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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何以流向地中海?

黄河水何以流向地中海?

——评水孩儿《黄河好人》的跨文化传播意义

 

文/郭超

 

得知水孩儿的长篇纪实文学《黄河好人》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26年度“中国文学海外读者俱乐部”国际传播项目,并将于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当天,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办海外读者见面会,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作为评论家,我曾见证水孩儿从唐山大地震废墟中爬出来的生命韧性,也见证过她以四年时间扎根黄河岸边、与救援队员同舟共济的创作历程,如今看到她的作品跨越欧亚大陆,抵达地中海畔的伊比利亚半岛,这不仅是水孩儿个人的文学荣光,更是中国纪实文学“走出去”的一次重要实践。

 

《黄河好人》凭什么走向世界?在世界读书日这一天,西班牙读者将从中读到怎样的中国故事?我想,这恰恰是我们讨论这部作品国际传播价值的起点。

 

《黄河好人》讲述的是内蒙古包头市黄河畔画匠营子村渔民王金清(书中化名王三)及其组建的黄河水上救援队,三十余年间义务挽救三百余条生命的真实故事。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极具地域色彩的中国故事——黄河、渔民、北方农村、民间救援队。但细读之下会发现,水孩儿书写的核心,其实是人类共通的情感密码:普通人对生命的敬畏,平凡人在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以及一个好人如何影响一群人、继而影响整个社会的道德感召力。

 

这正是《黄河好人》能够跨越文化壁垒的根本原因。西班牙读者或许从未听说过黄河,但他们一定理解“救人”意味着什么;他们或许不熟悉中国的“道德模范”评选机制,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三十余年如一日的坚守有多么不易。水孩儿在创作谈中写道,王三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救人,作家救心。”救人者挽救的是生命,作家疗愈的是人心——这种对生命价值的共同守护,恰是跨越国界的人类共同语言。

 

值得一提的是,《黄河好人》并未将王三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英雄符号。水孩儿采取了群像式的叙事策略,全书以十三章篇幅分别书写十三位救援队员。有“专治盐碱地”的王强,因照顾残疾哥哥暂时离开救援队;有把救援当成“光荣职业”的岳贵福;有年龄最小的王宇超,作为救援“后备军”随时待命;还有被称作“救援队花木兰”的王春霞。这些人物各具面目、各有来路,他们有家有口,有生活的窘迫,有现实的牵绊,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普通人,在黄河边构成了一个可触可感的道德共同体。

 

这种叙事策略对于跨文化传播至关重要。西方读者对“中国英雄”的想象往往带有意识形态滤镜,但当他们读到王强一边种着一百多亩饲料玉米、一边在黄河边义务救人时,读到柳占军从砖厂下岗后在河边干烧烤、后来加入救援队时,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符号化的“中国好人”,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与生活博弈的普通人。普世价值从来不是抽象的说教,它恰恰蕴藏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命选择之中。

 

在文学技法层面,《黄河好人》为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另一个重要启示:越是扎根泥土的书写,越具有走向世界的力量。

 

水孩儿的写作姿态是“俯身”的。她用将近四年时间跟踪采访王三救援队,甚至成为救援队的“老十四”——这个细节本身就意味深长。作家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亲历者。这种深度的田野介入,使得《黄河好人》获得了其他纪实作品难以企及的质感。

 

我印象尤深的是书中对救援队员柳占军的描写。在一次打捞轻生者的过程中,柳占军带着徒弟赵海军驾橡皮艇沿黄河搜寻,中午在岸边树荫下啃面包、就黄瓜,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赵海军问师傅,为什么咱们不用快艇?柳占军答:快艇底是尖的,吃水深,到不了浅滩;橡皮艇底是平的,能开到岸边草丛里找。这段对话看似平常,却传递出极其丰富的信息:救援队员的专业判断来自日复一日的水上经验,他们用的不是高科技装备,而是因地制宜的“土办法”——但正是这种“土”,恰恰体现了他们对黄河水文的了如指掌和对每一个生命的全力以赴。

 

水孩儿没有刻意渲染救援场面的惊心动魄,也没有煽情地书写被救者的感恩戴德。她采取了一种近乎“零度叙事”的克制笔法,大量运用救援日志、对话实录、人物口述等“元文本”,让事实本身说话。这种写法既符合纪实文学的文体规范,也暗合了国际读者对“非虚构”作品的阅读期待——他们更愿意相信“展示”而非“告知”,更信任细节的力量而非宏大的抒情。

 

此外,书中对黄河文化的书写也具有跨文化对话的潜能。比如柳占军提到的捞尸人传统:船头系红布、祭拜河神、雨天不出船等。这些民俗细节对国内读者而言或许只是“地方性知识”,但对西班牙读者来说,却是理解中国人水关系、生死观念的绝佳入口。在世界读书日这一天的巴塞罗那,当水孩儿向西班牙读者讲述这些故事时,我相信他们会从中读出中国农民对黄河既敬畏又亲近的复杂情感——这恰恰是文明对话最珍贵的部分。

 

《黄河好人》此次入选“中国文学海外读者俱乐部”国际传播项目,并在巴塞罗那举办读者见面会,意义非同寻常。

 

据中国作家协会发布的公告,“中国文学海外读者俱乐部”自2021年启动以来,已在24个国家开展活动200多场,形成了海外新媒体传播矩阵。这一平台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面向海外读者的在地化推广——在巴塞罗那;在西班牙语世界,需要考量的是翻译质量和文化适配。可以想见,《黄河好人》中那些充满北方方言色彩的对白、那些植根于黄河农耕文化的意象,如何转化为西班牙读者能够顺畅接受的表达,将是一次不小的挑战。

 

但挑战背后是更大的机遇。巴塞罗那此前已举办过中国作家盛可以文学交流会、中国出版界代表团参访等活动。4月23日又是世界读书日——这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立的阅读庆典,源于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圣乔治节”,在西班牙具有深厚的民众基础。水孩儿选择在这一天与西班牙读者见面,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时刻:当黄河遇见地中海,当中国故事汇入世界文学的洪流,文学便成了不同文明之间最柔软的桥梁。

 

我注意到,近年来中国文学“走出去”的实践中,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那些在国际上产生较大影响的作品,往往是具有强烈地方性和具体性的故事,而非试图“代表中国”的宏大叙事。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余华的民间记忆、刘慈欣的科幻宇宙,无不如此。《黄河好人》延续了这一路径——它没有试图回答“中国是什么”,而是诚实地讲述“一群中国普通人在做什么”。当国际读者被王三和他的救援队所打动,他们便在不经意间完成了对中国社会、中国文化的一次深度认知。这种认知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在情感共鸣中自然生成的。

 

作为从唐山大地震废墟中爬出来的作家,水孩儿对生命的理解有着异于常人的深刻。她曾说,创作《黄河好人》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她“努力凿开一丝缝隙,最后让读者看到的是光”。这束光,照见了黄河岸边那些沉默的守护者,也照见了文学介入现实的可能。

 

4月23日,当水孩儿站在巴塞罗那的讲台上,面对金发碧眼的西班牙读者讲述王三的故事时,我相信那些关于勇气、善良与坚守的叙事,会像黄河水一样,在异国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河道。西班牙读者或许记不住“王金清”这个名字,但他们会记住:在中国北方的一条大河上,有一群普通人,三十多年来从未停止救人。这便够了。

 

《黄河好人》的出海,也给我们留下一个更深的启示:中国故事的国际传播,不能只靠“宏大”取胜,更要靠“具体”动人。一个人救一个人,一群人守一条河,这种朴素的叙事,比任何宏大的话语都更具穿透力。期待水孩儿的巴塞罗那之行圆满成功,也期待更多中国作家能够像她一样,用脚板丈量土地,用真心书写人民——唯有如此,中国文学才能真正地“走进去”,而非仅仅“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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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超,笔名池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艺术家》杂志特约评论家。作品散见于《包头日报》《呼和浩特日报》《内蒙古广播电视台奔腾融媒》《作家网》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