术共识的基础上,《文学史》的编纂者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坚定的决定:以独立篇章——第九篇“二十世纪台港澳及世界华人华文文学发展概观”——系统书写这一长期被遮蔽的文学世界。这一篇章近30万字,约占全艺术史五分之一篇幅,其体量之庞大、内容之翔实、视角之全面,在同类艺术史中实属罕见。

值得注意的是,初版《文学史》因故未能收录这一篇章,编纂者在2014年修订版中将其补入,这一举措,不仅是内容的补充,更是一种学术自觉的体现——从“缺位”到“补白”,从“忽略”到“重视”,这背后是编纂者对艺术史完整性的执着追求,是对学术良知的坚守,是对“大中华”文学视野的坚定践行。

这种补白,不是简单的内容叠加,而是一次艺术史叙事的重构,一次学术立场的自我修正与完善。它如同为一幅残缺的画卷补上了关键的一笔,让整个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图景,终于得以完整、立体地呈现。

这一补白的意义,远远超越了内容本身,它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史学精神与文化理念,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深刻理解。

第一,它实现了艺术史地理空间的完整性,让“大中华”之“大”,有了具体而实在的内涵。

“大中华”之“大”,从来不是地理疆域的盲目扩张,而是文化疆域的完整覆盖;不是政治口号的空洞宣扬,而是文学实践的有机聚合。将台港澳文学纳入叙述,不是一种政治表态,而是一种学术本分——它是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存在形态的真实还原,是对历史真相的尊重与坚守。

在二十世纪的历史语境中,台港澳地区虽然与大陆存在政治上的区隔,但在文化上、精神上,始终与祖国同根同源、血脉相连,其文学创作,始终是中国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传统艺术史将其排除在外,本质上是对历史真相的歪曲,是对文学整体性的割裂。《文学史》将台港澳文学纳入叙事,以翔实的史料、客观的叙述,还原了台港澳文学的发展轨迹,展现了其与大陆文学的内在关联,让艺术史的地理空间,终于覆盖了“大中华”的完整版图,让读者能够看到一个全面、真实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

这种地理空间的完整性,不仅是对历史的还原,更是对文化认同的强化。当读者在《文学史》中读到台湾作家的乡愁、香港作家的坚守、澳门作家的温情,他们能够深刻感受到,无论身处何方,无论历经何种变迁,中华文化的根脉始终不曾断裂,中国文学的精神始终一脉相承。这种感受,能够跨越地域的阻隔,消融政治的分歧,让“大中华”的文化认同,在文学的滋养中得以深化、得以升华。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无论相距多远,都在同一个星系中闪耀,台港澳文学与大陆文学,无论历经多少分流,都在“大中华”的文学星河中,彼此映照、彼此成就。

第二,它拓展了文学史的文化视野,让中国文学的边界,从民族国家的地理疆域,延伸到全球华语文化的分布版图。

在全球化的时代,文学早已不再是民族国家内部的精神产物,而是跨文化对话的重要载体。传统艺术史将视野局限于中国大陆,本质上是一种“封闭性”的学术视野,它无法回应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的新命题,无法解释海外华文文学的存在价值,也无法展现中国文学的世界性意义。

《文学史》将海外华人华文文学纳入叙述,打破了这种封闭性,以一种“开放性”的学术视野,审视中国文学的发展,让中国文学史的边界,不再受地理疆域的限制,而是延伸到全球每一个有华文文学创作的角落。这种文化视野的拓展,不仅是对“离散”语境下文学新形态的承认,更是对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新命题的回应。

海外华文文学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学的多样性与包容性,看到了中华文化在跨文化传播中的生命力与影响力。《文学史》对海外华文文学的系统书写,不仅展现了中国文学的世界性意义,也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搭建了重要的平台——它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学不仅有大陆文学的雄浑壮阔,还有海外华文文学的细腻幽微;不仅有对本土文化的坚守,还有对跨文化交融的探索。这种对话,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交流与互鉴,它让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中,获得了应有的地位,也让世界文学,因中国文学的加入而更加丰富、更加多元。

第三,它参与了“华文文学的大同世界”这一学术理想的建构,让文化认同超越政治区隔,让华语文学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刘登翰先生曾在1989年新加坡会议上提出“华文文学的大同世界”的构想,主张以文化认同超越政治区隔,建构一个超越民族国家界限的华语文学共同体。这一构想,蕴含着一种深刻的文化智慧——它承认不同地域、不同语境下华文文学的差异性,同时也强调它们之间的同一性,强调中华文化是所有华文文学的共同根脉,强调华语文学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政治区隔依然存在的今天,这一构想,不仅是一种学术理想,更是一种文化追求,它为华文文学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文学史》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纳入艺术史,正是对这一构想的具体实践。它以客观、公正的叙述,展现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发展历程,展现了它们与大陆文学的内在关联,展现了它们共同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追求。在《文学史》的叙事中,没有“中心”与“边缘”的二元对立,没有“主流”与“旁支”的等级划分,所有的华文文学创作,都被视为“大中华”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都被赋予了平等的学术地位。这种叙事方式,打破了政治区隔对文学研究的束缚,让文化认同成为连接不同地域华文文学的精神纽带,让“华文文学的大同世界”,从一种学术理想,逐渐成为一种可触摸、可实现的文学实践。

这种实践,不仅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更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在全球化的时代,文化认同已经成为维系民族凝聚力、促进跨文化交流的重要力量。《文学史》通过对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系统书写,强化了全球华人的文化认同,让他们在文学的滋养中,感受到中华文化的魅力与力量,感受到“大中华”的温暖与包容。这种文化认同,能够跨越地域的阻隔、政治的分歧,让全球华人凝聚在一起,共同守护中华文化的根脉,共同推动华文文学的发展,共同构建“华文文学的大同世界”。

3.2 “大中华”概念的学理内涵

如果说补入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篇章是“大中华”视野的实践体现,那么对“大中华”这一概念本身的学理辨析,则是理解《文学史》学术价值的理论前提。“大中华”一词,并非《文学史》编纂者的独创,它在历史上早已存在,但其内涵却始终处于不断的演变之中。在传统语境中,“大中华”更多是一个地理概念,指代中国的疆域及其周边地区;在近代语境中,“大中华”被赋予了民族主义的内涵,成为凝聚民族力量、反抗外来侵略的精神符号;而在《艺文学史》的语境中,“大中华”则被升华为一个具有深刻学理内涵的学术概念,它超越了地理与政治的局限,成为一种以文化为核心、以整体为导向、以跨域为视野的史学理念。

从字面看,“大中华”是对“中华”的地理延展和文化扩容——从中国大陆扩展到台港澳,再从地理中国延伸到全球华语文化圈。然而,这一概念的内涵远不止于地理范围的扩大,它蕴含着一种深层的文化哲学,一种关于“整体”与“部分”、“同一”与“差异”、“民族”与“世界”的辩证思考。这种文化哲学,构成了《文学史》“大中华”视野的核心学理支撑,也彰显了编纂者的学术智慧与精神追求。

3.2.1、整体性思维:分流与整合的辩证

“大中华”体现的是“整体性”思维,这种思维,是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是对“分流”与“整合”辩证关系的理论升华。

刘登翰先生在其研究中反复强调,20世纪中国文学的研究需要“超越历史和政治局限,关注台港澳文学的复杂形态以及与大陆文学的内在联系”,把台港澳文学融入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叙述之中。这里的“整体性”,不是对“大一统”的历史想象,不是对差异的消弭,而是对“分流”与“整合”辩证关系的理论把握。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确实经历了“分流”的过程。大陆文学沿着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路径发展,强调文学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功能;台湾文学则在日本殖民统治、国民党威权统治的语境下,走出了乡土文学、现代主义等多元路径;香港文学在殖民语境下,形成了独特的都市文学风格;澳门文学则在葡式治理中,呈现出中西交融的特色;海外华文文学更是在异域的土壤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创作风貌。这种“分流”,是中国文学多样性的体现,是中华文化在不同地域、不同语境下创造性转化的结果。

然而,“分流”并不意味着“断裂”。台港澳文学的发展具有独特性,但这种独特性始终建立在与祖国文化同一性的基础之上,始终与大陆文学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是中国文学整体的一部分。台湾文学在日据时期的文化抗争,本质上与大陆文学在救亡图存语境下的启蒙与呐喊是同一种精神的不同表达;香港文学在殖民语境下的文化博弈,与大陆文学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反思与探索有着深刻的内在共鸣;澳门文学的中西交融,与大陆文学的多元发展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的丰富图景;海外华文文学的离散书写,则是中国文学在全球语境下的延伸与拓展。

这种“整体性”,如同一个生命体的完整形态——大陆文学是其主干,台港澳文学是其枝干,海外华文文学是其枝叶,它们虽然形态各异,却同根同源、共生共荣,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生命图景。传统艺术史的书写,往往只关注主干,而忽略了枝干与枝叶,导致对中国文学生命图景的理解片面而肤浅。《文学史》的“整体性”思维,则打破了这种片面性,它既关注大陆文学的发展历程,也关注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实践;既承认不同地域文学的差异,也强调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既尊重文学发展的多样性,也坚守文化认同的同一性。这种思维,让我们能够以更全面、更深刻的视角,理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规律,把握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涵。

这种“整体性”思维,还体现在对艺术史叙事方式的革新上。《文学史》以文体为轴心结构全书,看似是对时间叙事的突破,实则是“整体性”思维的具体体现——它打破了地域与时间的界限,以文体为线索,将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文学创作串联起来,展现了同一文体在不同地域的发展轨迹,以及不同文体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渗透。这种叙事方式,不仅让各类文体的独立发展轨迹得以清晰呈现,更让读者能够看到不同地域文学之间的内在关联,看到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风貌。

例如,在小说篇章中,《文学史》不仅收录了大陆作家的经典作品,也收录了台湾、香港、澳门以及海外华人作家的优秀小说。通过对这些作品的分析与解读,读者能够看到小说这一文体在“大中华”文学版图中的发展与演变,看到不同地域作家对小说艺术的探索与创新,以及他们共同的文学追求。台湾的白先勇、陈映真,香港的金庸、刘以鬯,马来西亚的黎紫书,美国的哈金——这些来自不同地域的作家,虽然创作背景、文化语境各不相同,但他们的作品都承载着中华文化的基因,都表达着对人类命运的关怀,都在为中国文学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将他们放在同一艺术史的框架中审视,不是为了消弭差异,而是为了在差异中寻找共同的文化根基,在分流中把握整合的历史趋势。

3.2.2、跨域思维:民族与流散的对话

“大中华”体现了“跨域”思维,这种思维,是对民族国家文学与跨域流散文学关系的深刻思考,是对艺术史边界的重新界定。

如果说台港澳文学的纳入解决了艺术史的地理边界问题,那么海外华人华文文学的纳入则提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命题:如何处理民族国家文学与跨域流散文学之间的关系?如何界定海外华文文学的学术地位?是将其视为中国文学的“海外分支”,还是将其纳入所在国的“移民文学”范畴?这一问题,一直是华文文学研究领域的争议焦点,也是《艺术史》编纂者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文学史》给出的答案,是一种“跨域建构”的学术尝试——它将“世界华人华文文学”与“台港澳文学”并列,其隐含的逻辑是:海外华文文学虽然在地理上超出了中国版图,但因其使用汉语书写、承载中华文化记忆、与中国文学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理应被纳入“大中华”文学的范畴。这种判断,并非没有争议,但作为一种学术尝试,其创新意义不容低估。它打破了民族国家文学的封闭边界,以一种“跨域”的视野,重新界定了中国文学的范围,将海外华文文学视为中国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既承认其跨域性与独特性,也强调其与祖国文学的同源性与关联性。

这种“跨域”思维,蕴含着一种开放的文化心态——它不将中国文学视为一个封闭的体系,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开放的、动态的、不断发展的有机体,它能够吸纳异域文化的养分,能够在跨文化的对话中不断丰富自身的内涵。海外华文文学的纳入,正是这种开放心态的具体体现——它让中国文学的边界,不再受民族国家地理疆域的限制,而是延伸到全球华语文化圈,让中国文学成为一种具有跨域性、世界性的文学形态。同时,这种“跨域”思维,也尊重了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性——它没有将海外华文文学简单地等同于大陆文学的延伸,而是充分肯定其在跨文化语境下的独特创作实践,肯定其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对话所做出的贡献。

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性,在于它处于两种或多种文化的交汇处,它的创作既受到中华文化的滋养,也受到所在国文化的影响。这种文化杂交的语境,使得海外华文文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混血”气质——它的语言可能是汉语,但它的表达方式、思维方式、审美取向,都可能受到所在国语言文化的渗透与影响。这种“混血”气质,不是对中华文化的背离,而是中华文化在跨文化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它让中国文学具有了更丰富的表现力与更广阔的文化视野。

以严歌苓为例,她的作品如《金陵十三钗》《芳华》《小姨多鹤》等,既有着对中国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反思,也有着对人性幽微的精妙呈现。严歌苓的创作,既有中国文学的传统底蕴,也有西方文学的精湛技巧;既关注中国女性的命运,也关注人类的普遍处境。她的作品在中西文化的对话中,创造出了独特的艺术风格,成为海外华文文学的重要代表。将严歌苓纳入“大中华”文学的范畴,不仅是对其创作成就的肯定,更是对海外华文文学价值的承认。

这种“跨域”思维,还为华文文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方法。传统的华文文学研究,往往局限于单一地域,缺乏跨域的视野与整合的意识,导致研究的碎片化与片面化。《文学史》的“跨域”思维,推动华文文学研究从“地域研究”走向“跨域研究”,从“单一研究”走向“整合研究”,它鼓励研究者跨越地域的界限,关注不同地域华文文学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借鉴,关注华文文学与世界文学的跨文化对话,从而推动华文文学研究的深化与发展。

例如,在研究海外华文文学时,不仅要关注其自身的发展历程与创作特色,还要关注其与大陆文学、台港澳文学的内在关联,关注其与所在国文学的跨文化交流,从而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海外华文文学的价值与意义。这种“跨域”的研究视角,能够帮助我们打破学科壁垒,拓展学术视野,推动华文文学研究向更深、更广的方向发展。

3.2.3、世界性眼光:中国与世界的交融

“大中华”体现了“世界性”眼光,这种眼光,是对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关系的深刻认知,是对艺术史书写双重使命的自觉践行。

中华书局香港分公司在介绍《文学史》时写道:“这部艺术史的修编与面世,既是中国的,也是具有相对世界性质与意义的文化艺术史。于是,中国二十世纪的百年文学成就与盛况,必然融入并定格于世界文学的宏阔版图之中,成为世界文学整体发展之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而汇入世界性的人类文化的永恒洋流。”这段文字,精准地揭示了《文学史》“世界性”眼光的核心内涵——它将“大中华”文学置于世界文学的宏阔视野中进行审视,既强调中国文学的民族性,也强调其世界性;既致力于讲好“中国故事”,也致力于参与“世界对话”。

在全球化时代,任何民族文学的史书写都无法回避这一双重使命——既要坚守自身的文化根脉,展现自身的民族特色,又要融入世界文学的潮流,参与跨文化的对话与交流。传统艺术史的书写,往往过于强调中国文学的民族性,而忽视了其世界性,导致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中被边缘化,无法与世界文学进行有效的对话与交流。

《文学史》的“世界性”眼光,打破了这种局限,它以一种开放的、包容的心态,将中国文学置于世界文学的坐标系中,既展现了中国文学的独特魅力与精神内涵,也展现了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内在关联,让中国文学成为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世界性”眼光,体现在对海外华文文学的系统书写中。海外华文文学作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对话的重要载体,其本身就具有鲜明的跨文化特质——它既承载着中华文化的基因,又吸纳着世界文化的养分,是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交融共生的生动样本。《文学史》对海外华文文学的系统书写,不仅展现了中国文学的世界性意义,也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搭建了重要平台。通过对海外华文文学的分析与解读,读者能够看到中国文学如何在跨文化语境中发展演变,如何与世界文学相互影响、相互借鉴,从而更深刻地理解中国文学的世界性价值。

林语堂在美国用英文写作《吾国与吾民》《生活的艺术》等作品,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文化,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他的作品不仅在美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也促进了西方世界对中国的了解与认识。将林语堂纳入“大中华”文学的范畴,不仅是对其创作成就的肯定,更是对中国文学世界性价值的承认。

聂华苓在爱荷华创办“国际写作计划”,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到爱荷华进行交流与创作,为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搭建了重要的平台。萧乾、艾青、丁玲、王蒙、北岛、余光中等众多中国作家都曾参与“国际写作计划”,在那里与世界各地的作家进行交流与对话,促进了中国文学的世界传播。聂华苓的贡献,不仅在于她个人的创作,更在于她为中外文学交流所做的努力。将聂华苓纳入“大中华”文学的范畴,是对其在中外文学交流中重要作用的肯定。

哈金在美国以英文创作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他的作品《等待》《战争垃圾》《自由生活》等,以英文书写中国故事,让英语世界的读者了解中国。哈金的成功,证明了中国故事具有世界性的吸引力,中国文学可以以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方式走向世界。将哈金纳入“大中华”文学的范畴,不仅是对其创作成就的肯定,更是对中国文学世界性潜力的承认。

这种“世界性”眼光,还体现在对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关系的辩证思考中。《文学史》没有将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对立起来,而是将其视为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中国文学的发展,离不开世界文学的滋养与启发;世界文学的繁荣,也离不开中国文学的贡献与参与。

在《文学史》的叙事中,我们能够看到,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始终与世界文学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五四时期,中国作家大量翻译、介绍西方文学作品,借鉴西方文学的形式与技巧,推动了中国文学的现代化转型。鲁迅的小说受到俄国文学的影响,郭沫若的诗歌受到惠特曼的影响,曹禺的话剧受到易卜生的影响——这些影响,不是简单的模仿与照搬,而是中国作家在吸收世界文学精华的基础上,进行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更加频繁与深入。莫言、余华、苏童、格非等作家,在吸收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技巧的同时,也坚守着中国文学的传统底蕴,创造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主义文学。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标志,它证明了中国文学具有世界性的价值与魅力。

这种互动,不是单向的模仿与借鉴,而是双向的交流与互鉴,它让中国文学在坚守自身民族特色的同时,也获得了世界性的视野与影响力。《文学史》的“世界性”眼光,正是对这种双向交流与互鉴的深刻认知与自觉践行。它让我们看到,中国文学不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也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文学的发展,不仅需要自身的创新与突破,也需要与世界文学的对话与交流。

3.3 整体性构想与刘登翰的理论对话

要理解“大中华”概念的学术深度,不能不提及刘登翰先生在这一领域的开拓性贡献。刘登翰先生不仅是世界华文文学学科的开拓者之一,更以其关于“整体性”的理论建构,为《文学史》的“大中华”视野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照。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研究领域,刘登翰先生的研究,始终以“整体性”为核心,以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为重点,打破了传统文学研究的地域局限与认知偏见,为华文文学研究的深化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3.3.1、从边缘出发:重构整体性的理论命题

在20世纪80年代“重写文学史”的思潮中,刘登翰先生通过对台港澳等地区文学的深入研究,提出了“从边缘出发重构20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性”的理论命题。这一命题的提出,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它打破了传统文学史“中心-边缘”的二元叙事结构,将“边缘”地带的文学实践,提升到了与“中心”同等重要的地位,为重构20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性,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方法。

这一命题的核心在于:台港澳文学作为中国文学版图上的“边缘”,恰恰为重新认识中国文学的“整体”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因为边缘往往承载着中心所不具备的复杂经验和多元可能,往往能够折射出中心所遮蔽的问题与困境,从边缘出发,反而能够看到中心所看不到的风景,能够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中国文学的整体面貌。

刘登翰先生视域中的“整体性”,“不仅是指文学史范围的扩展,还包括要从文化、社会等综合视野认识文学,要从文学形式探寻其背后的文化政治意涵”。这意味着,台港澳文学的入史,不是简单的地理版图扩张,不是简单的内容叠加,而是艺术史认识论的一次深刻变革——它要求我们打破“单线叙事”的思维模式,转向“多元叙事”的思维模式;打破“中心-边缘”的二元结构,转向“中心与边缘互构”的辩证图景;打破单纯的文本分析,转向文化、社会、历史等多维度的综合研究。

这种变革,不仅重塑了我们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认知,也为艺术史的编纂,提供了新的理念与方法。传统的艺术史编纂,习惯于以大陆文学为中心,以大陆文学的经验为标准,来衡量和评价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这种“中心主义”的视角,使得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独特性与价值,难以得到充分的认识与肯定。而刘登翰先生的“从边缘出发”的命题,则提供了一种反向的视角——从边缘看中心,从差异看同一,从多元看整体。这种视角的转换,能够让我们看到传统艺术史所遮蔽的东西,能够让我们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面貌。

3.3.2、分流与整合:刘登翰“整体性”理论的核心

刘登翰先生的“整体性”理论,建立在对台港澳文学与大陆文学“分流”与“整合”关系的深刻把握之上。他认为,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经历了“分流”与“整合”的双重过程。“分流”是指由于政治、历史、文化等原因,大陆文学与台港澳文学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文学形态。“整合”则是指尽管存在“分流”,但大陆文学与台港澳文学始终保持着内在的联系,始终是“20世纪中国文学”这一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

“分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政治体制的不同,使得大陆文学与台港澳文学在文学功能、文学评价标准等方面存在差异;历史经验的不同,使得不同地域的文学关注的主题、表达的情感各有侧重;文化语境的差异,使得不同地域的文学在形式、风格、审美取向上各具特色。这些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也是文学多样性的体现。

然而,“分流”并不意味着“断裂”。尽管存在政治区隔与历史差异,但大陆文学与台港澳文学始终共享着中华文化的根脉,始终关注着中华民族的命运,始终表达着对人类普遍处境的思考。台湾文学中的乡愁主题,香港文学中的家国情怀,澳门文学中的文化坚守,都与大陆文学中的民族情感、家国意识有着深刻的共鸣。这种共鸣,正是“整合”的基础。

刘登翰先生的“整体性”理论,正是对这种“分流”与“整合”辩证关系的理论把握。他既承认台港澳文学的独特性,也强调其与大陆文学的内在联系;既尊重文学发展的多样性,也坚守文化认同的同一性。这种辩证思维,为我们理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性,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

3.3.3、从理论到实践:《文学史》对“整体性”的践行

《文学史》的编纂者虽然未在书中直接援引刘登翰先生的理论,但其“大中华”视野与刘登翰先生的“整体性”理论,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契合。这种契合,体现在对艺术史整体性的执着追求上,体现在对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重视上,体现在对“中心与边缘互构”辩证关系的把握上。

《文学史》第九篇将台港澳文学纳入叙述,不是为了显示“面面俱到”的全面性,而是为了呈现“多元一体”的复杂性。台湾文学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文化抗争,那些流淌在文字中的民族气节与爱国情怀,与大陆文学在救亡图存语境下的启蒙与呐喊,本质上是同一种精神的不同表达。台湾作家赖和的《一杆“秤仔”》中那个被殖民者欺压却依然坚守尊严的普通农民,与大陆作家鲁迅笔下的阿Q、祥林嫂,虽然身处不同的地域、面对不同的压迫者,但他们所承载的民族苦难与人性挣扎,却有着深刻的内在共鸣。

香港文学在“九七”前后的身份焦虑与文化重构,那些对家国、对身份、对未来的思考,与大陆文学在改革开放语境下的反思与探索,有着深刻的内在共鸣。刘以鬯的《酒徒》中那个在都市中迷失的作家,与大陆作家王朔笔下那些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困惑的年轻人,虽然身处不同的社会制度与文化环境,但他们对现代性的困惑、对精神家园的追寻,却是相通的。金庸的武侠世界中蕴含的家国大义与江湖情怀,与大陆文学中的英雄叙事、爱国主题,虽然在表达方式上有所不同,但其精神内核却是同源的。

澳门文学在葡式治理中的本土意识与中西交融,那些对历史、对文化、对生活的独特感悟,与大陆文学的多元发展,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的丰富图景。澳门作家笔下那种从容、淡定的生活态度,那种对多元文化的包容与吸纳,与大陆文学在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有着深刻的呼应。

《文学史》将这些不同地域的文学实践纳入叙事,正是为了展现这种“多元一体”的复杂性,展现中国文学的丰富性与多样性,展现“大中华”文学的整体魅力。它不是要将不同地域的文学简单拼接、机械并置,而是要在差异中寻找共同的文化根基,在分流中把握整合的历史趋势。这种叙事策略,与刘登翰先生的“整体性”理论一脉相承。

海外华文文学的纳入,更是这种“整体性”理论的延伸与拓展。刘登翰先生曾说:“海外华文文学是中国文学的延伸,是中华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与延续,它与大陆文学、台港澳文学一起,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文学史》对海外华文文学的系统书写,正是对这一观点的具体实践——它将海外华文文学视为“大中华”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视为中国文学整体性的重要体现,通过对海外华文文学的分析与解读,展现了中国文学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与演变,展现了中华文化的生命力与影响力。

3.3.4、未尽的工作:理论与实践之间的“中间地带”

当然,从理论构想到编纂实践之间,还存在着广阔的“中间地带”,《文学史》在践行“大中华”视野的过程中,也面临着一些难以回避的问题。30万字的篇幅,能否真正覆盖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台港澳文学的百年历程,涉及不同殖民语境、不同政治体制、不同文化生态下的文学发展,本身就是一部极为复杂的文学史。台湾文学历经日据时期的殖民压迫、战后时期的政治动荡与文化转型,其文学形态、创作主题、艺术风格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香港文学在殖民统治下,经历了从萌芽、发展到成熟的过程,其文学创作既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也坚守着中华文化的根脉,呈现出独特的“中西交融”的风格;澳门文学则在葡式治理的独特语境中,缓慢发展,形成了温和而坚定的本土意识,其文学体量虽小,但内涵丰富。

海外华文文学的分布更是遍及全球五大洲,不同地区的华文文学面临着迥异的社会条件和文化环境。东南亚华文文学在殖民时期与后殖民时期,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其创作主题、艺术风格与文化内涵,与欧美华文文学有着明显的差异。东南亚华文文学更多地关注华人移民在异国的生存状态与文化认同,其作品往往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与民族风情;欧美华文文学则在西方文化的强势语境下,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困境与文化融合的挑战,其创作往往聚焦于离散的乡愁、文化的冲突与身份的重构。

以30万字的篇幅,来书写这一浩瀚的文学图景,难免面临“面面俱到与深入挖掘”的两难——既要覆盖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文学实践,又要对具体的作家作品、文学现象进行深入的分析与解读,这无疑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

从《文学史》的实际呈现来看,第九篇在“面面俱到”方面做得相当出色——它系统梳理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发展历程,介绍了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重要作家与作品,展现了其文学发展的整体风貌。但在某些具体领域的深度上,仍有进一步开掘的空间——例如,对某些小众作家的关注不够,对某些文学现象的分析不够深入,对不同地域华文文学之间的内在关联的探讨不够充分。

此外,不同地区的华文文学之间如何建立有机联系而非简单的并置,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文学史》第九篇将台港澳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并列叙述,但这种并列是否能够充分展现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与相互影响?台湾文学与香港文学之间是否存在互动与对话?东南亚华文文学与欧美华文文学之间是否存在差异与共性?这些问题,在第九篇的叙述中,还有进一步展开的空间。

当然,这不完全是篇幅的问题,更是一个学术资源分配和编纂取舍的问题。在有限的篇幅内,如何平衡“广度”与“深度”,如何在覆盖整体的同时,兼顾细节的深入,是所有大型艺术史编纂都面临的普遍困境。我们不能苛求一部艺术史解决所有问题,完成所有研究。艺术史的编纂,本质上是一种“选择”与“呈现”的工作——在浩瀚的文学现象中,选择哪些作家、哪些作品、哪些现象进行呈现,本身就体现着编纂者的学术判断与价值取向。

《文学史》的编纂者,在有限的篇幅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优先保证了“覆盖面”,力求让读者对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有一个整体的了解;在此基础上,他们也尽力对一些重要作家、重要作品进行了较为深入的分析与解读。这种取舍,是合理的,也是负责任的。

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回避问题的存在。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文学史书写,仍需要更多专门研究和更深入的学术积累。《文学史》的开创性工作,为后续的研究奠定了基础、指明了方向,但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未来的研究者,可以在《文学史》的基础上,对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进行更为深入、更为细致的研究,填补《文学史》留下的空白,深化《文学史》触及的问题。

五、开创性的意义: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然而,我们不能因为存在不足而否定《文学史》的开创性意义。正如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所说:“人类文明的进步,不是通过解决所有问题,而是通过提出更好的问题。”《文学史》的意义,不在于“完美地解决一切问题”,而在于“勇敢地提出新问题”;不在于“面面俱到、无懈可击”,而在于“开风气之先、引领方向”。

作为一部首次系统书写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大型文学艺术史,《文学史》的开创性,远比它在具体操作层面的不足更为重要。它打破了传统艺术史的遮蔽,为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的入史,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它提出了“大中华”的学术视野,为华文文学研究的深化,指明了方向;它践行了“整体性”的理论理念,为艺术史的编纂,提供了新的范式参照。

《文学史》的问世,本身就是一种学术宣言——它宣告: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不是中国文学的“旁支”或“余脉”,而是“大中华”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它宣告:艺术史的书写不能局限于大陆文学,而必须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纳入叙事,才能真正呈现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面貌;它宣告:“重写文学史”不仅是观念的更新,更是实践的拓展,需要在体例、视野、方法等多个维度进行创新。

这种开创性,体现在编纂者的勇气与担当上。在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研究尚不充分、学术共识尚未完全形成的背景下,《文学史》的编纂者毅然将其纳入艺术史,以近30万字的篇幅系统书写。这需要勇气——面对可能的争议与批评,面对资料搜集的困难与研究基础的薄弱,编纂者没有退缩,而是迎难而上,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这更需要担当——他们深知,艺术史不仅仅是学术著作,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精神传承的媒介。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纳入艺术史,不仅是对历史的还原,更是对文化认同的强化,是对“大中华”文化共同体的建构。这种担当,让《文学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著作的范畴,成为一部承载着文化记忆、凝聚着民族情感、彰显着学术理想的精神典籍。

更重要的是,《文学史》的编纂,体现了一种深刻的学术良知与历史担当。在政治区隔依然存在、文化壁垒尚未完全消融的今天,编纂者以“大中华”为视野,将台港澳及海外华文文学纳入艺术史,不仅是对历史真相的尊重,更是对文化认同的强化;不仅是对学术边界的拓展,更是对民族精神的传承。这种担当,让《文学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著作的范畴,成为一部承载着文化记忆、凝聚着民族情感、彰显着学术理想的精神典籍。

当我们翻开这部厚重的艺术史,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一份文化宣言、一种精神追求、一种学术理想。它告诉我们:艺术史不是死的事实的堆积,而是活的记忆的传承;不是冰冷的客观记录,而是温热的精神对话;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回顾,而是对未来的深刻启示。它让我们看到,在“大中华”的视野中,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整体图景终于得以完整呈现——大陆文学的雄浑壮阔,台港澳文学的细腻幽微,海外华文文学的漂泊与坚守,都在这一图景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都在这一星河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星河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以其厚重的体量、深刻的内涵、诗性的笔触,为我们留下了一部不朽的文学经典,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宝贵的学术遗产。它将永远激励着我们,以“大中华”的视野,去审视文学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去挖掘文学的价值与意义;以坚定的文化自信,去传承文学的精神与根脉。在未来的日子里,愿我们都能在这部艺术史的启示下,坚守初心、勇担使命,为华文文学的发展与繁荣,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贡献自己的力量。

因为我们坚信,文学的力量是无穷的,文化的魅力是永恒的,“大中华”的学术想象力,必将引领华文文学,走向更加广阔的未来,书写出更加辉煌的篇章。正如《文学史》绪论中所言,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必然融入并定格于世界文学的宏阔版图之中,成为世界文学整体发展之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而汇入世界性的人类文化的永恒洋流”。这不仅是《文学史》的学术宣言,更是所有华文文学研究者、创作者、热爱者的共同梦想与追求。

 

(未完待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