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浓的中国年
作者:张晓秋
国泰民安的大环境中,国富民强的时代大背景下,社会分工如此细致,国力财力如此雄厚。带有鲜明时代特征和地方特色的年的模样,已经无法拿它和它从前寒碜的样子相提并论了。
年终奖始终是忙活了一个年头的人们翘首以盼的重头大戏,就像人们在三十年前眼馋大新年悬挂在壁橱间的油腻腻的腊味儿一个样,心里热乎着,眼里眼巴巴的。老板好不好,福利高不高,年终奖是最好的最惊艳的风向标。
直接发现金的,一沓沓的人民币用一只大信封装着,信封鼓得就像刚刚贴在墙头上的鼓头鼓肚的大写的福字。抽出来一看,红艳艳的一片,张张都是新崭崭的,用手轻轻一摇晃,沙沙沙的尽是轻脆而悦耳的数钞票的声音。打在卡上的,薄薄的磁卡顷刻间便多了一串数字。绑定银行卡的手机短信就像是在前方探测情报的探子,一接收到多出的数字,立即以闪电般的速度伴以闪烁的绿光、嘀嘟的声音告知给主人,接着微信的好消息也来了,一笔500,一笔1000,一笔10000。
点开短信或是微信,手心满意足地在手机光滑的屏幕上轻轻划动着,就像意得志满的主人轻轻地抚摸亲手豢养的爱犬,两只眼睛笑得宛如悬挂在天空中的腊月初三、四的月亮,都忘记扑扇扑扇地眨动了。
互联网上关于年终奖、红包的新闻瞬间也多了起来,仿佛搁置在开水锅里的温度计,瞬间就能串上100度的顶峰。那种大手脚发年终奖、大气魄派发年终红包的公司一出场就成了新闻头条,点击率瞬间就能多得像天上的繁星。
繁星所在的公司,效益好得无以伦比,钱多得简直没有库房装,利润高得都能将公司银行的帐户胀破,如果不大把大把地分派给劳苦功高的员工,简直不能让胸中的那口豪爽气一吐为快。
热闹欢腾的公司年会上,鲜花和心花一起怒放,灯光和公司的未来一样前程似锦。大屏幕上招展的红旗把整个礼堂的人的脸庞都映红了,笔记本里播放的进行曲铿锵激昂得都能将礼堂的屋顶揭了去。老董副董、老总副总照例一番开场白,对上一年工作的总结,对下一年蓝图的擘画,对先进分子的表彰,对螺钉一样虽然微不足道却也缺一不可的普通员工的殷切希望,隆重而庄严,严肃甚至有些死板的会场中,会场的氛围终于一步步被推向高潮了。
一大堆人民币堆放在主席台上,大手大脚地就占了主席台的大半璧江山。崭新的票子,一万块钱一捆,十捆一摞,百捆一堆,简直码成了墙筑起了城。仿佛老农站在垒得山一样高的麦子前,一竿一竿肥腻腻油汪汪被太阳晒得油水直滴的腊肉前,无论是有钱领、无钱领,领得多、领得少,无论领钱的、发钱的,个个都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嘴里比吃了肉、喝了蜜还要肥腻还要甜蜜,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和吃了年夜饭打的饱嗝一样劲道十足,鼻孔里吐出的气息就像喝了花酒般充满酒色财气。手也闲不得,手机更不能让它闲着,嚓嚓嚓,一片闪光灯过后,码成山的人民币立即在朋友圈里刷屏。
朋友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是朋友的也都羡慕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仿佛春天种下一棵摇钱树,到了秋天,树上都结满了沉甸甸、金灿灿的大元宝,到了年末的年会上,轻轻一摇晃,金元宝、银元宝都就扑通扑通地直往口袋里落了。
何止一个羡煞旁人。
精神之花充分浇灌之后,肉体上的奖赏也得通过丰富的物质加以抚慰。自然就少不了各类年华啦。腊鸡腊鱼腊肠,瓜子花生饼干,上好的苏烟来几条,东北产的香菇木耳来几袋,松子桂圆开心果核桃组合的八样、十样、十二样的干果来几份。桔子一箱箱,苹果一篮篮,龙眼圆得像龙的眼,苹果红得像刚从希腊的金苹果树上摘下来的。米是亮晶晶的米,油是火烈烈的油,火腿得是金华牌的,年糕得是无锡阳山的,糖果就选徐福记,巧克力必须是德芙……形形色色、样样般般。但凡喝在嘴里的、嚼在牙齿间的,酸的、甜的、麻的、辣的,米做的、面蒸的、无论米油、无论鱼肉、无论干果、无论干货都无不上了忙得只恨分身乏术的超市、批发部的马不停蹄地朝大大小小的公司企业派发的年货单。
腊月二十开始,用彩旗、对联、大红灯笼装饰的喜气洋洋的大门口送年货的车子就络绎不绝,公司临时用来存放年货的仓库简直装都装不下。米来了,米发掉了,油来了,油发掉了,又有宜兴的鸭子,高邮的鸡,潮州的盐蛋,发得人何止个心花怒放。
自然还有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一年忙到头啦,管他有功劳有苦劳,有苦劳有功劳,共事就是缘分,同事就是朋友,总得聚一聚乐一乐,吃上一顿,喝上一口。工作中有磕磕碰碰,一杯酒就过去啦;职场上难免会有怨气,一碰杯也就算一笑泯恩仇。筷子都朝同一口砂锅里伸分不出彼此,酒杯都往饭桌的正中心伸,凝心聚力。仿佛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力量,又都从四面八方射了回来,凝聚成一个点,拧成一股绳。然后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撞击声,一句祝福的、勉励的、感激的语句脱口而出,所有人都做出一个怎样看都帅气的噢耶的动作。干杯,干杯,干杯。吃老板的,喝老板的,乐老板的,老板不是老板,员工不是员工,就像大年三十的团年宴上,兄弟姐妹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团圆守岁。这个家,最最少不了你,这个公司,你也最最劳苦功高。
回家永远是这个时代过大年的时代主题。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抑或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地球上一年一度最大的人口大迁徙。火车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奔跑,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接车成龙,轮船的鸣笛声里都是归家的信号,飞机承载着一颗颗滚烫的心一飞冲天。一条铁轨接着一条铁轨,一个站台连着一个站台,长长短短的高速,大大小小的车站。每一条铁轨都连着一个温暖的家,每一个车站的尽头处都有一张温情的面孔等待着远方归来的你。携老扶幼、拖家带口,行李已经打包,车票在口袋里捂得热乎乎的,只等着那充满柔情的汽笛声一声响起,一双脚便欣喜若狂地踏上那辆属于自己的归家的列车。
衣服未必一定要买新衣服,因为身上的衣服已经是新崭崭的,鞋子未必需要买新鞋子,因为脚上的鞋子早已是最新潮最时髦的。羽绒服、加绒裤,抑或皮草棉衣,兔毛做的帽子,桑蚕丝做的丝巾,配以皮呢剪裁的过膝百褶裙,擦得锃亮的白色、黑色、咖啡色长桶靴,这个时代的女子总是如此妖妖娆娆、婀娜多姿。
依然会去超市逛逛,依然会去服装城、百货公司瞧瞧。超市里的年货多得令人瞠目结舌,百货公司的衣服鞋帽也缤纷多彩地看得人眼花缭乱。尽管家里的橱柜里并不缺鸡啊鱼啊鸭,但是还是忍不住直往购物车里拿;尽管衣柜里已经满满的,但是既然看中了就忍不住掏腰包。商场里大红的中国福字、中国结,维妙维肖、可爱而又柔软的各色动物生肖,欢腾热闹、喜气腾腾的《财神到》《恭喜发财》的曲调子无不推波助澜,不用吹灰之力就将新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让任何一个置身于其中的人们都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抢先购买的从众心理。其实也无需从众,欢欢喜喜、无拘无束地过大年,不正是我们过年时的最大习俗吗?
手机永远停不下来,聊天、看电视、打游戏、抢红包、发朋友圈,网络时代的中国年,手机上的个中三味甚至比大年三十的团年宴还要有滋有味。
从早到晚,微信群里总是响个不停,祝福的话多得犹如漫天乱洒的春雪,朋友圈里的年夜饭、年夜饭上鸡鸭鱼鹅的美相早已刷爆了朋友圈。三五朋友小聚,喝到高兴处,咔嚓来一张;携老扶幼游乐,随手拍上一段抖音,让朋友圈一次次刷屏。电话粥从早煲到晚,QQ微信中的聊天记录,片刻工夫不看就是成百上千条,红包唰唰唰得一发就是一长串,仿佛时间瞬间过去了一千年,甚至让人有一种错过了几个亿的感觉。
打字的速度总是跟不上手机里一再刷新的聊天记录,语音留言不过瘾,索性直接开启视频聊天。无论天涯、无论地角,无论有多少理由不能回家,无论有多少年多少日子没有欢聚一堂,一个电话,一条微信,一段视频聊天,千里已成咫尺,思念不再成空。
电视总是来不及看,游戏总是来不及打。晚会早已不能和三十年前比,游戏更不是三十年前的折糖纸、搧烟盒。晚会一台比一台精彩,一台比一台有声有色。游戏一款比一款引人入胜,一关比一关惊心动魄。打上了就爱上了,爱上了就沉迷了,简直停不下手。
电视剧也精彩得超出常人的想象力。电影频道一天一部贺岁大片,贺岁的电视大戏也一出连着一出。如果你正在追剧,如果你嫌手里的游戏远远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那么打开互联网吧,手机、电脑、A派,言情的,仙侠的,穿越的,古装的,警匪的,惊悚的,那一个词条一搜索不是成千上万部?哪一部电视剧打开不是几十集?哪一部游戏一旦开局了就不让你热血沸腾、如痴如醉的?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愿意,你就蜷在被窝里、宅在家里,痛痛快快地打个够、追个够吧!
走亲访友、请客吃饭永远是老话题,寿酒、喜酒、满月酒,永远都有喝不完的酒。然后离开酒桌、放下游戏和电视剧,到郊外去走走、到城市里逛逛又何妨?游乐园早已是人山人海,风景区也自然是人满为患。人,人头攒动,车,车水马龙,衣,衣冠楚楚,面,面如桃李。笑容像瑞雪堆下的梅花华美绽放,眼睛如湖泊里跳跃的湖光闪闪烁烁。凑近这笑容闻闻,或者竟有琥珀般透亮的蜡梅的丝丝幽香,靠近这眼波瞧瞧,澄映着满湖春色的眼波或者也骀荡着吹遍这个时代平安富足生活的缕缕春风。
春风骀荡,春波浩渺,绿芽儿突突突萌芽的河堤上春光烂漫;梅花儿沙沙沙吐蕊的梅枝下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喧喧嚷嚷,穿红着绿,涂脂抹粉,仿佛整个世界的蜜蜂都飞了出来,仿佛整个春天的鲜花都盛开了。梅枝儿下挽着粉腻腻的红梅照相的的红帽子小姑娘,鲜艳靓丽的面孔比那枝头上的梅花还要惹人爱;而那些穿白雪衣服略施粉黛的妙龄少女,依着一树树的白梅,拥着一簇簇的花枝,仿佛都幻化成枝头上的一朵朵鲜花,正迎风怒放呢。
这一切都澄映在眼前这口波光粼粼的湖泊里,都澄映着头顶那片风轻云淡的蔚蓝色的天空。波澜不惊的岁月,安然静谧的现实,这一幅绵长几千里的堤上游春图,比真正的春天还令人迷醉。
或者你还是不以为然,你固执地认为年一年不如一年,年味儿一年比一年淡。你还在回味小时候妈妈亲手擀的饺子皮,你还在留恋农村能够吞下整个新年全部腊味的大口黑锅,你还在为面对满桌的珍馐怎么也吃不出从前滋味的满足感、幸福感而遗憾。你将家里满满地堆上年货,将福字倒贴在墙上,将大夜三十的联欢晚会打开,将过年的礼炮呯呯地放了出来,你坐在堆满鸡鸭鱼鹅的琳琅满目的团圆宴上,也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年真的是来了。
为什么现在的年味儿不如小时候的年味儿?为什么三十年前的年味儿总是浓于三十年后的年味儿?同样的一碗饺子,为什么三十年前的更好吃?同样一件新衣服,为什么三十年前穿起来更开心、更幸福?每一年的除夕夜、每一个除夕夜声声回响的新年的钟声,都无不叩击着因为感怀往昔而害怕在飞速前进的道路上尚失掉一颗纯朴心灵的国人的心。我们不由得一遍一遍地叩问自己的良知,一次又一次地反省自己的前世今生,走过小农经济,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我们该不该失去这些?我们是否得不偿失?今天的空虚寂寞迷惘不知,是否是曾经的失去对今日的我们无情地惩罚?
其实不必担心我们曾经失去了什么,因为存在的必然合理,合理的必然存在。
其实我们最应该关心的,还是我们得到了什么。
年,是传统习俗,是农耕文明流传下来的我们最恋恋不舍的传统节日,是浸入到我们灵魂深处的精神气质。几千年来,在物质匮乏、思维古朴、缺衣少食的农耕文明下,它固有的模样就是自给自足,就是美好而短暂的欢娱,就是只能将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留到新年,就是总是将希望寄托在下一年,就是让年成为人的一生最大的留恋、最殷切的期盼。
如今,农耕时代在这片广袤的国土上宣告终结,以工商业、金融业、制造业为特色的现代文明完全取代了农耕文明,成了支撑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最大支柱。昔日的农民脱下农壳穿上工衣,扔下锄头,拿起鎯头,读书不再为如何治理一个农耕国家而独善其身而兼济天下。南荡北漂,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这已经是今天的国人最直接的生活方式,最直面的独特人生。
可是聪明的,在这个物质极度丰富、经济高度繁荣、文化空前繁盛的时代,社会日新月异、时代一日千里的大工业时代,再遥远的距离都似乎近在咫尺。互联网时代偌大一个地球都可以用村来称呼,然而我们的心却依然留在了一百年前。
我们的把思想留在从前的小农经济中,像一个倔强的小孩子,如此固执地迷恋昔日生活的恬静淡雅,我们久久地沉浸于过往的田园牧歌的生活,带着淡淡的忧伤、不知所措的迷惘,叹息着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为什么对于昔日的生活我们总是充满犯罪感,为什么对于今天的生活我们总是惴惴不安,只是我们并不明白尽管我们的肉体虽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但是我们的灵魂却依然习惯于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徘徊。
它如此感伤、如此质朴、如此恋恋不舍、如此固执执着。生活越是丰富,它越是惴惴不安,时代越是飞驰,它越是惶惶不可终日。它就像一个固守着一片古老庄园的死灵魂。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庄园早已变成荒地、荒地又已经变成繁荣的城市,但是它依然固执地守候在那些,怀揣着一颗迷茫的心、一个残缺不全的梦想,直到天荒地老。
其实走过小农经济,年的模样就当如此。
天天像过年,时时像过年。生活像春风一样美丽,幸福像花儿一样盛开。当年古人怀着敬畏以祭祀占卜的方式向神秘和未知乞求幸福和富足,而今天我们已经将这种未知变成了现实,我们的生活就是天堂。重拾时代信心,尽情享受这个时代的繁华,尽这个时代的所有心情装扮我们的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手脚花钱,大手笔发红包,走亲访友、行乐郊游,一笔一笔的年终奖,一包又一包的瓜子花生干货水果。一日日一天天一年年,年一日比一日浓厚,一年比一年醇香。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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