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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遐想

年味遐想

 

作者:吴勇

 

小院的腊梅开了,推窗时,那香便清清幽幽地漫进来。合生汇、芳圆里的红福字、春联、年画早已挂得满堂生彩。远远的锣鼓声隔着巷子传来,一阵急,一阵缓,真像是年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岁月深处走来了。心头忽地一暖——该写点什么才好呢?万千思绪转了几转,终是落在这两个字上:年味。

 

人说“小时盼过年,老时怕过年”,这话如今细细品来,才嚼出其中味道。

 

儿时的盼,是盼那身新衣裳盼得心尖发痒,盼那口糖糕盼得梦里也甜;如今的“怕”,是怕时光匆匆鬓边添雪,怕筹备年货、大扫除时腰酸背痛。可转念间又乐了:这不正是年的真意么?那些手忙脚乱的琐碎里,藏着多少温柔的念想;那些奔忙后的疲惫,终将融化在一室灯火、满桌馨香之中。年啊,本就是苦乐交织的盛宴。

 

我生在江南水乡。记忆里的年味,是浸在烟火气里的、活色生香的画卷。

 

腊月的河水清凌凌的,漾着细碎的波光,像铺了一河的碎银子。快过年了,大人们把渔网翻来覆去地检视,手指在网眼间细细地捋,生怕漏了哪一个,辜负这一河的丰饶。下网时一声悠长的吆喝,那网便从南岸徐徐铺向北岸,像展开一匹青灰色的绸;收网时众人合力,网渐渐收紧,银鳞便在网中跳跃翻腾,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闪得人眼花。水花溅起来,湿了岸边的青石板,也湿了孩子们的鞋袜。他们追着渔网跑,小脸红扑扑的,欢呼声能荡出半条河去。

 

生产队的场院更是热闹得要把天掀翻。两头肥猪、几只壮羊,屠夫的刀光一闪,洪亮的吆喝声里,便有了过年的第一重鲜腥气。乡亲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谈笑声、惊叹声、催促声,和着牲畜最后的嘶鸣,织成腊月里最粗犷也最鲜活的多声部交响。

 

而我,最恋的是哥哥写春联的光景。村部门口摆开长桌,红纸平铺,镇纸压牢,哥哥凝神蘸墨,落笔时墨色便在纸上生了筋骨——一点如桃,一撇如刀。墨香混着纸香飘在冷空气中,勾得我心痒难耐,悄悄在衣襟上摹划。那时便暗下决心:长大了,定要亲手为乡亲们写满一院的红火。

 

除夕夜,鞭炮是忽然炸响的,噼里啪啦,像要把旧年所有的晦气统统驱散。我们捂着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那四溅的金红。守岁的灯要亮到天明,瓜子、花生、蚕豆一众小吃在餐桌上堆成小山,长辈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分不清是故事还是梦呓——那暖意却真切,一丝丝渗进骨血里,成了一生也褪不去的底色。

 

当兵后,年味换了一副筋骨——是军绿色的,带着棱角,却也透着别样的暖。

 

军营的年,除了一顿热热闹闹的会餐,跟平常几乎没有两样。炊事班里,是一番火热天地。白帽白围裙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刀在砧板上奏出急促的鼓点,油锅哗啦一声响,香气便轰然炸开,从门缝窗隙里挤出去,勾得不远处的执勤哨兵垂涎欲滴。

 

我也忙——主动揽下写春联的差事。铺开裁好的红纸,提笔蘸墨时,腕间竟有了几分少年时羡慕的沉稳。写“福”字务求圆润饱满,愿这暖意裹住战友们的乡愁;作对联则字字带劲,“警营砺剑卫家国,新春守岁护平安”,墨色晕开,每一笔都融进了戍守的风霜与守望。

 

待到日暮,灯笼一盏盏亮起。那暖黄的光透过红纱,静静映在墨迹未干的春联上——字在光里愈发遒劲,纸在光中愈发温润。这素来棱角分明的营房,竟也被这光影染出了几分家的暖意。

 

团拜会办得简朴,指导员的话却字字恳切,像淬过火的钢,铿锵有力;又像煨着炭的火,暖透人心。战友们的歌声算不上悦耳,却吼得地动山摇,把屋顶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落。联欢会上的光景更有意思:平日不苟言笑的排长,竟跟着鼓点扭起了秧歌,手脚虽有些僵硬笨拙,那笑意却是打心底里漫出来的;刚入伍的新兵登台演小品,台词忘了大半,竟然硬着头皮现编,反倒惹得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军营的年味,带着一身戎装的凛冽,也揣着五湖四海的温情,多年后想起,依旧是记忆里滚烫的一笔。记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回家探亲过年,脚步还未踏稳,就被故乡的风裹着,迎进了乡亲们的笑意里。

 

刚进村口就被乡亲们围住。大伙手里捧着红纸,笑脸比冬阳还暖。“书记员回来啦!”“快给写副大门对子!”

 

在村部那条旧长桌前摆开纸笔,冷风直往袖筒里钻,我却浑然不觉。一手按纸,一手走笔,落笔从容,写的是“国泰民安辞旧岁,家和业兴迎新春”的吉祥,落的是经年未改的乡情。写完一幅,便有人双手接过细端详,寻常的红纸墨字,竟在他们眼里映出了星星点点的光。

 

手腕写得发酸,心里却填得满满当当。那些笔墨里的时光,风吹不散,岁月也带不走,少年时的那个小小念想,竟就这样圆了。

 

如今退休,年节反倒过得从容起来。起初也爱囤货,鸡鸭鱼肉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直压得冰箱门都像在“呻吟”;结果到头来,一半对着剩菜发愁,一半看着食材放久了可惜。后来渐渐悟了:年味从不在物质的丰俭里,而在心境的圆融间。

 

如今想吃些什么,楼下超市几步便到,各样时鲜一应俱全。若懒得起灶,院里食堂热气腾腾,既便当又可口。午后闲来,泡一盏清茶,铺纸润笔,信手写两副春联,或默念几首新诗,便觉时光在墨香与茶气里,慢慢沉下来,拉得悠长,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年,又近了。窗外灯笼一串串地红起来,像温润的珠子,串起过去与将来。

 

我知道,那最初的年味从未消散——它藏在故乡的渔网里,渗在军营的号声里,融在乡亲的笑容里,也栖在我此刻安稳的笔尖里。它是起点,亦是归途;是记忆,更是期许。在岁时轮回里,我们一遍遍确认:人间值得,团圆可喜,未来可期。

 

新春在望。愿万家灯火映星河,愿匆匆步履得心安。更愿这浓浓年味,岁岁暖街巷,温暖你我心间。

 

作者:吴勇,北京市朝阳区军休二所退休上校。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