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外企高管解方失业返乡,遭发小租豪车炫耀及村民势利羞辱。聚餐席上,解方默默亮出父亲的透析单压住龙虾,用残酷现实刺破虚荣假象,最终连夜离开。小说以冷峻笔触撕开“衣锦还乡”的伪饰,直指空心村的荒诞与苍凉。
纸糊的迈巴赫
作者:杨海军
腊月廿八,靠山村的风硬得像磨刀石,刮在脸上生疼。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的空地,平日里只有几只野狗撒尿,这两天却成了车展现场。村子早就空了,像个被掏空内脏的老兽,只剩下几栋贴着瓷砖的空壳子和满地荒草。小学撤了,要想孩子有书读,就得往县城挤,哪怕是借高利贷交首付。于是,这原本的“根”,就成了一年一度才回来一次的“秀场”。
“嘀——!”
一声刺破耳膜的喇叭响,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像艘重型战舰,笨拙地挤进了满是车辙印的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牛粪,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车门开了,下来的不是司机,是陆大春。
大春现在不爱听人叫他“大吹”,但这绰号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刺,拔不掉。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羊绒大衣,肚子把扣子撑得岌岌可危,手里攥着两包软中华,见人就散,跟撒冥币似的豪爽。
“刚从省城谈完一笔大单子,顺道回来看看。”大春靠在车身上,故意把那个H字的皮带扣亮出来。那皮带头的光泽有点贼,像是镀层太厚,在这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围观的村民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上来。
“哎哟大春,这车得百十万吧?”
“百十万?那是落地价!”大春弹了弹烟灰,眼神却飘向人群外,“也就百把万,买菜车。咱这路太烂,底盘都刮了好几回,心疼死个人。”
其实这车是他抵押了老家宅基地,又借了高利贷租来的。为了这几天的面子,他把明年的沙子款都预支了。但没人知道,大家只看见了车标,没看见他手机里催款的短信已经爆了屏。
人群里,解方像个局外人,缩在棉服的领子里。他曾是村里的骄傲,外企高管,年薪几十万,是飞出来的金凤凰。可凤凰也有落地的时候,三十五岁那年,“优化”两个字像把钝刀,切断了他的现金流。房贷、孩子的补习班费、老人的药费,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坐着那种绿皮中巴回来的,为了省二十块钱的打车费,在寒风里走了二里地。
“解方呢?那个大高管呢?”大春喷着烟圈,眼神像钩子一样勾过来,嘴角挂着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带着挑衅的笑,“听说大城市裁员狠啊,解方兄弟这回带了多少奖金回来孝敬二叔?”
人群里,解方的亲二叔正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旱烟。听到这话,老人猛地站起来,一口浓痰啐在冻土上,像颗钉子。
“屁的高管!那是以前!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二叔指着解方,手指头哆嗦着,“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看人家大春,开豪车,抽中华!再看看你,回来连个车轱辘都没有,坐的那是什么破中巴?我都替你丢人!当年让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解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羞耻和愤怒混合的颜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是怎么熬夜的,想说房贷是怎么压垮人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咳嗽。在这个村子里,没人听你的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没钱,你就是垃圾。
“二叔,消消气。”解方低声下气,递过去一支二十块钱的烟。
二叔手一挥,把烟打落在泥地里:“我不抽你的穷烟!留着钱给你那上不起学的娃买作业本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刻薄的快意。平日里大家都在泥里刨食,看着别人比自己更苦,心里那点平衡感就找补回来了。
就在这时,大春的手机响了。他特意设的铃声,那种夸张的电子音:“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其实是闹钟,但他装模作样地接起来,嗓门拔高了八度:“喂?二蛋啊!组局?二十人的局?行啊!去镇上的‘帝王酒楼’?没问题!这顿算哥的!咱兄弟谁跟谁!”
挂了电话,大春一脸豪气,尽管心里在滴血:“二蛋从广州回来了,说是做直播发了大财。今晚请咱们发小聚聚,都去啊!我请客!”
“大春就是大气!”
“跟着大春有肉吃!”
恭维声此起彼伏。解方被挤到了最外圈,看着这群因为一顿免费晚餐而狂欢的乡亲,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恶心。他知道大春的底细,那辆迈巴赫是租的,那个“企业”是个空壳。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嫉妒”,就是“混得不行还眼红别人”。
晚上的“帝王酒楼”,包厢里乌烟瘴气,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和红烧肉的混合味道。
二蛋确实混得不错,手腕上戴着大金表,点菜专挑最贵的点,鲍鱼、龙虾往桌上堆,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空虚都填满。大春坐在主位,强撑着镇定,手指在桌下偷偷查着银行卡余额,看着那一串只有三位数的数字,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酒过三巡,二蛋举起酒杯,脸红得像猴屁股:“来,为了咱们村的荣光,干一杯!大春哥,这杯我敬你,以后兄弟发财还得靠你带!”
大春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他在算计,这顿饭如果不算酒水已经快四千了,加上那两瓶所谓的“茅台”——其实是镇上买的高仿——这一顿得去掉他半个月的利润,还得透支下个月的沙子钱。
“小解,你也别闷着。”二蛋醉眼朦胧地看向解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听说大城市机会多,哥现在做直播缺个文案策划,你以前是高管,文笔肯定好,来给哥帮忙?一个月给你开……五千?”
五千。在县城不少,但在大城市连个厕所租金都不够。这是羞辱,也是施舍。
解方端起酒杯,杯里的白酒晃出冷冽的光。他看着这一桌子所谓的“成功人士”:大春在吹牛自己刚签了个大单,其实是去给人陪笑赔了一晚上罪;二蛋在炫耀流水,其实全是刷的单;二叔在旁边舔着脸给大春敬酒,说自家那光棍儿子想跟大春混。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像是在演戏,连唾沫星子都是虚假的。
“不用了,二蛋哥。”解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我过完年就回城里送外卖了。那个……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
全场死寂。连服务员上菜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大春的脸沉了下来,把酒杯重重一顿,酒水溅了一桌:“送外卖?解方,你这是打我们大家的脸啊!读了那么多书去送外卖?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
“就是,装什么清高!读书读傻了吧!”二叔也跟着帮腔,嘴里的牙垢随着喷溅的唾沫星子清晰可见。
解方没说话,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那是他父亲的透析单,一次四百,一周两次,像个无底洞。他把单子轻轻拍在桌子上,正好盖住了那盘昂贵的龙虾。
“大春哥,这单你帮我买了?”解方盯着大春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锥子。
大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瞬间避开,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杯盖碰得茶杯叮当响。
二蛋也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漠。
空气凝固得像外面的冻土,压得人喘不过气。
解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夹克,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轻轻说了一句:“这菜真咸,像极了这几年的日子。”
他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二叔的骂声:“没出息的东西!活该受穷!以后别说是老陆家的亲戚!”
解方走出酒楼,外面的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红炮仗碎屑,像是一场红色的雪,肮脏又刺眼。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县城工地上的探照灯,像怪兽的眼睛一样死死盯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他掏出手机,买了一张凌晨三点回省城的站票。
这个年,他不想过了。这出戏,太累,也太假。村里的人还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比着谁的牛皮吹得更响,谁也不知道,这空心村的最后一声炮仗,其实早就哑了,炸不出一点回响。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杨海军,山东籍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涉猎诗歌、小说、科普散文等多元体裁。作品扎根齐鲁乡土与现实生活,兼具人文情怀与科普思辨,多篇刊发于主流文学平台、行业权威报刊,文字质朴有温度,以细腻笔触描摹时代烟火,长期坚持深耕文学创作与科普传播,成果颇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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