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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回响

土地的回响

——《故土三部曲》之三

 

作者:浪子文清

 

风终于绕回垄沟的方向

裹着晨露的湿,沾着青苗的香

斜斜掠过山坳,掠过田埂,掠过老槐的枝桠

像祖辈伸出的手,轻轻抚过土地的伤疤

那些被履带碾过的纹路,被风沙磨平的褶皱

被污水浸浊的肌理,正被一缕风,一寸寸熨烫

烫开冻土层的寒,烫醒沉眠的墒,烫出泥土里藏着的光

 

云影垂落,漫过撂荒的田畴

雨丝细细,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网住飘散的尘,网住干裂的土,网住土地沉寂的叹息

雨滴落在锈犁上,敲出细碎的响

锈层在雨里慢慢化开,露出犁铧深处的锋

雨滴落在裂陶上,渗进瓷片的纹

指尖抚过旧痕,拼凑烟火的模样

每一滴落响,皆是土地最先的回响

 

我蹲下身,再一次攥起一捧土

掌心终于触到熟悉的湿暖与香

泥粒粘在指缝,像儿时粘在掌心的麦芒

指缝漏下的,不再是沙砾,是清泉淌过根须的凉

绕着我心头那道未愈的伤,慢慢滋养

指腹摩挲泥土纹路,听见地心深处,低低的回响

 

田埂上,脚印叠着脚印,皆是归家的方向

有人扛新犁,提谷种,捧秧苗,躬身向壤

有人拾碎陶,轻轻擦拭,以糯米浆粘补旧腔

有人磨锈犁,磨去岁月尘霜,亮出犁铧的光

有人挥锄刨开冻泥,刨出荒芜下的根,翻出新生的壤

铁具碰击泥土的声响,叠成归乡的回响

 

祖父的犁,被扶起来了

新木柄连着旧铁铧,再一次劈开晨雾的茫

犁沟弯弯,绕开石头与伤疤,绕开曾经的绝望

翻起的黑土冒着淡香,漫过田垄与山梁

犁铧划过土地的轻颤,是祖辈耕耘的回响

每一道新沟,都在回应先人的守望

 

母亲的粗陶瓮,被拼起来了

棉线缠裂痕,掌心温焐烫,再盛谷种与晨光

她坐在田埂择秧苗,指尖划过青苗的绿

眉眼弯弯,皱纹里盛着久违的暖与亮

指尖摩挲陶纹的轻响,是母亲温柔的回响

每一次触碰,都在缝补烟火的寻常

 

老槐树下,石磨再一次转起了响

吱呀磨着新麦,磨出岁月的香,麦粉落进粗陶盆

撒酵母,揉温水,揉进期盼与希望

炊烟从老屋烟囱飘出,缠上槐枝,载着饭香

磨盘转动的吱呀,炊烟裹着的饭香,是烟火人间的回响

每一缕烟,都在回应生活的滚烫

 

挖掘机的履带,停在了田埂外

黄色机身背向良田,转向荒坡与乱石岗

刨坑,填土,栽树苗,修水塘,蓄起山泉的凉

塘水映云影树影,树苗迎风抽枝,染绿了山岗

机器刨土栽树的声响,是山河重塑的回响

每一次挖掘,都在修复土地的模样

 

塑料横幅的碎条,被一一捡起来了

不再埋土化尘,而是捻线织成护苗的网

张在田垄间,挡飞鸟,护青苗,兜住细碎的光

那些曾刺目的字迹,藏进网纹,化作守护的章

经纬交错的轻响,是故土新生的回响

每一根线,都在缝合曾经的创伤

 

石碑立起来了,立在田埂头,立在老槐旁

碑上无谶语,无告示,只刻“故土难离,生生不息”

刻着祖辈的名,归人的愿,土地的守望

石碑静立的沉默,是岁月沉淀的回响

每一个字,都在锚定血脉的方向

 

我又看见父亲用犁铧写的“人”

在新翻的田垄里,一笔一划,刚劲带着光

不再被碾成“入”,冲成“八”,吹成孤单的“一”

它立在土地上,立在希望里,立在每个人心上

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学会写人,再学做人”

我们弯下腰,把根扎进土,把希望播进壤

犁铧刻下的笔画,是父训绵长的回响

每一笔,都在指引生而为人的模样

 

溪水流得更欢了,绕着田垄,绕着村庄

清淤后的河床,淌着清泉,载着蛙鸣的亮

水底卵石圆润,游鱼摆尾,搅碎一池波光

村口的老井,又冒出清凌凌的水,漫过井沿的凉

井台磨痕重生,老人摇扇闲话,话里有苦有甜有盼

井水叮咚的起落,溪水潺潺的流淌,是山河欢腾的回响

每一滴水,都在唤醒故土的心房

 

童年的晒谷场,又热闹起来了

晒着稻谷玉米,晒着丰收的光,谷粒金灿灿圆滚滚

木锨扬起落,谷糠飞散,孩子在谷堆旁笑闹奔忙

笑声脆脆,混着木锨的响,漫过晒谷场与山坳

孩子清脆的笑语,是童年归来的回响

每一声笑,都在填补岁月的空旷

 

我拾起那半张锈迹的瓶盖,擦净放进粗陶瓮

与谷种晨光相伴,不再是漂泊的证,是时光的印

又将瓷片、门牙、蒲公英,轻轻埋在老槐旁

让它们化作养分,滋养青苗,滋养新生的望

泥土掩埋的细碎,是过往温柔的回响

每一样旧物,都在与故土相拥相望

 

祖父的门牙,映在井水波里,稻田绿里,丰收金里

地契抚平珍藏,不再有“作废”的红圈,刻着血脉的长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在田埂上,指着青苗说过往

孩子攥一粒谷种,埋进土里,埋进希望与温壤

祖父无声的凝望,母子牵手的絮语,是血脉传承的回响

每一代奔赴,都在延续土地的生长

 

布谷鸟落在老槐枝桠,声声啼鸣清越响亮

“布谷——布谷——”,喊耕耘,喊希望,喊丰收的场

和着塘边蛙鸣,绕着田垄村庄,唱着故土的安详

禽鸟的啼鸣交织,是自然生灵的回响

每一声唱,都在回应土地的欢畅

 

我站在山坡,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

青山苍苍,绿水泱泱,青苗油油,烟火茫茫

那些破碎的痕,荒芜的伤,冰冷的谶语

皆被风揉碎,雨冲刷,泥土掩埋,新生替代

土地的褶皱里,漾着生机,漾着温暖,漾着希望

山风拂过的苍茫,是故土安然的回响

每一寸光景,都在回应所有的守望

 

我再一次俯身,轻吻脚下的土

土香漫过眉眼唇齿,漫过血脉心房

这香,是故土,是母亲,是祖父,是童年的模样

是耕耘,是丰收,是希望,是重生的滚烫

鞋底的尘,是故土的温,耕耘的痕,生生不息的根

唇齿轻触泥土的微凉,是心底最深的回响

每一次触碰,都在确认归处的方向

 

河在血脉里奔,浊清交混,不再呜咽,只唱欢歌

混着故乡的水,先人的血,新生的光,希望的浪

我的掌纹,是土地的烙印,深陷滚烫,烙着归属与眷恋

我的脉搏,与土地的心跳,同频共振,生死相依不散

血脉奔涌的节拍,是土地心跳的回响

每一次跳动,都在与故土同生共长

 

我是土地的儿,土地的魂

是它衣褶里饱满的谷穗,不再被虫蛀空心房

是荒田里的青苗,顶晨光,迎风雨,向着太阳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耕耘在这里,守望在这里

生作土地的尘,死作土地的魂,此生此世,永不相忘

我心口的执念,是土地眷恋的回响

每一份深情,都在与故土紧紧相拥

 

风又起,掠过青青禾苗,掀起千层绿浪

卷着稻香麦香,漫过田垄村庄,漫向远方

田埂野花开开谢谢,留着岁月与眷恋的痕

像岁岁年年的念,像生生不息的望,从未离场

绿浪翻涌的轻响,是希望生长的回响

每一次起伏,都在诉说土地的安康

 

晨露润秧,折出七彩碎光,嫩芽顶破旧年霜

雁阵掠过,翅尖带暖,落进稻田,守着这片疆

蛙鸣清亮,炊烟袅袅,老槐映月,丰收满场

土地的暖,裹着晨光雨露,裹着每一个归人的心房

人间烟火的寻常,是故土最美的回响

每一幕日常,都在圆满所有的期盼

 

我攥紧一捧土,揉碎,装进那半张瓶盖

拧紧,像封存一捧滚烫的念想,一整个重生的故乡

掌心传来泥土的震颤,像土地微弱的心跳,轻轻撞

这小小的瓶盖,曾割破指尖,曾载着天涯的想

如今盛着故土的温,盛着生生不息的光

像一枚倒扣的陶瓮,扣住所有散落的回响

在掌心,在心头,在每一寸重生的土壤

等一场风,等一阵雨,等归人俯身

轻轻叩响——

听,土地的回响,从未离场

 

作者简介:浪子文清,本名邓乾安,笔名文清,湖北阳新县人,诗人,书法家,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网络作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