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大道:山横水绕大道长
梁耀鲜
清晨,当薄雾还眷恋着右江的水面,田东便醒了。最先醒来的,是那条环抱着小城的、名叫横山的大道。它静静躺在那里,不像路,倒像一道悠长的、灰墨色的镇纸,轻轻压在这片丰饶土地的边缘,压住了千年的册页,好让风来翻阅。
站在道旁,抬眼向西北望去,便是横山了。它确乎是“横”的,没有奇崛的峰,不作峭拔的态,只以一种温厚而沉默的绵延,卧成大地青黛色的脊梁。右江水汤汤地流,将山的倒影揉得忽明忽暗,于是山便有了水的润泽,水也沾了山的沉静,真是一幅天然的“山横水绕”图。看着这山,便觉得“横山大道”这名字起得真好,它不止说出了路的走向,更说尽了这片土地的风骨:一种横亘于时空之中的、安稳的守护。
这安稳,是有缘由的。思绪溯着江水与山势往回走,便能撞见一座夯土的寨堡。那是宋时的横山寨了。依着山,临着河,烽堞相望,它是王朝伸向西南的一只坚实的手掌。史册里的记载是冷的,只道是“军事重镇”,但《横山买马记》碑上斑驳的字迹,却洇出些热闹的暖色来。可以想见,中原的绸缎与瓷釉,如何在这里与壮乡的马匹、瑶山的药材相遇,平马、上法、牛行、银匠这些地名是如何构思的。那寨前的集市上,官话、壮语、瑶言,伴着铜钱与货物的叮当,交织成最早的繁华。山,是屏障;寨,是门户;而那条被马蹄与商履踏出的、连接山内山外的模糊土路,便是这横山大道最早的前身了。它那时不是环城的,却是通天的,将边地与中原,将生计与国运,细细地缝在了一起。
千年的风烟,能将寨墙吹作黄土,却吹不散那路的方向。时光到了二十世纪末,小城长大了,挤在旧街巷里,憋闷得喘不过气。于是,那古老“通”的渴望,又一次被唤醒。这一回,来的不是征战的将军,也不是贩货的行商,而是国家帮扶的春风。我仿佛能看见那些风尘仆仆的工程师,他们拿着图纸,与本地人一起,在横山脚下、右江岸边反复地走、反复地量。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筑路的资金与技术,更是一种“实在”的心意。路要宽,要结实,要能解这城市的“围城”之困;路也要美,要有根,要能记得住乡愁。于是,大道的蓝图里,便预先留出了给古寨遗址、给芒果树、给扁桃树、给所有田东记忆的位置。
如今,我就走在这条实现了的蓝图上。十几公里的坦途,平滑如镜,车流其上,悄无声息地滑向四方。它果真是小城的动脉,将活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个角落。拥堵的叹息,早已散在昨天的风里。道旁新起的楼宇,明净的橱窗,与更远处的工业园区井然有序,都诉说着因“通”而“兴”的故事。最动人的,是那些特意留下的“气口”:一截苍苔点点的寨墙遗迹,几块带纹的陶片静卧在玻璃罩下,还有那成排的果树,春日里细碎的花,秋日里沉甸甸的果,香得实实在在。这大道,便不像有些地方那般,只是一条冰冷乏味的过道;它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地方志,行车走路,便是在阅读田东的编年史。
暮色渐渐合拢,路灯次第亮起,大道便成了镶在县城颈上的一串温润的珠链。晚饭后的人们三三两两,在步道上散步,语声轻轻,笑声浅浅。一位老者驻足,望着远处横山黝黑的轮廓,对身旁的孙儿说:“瞧,这路,这光,多亮堂。老辈子人走马帮的山道,怕是梦里也梦不见这般光景哩。”
我心中蓦然一动。是啊,从宋时寨前尘土飞扬的驿道,到今日灯火通明的环城路,这横山的“横”,从未改变,它始终是这土地沉默的依靠;而这大道的“道”,却在时光里不断生长,从一条军事经济的血脉,长成一条民生经济的动脉,更长成一条勾连古今、润泽心灵的文化长廊。它回响着的,是千年不绝的足音,是时代向前的步点,更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份愈发踏实的、对于明天的笃信。
山横着,水绕着,而大道,正长长地、稳稳地,通向灯火可亲的前方。
2026年1月30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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