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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水情(7-8)

来水情(7-8)

 

作者/池征遥

 

第七章 尺与书

 

戴家洲的记账工作只干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刘监工把他叫到工棚里,桌上摊开一张图纸——蓝底白线,画着弯弯曲曲的渠道和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小戴,”刘监工指着图纸,“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记账了。”

 

戴家洲心里一沉。怎么,嫌他干得不好?

 

“咱们要开挖干渠。”刘监工没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从水库到张山公社,弯弯绕绕四十五公里,得先测量放样。测量队缺人扛尺,你去。”

 

扛尺。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戴家洲眼前的迷雾。他想起凤凰河边那个黄昏,想起对岸土埂上那个扛着红白杆子的人影,想起心里第一次涌起的那种模糊的渴望。

 

“我……能行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有什么不行的?”刘监工笑了,“尺子又不重,就是跟着技术员跑,让站哪儿就站哪儿,让扶稳就扶稳。”

 

扶稳。又是这个词。戴家洲想起在烔炀技中,方校长递给他塔尺时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我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测量队有五个人。队长姓朱,叫朱遐亮,三十出头,时常戴副眼镜很气派,说话慢条斯理,是县水利局的技术员。另外三个都是本地招的民工,加上戴家洲,正好组成一个小组。

 

“这是水准仪。”朱遐亮给他们演示,“看见这个望远镜没?对准塔尺,读上面的数字。前视减后视,就是高差。”

 

仪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戴家洲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准仪的镜头泛着幽蓝的光,三脚架的金属关节在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你,”朱遐亮忽然指向戴家洲,“叫什么?”

 

“戴家洲。”

 

“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吗?”

 

“见过……在老家。”

 

朱遐亮挑了挑眉:“哦?在哪儿?”

 

“凤凰河边。我放牛的时候,看见测量队测地形。”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测什么?”

 

戴家洲想了想:“测……河有多深?地有多高?”

 

朱遐亮笑了:“差不多。不过咱们现在测的,不是河,是渠。”他指着图纸,“看见这条线没?这是干渠中心线。咱们的任务,就是沿着这条线,每隔二十米打一个桩,测出高程,然后算出开挖深度。”

 

他说得很简单,但戴家洲知道,这背后有大学问。高程怎么测?开挖深度怎么算?桩打歪了怎么办?

 

第一天,他确实只是扛尺。

 

塔尺很重,木头做的,刷着红白相间的刻度,一节一节可以抽出来,最高能伸到五米。他的任务就是扛着它,跟着朱遐亮走。朱遐亮说“停”,他就停下,把尺子抽到合适高度,扶稳;朱遐亮说“读数”,他就大声报出尺子上的数字。

 

“前视!一点三五二!”

 

“记!”朱遐亮对记录员喊。

 

记录员是个年轻人,叫小王,趴在一块图板上,“唰唰”地写。戴家洲偷眼去看——那纸上画着表格,有桩号,有后视读数,有前视读数,还有高程。

 

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像天书,在他眼前跳来跳去。

 

中午休息时,大家蹲在田埂上吃饭。戴家洲端着饭盒凑到小王旁边:“王哥,那表……怎么看?”

 

小王正啃窝头,含糊不清地说:“哪表?”

 

“就是记录表。”

 

“哦,那个啊。”小王抹了抹嘴,“简单。桩号就是点的编号,后视是看已知点,前视是看未知点,高程就是算出来的高度。”

 

“怎么算?”

 

小王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会扛尺就行了。”

 

戴家洲没说话。他低头扒了口饭,饭很硬,喇嗓子。

 

下午继续测量。走到一个山坡时,朱遐亮忽然说:“小戴,你来扶仪器。”

 

戴家洲愣住了。

 

“发什么呆?”朱遐亮把水准仪的三脚架递过来,“撑开,架稳。”

 

手在抖。他小心地撑开三脚架,放在平地上,拧紧关节。水准仪很沉,他双手捧着,慢慢放到架子上。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捧着什么圣物。

 

“调平。”朱遐亮在旁边指导,“看这个圆水准器,让气泡居中。”

 

戴家洲弯下腰,眼睛凑近那个小小的玻璃泡。气泡在液体里晃动,他小心地转动脚螺旋,一点点,一点点……终于,气泡稳稳地停在中央。

 

“好了。”

 

朱遐亮凑过来看了看:“还行。现在,对准塔尺。”

 

戴家洲直起腰,眼睛凑到目镜前。世界突然变小了,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圆里是倒立的影像——天在下,地在上,塔尺的红白刻度清晰可见。

 

“看见了吗?”

 

“看见了。”

 

“读中间那根横丝对准的数字。”

 

戴家洲眯起眼——左眼的翳子又开始模糊,他使劲眨了眨:“一……一点四六八。”

 

“大声点!”

 

“一点四六八!”

 

“好!”朱遐亮拍拍他的肩,“以后,你学记录。”

 

那天晚上,戴家洲在煤油灯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小小的圆,圆里倒立的世界,还有那些红白相间的刻度。

 

他爬起来,从行李里翻出那本《工程力学》——是李老师送他的,一直带在身边。书很厚,纸页已经发黄。他翻开第一章,标题是“静力学基础”。

 

“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懵了。什么是力?什么是力矩?什么是平衡?

 

他咬着铅笔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懂,就圈出来。煤油灯的光很暗,他凑得很近,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还不睡?”作风在上铺问。

 

“睡不着。”

 

“想家了?”

 

“不是。”戴家洲顿了顿,“在想……水准仪为什么能测高差。”

 

作风笑了:“你想那个干啥?给钱干活就行了。”

 

戴家洲没接话。他知道,作风说得对——对他们这样的民工来说,想这些确实没用。扛一天尺,记一天工,拿一天钱,这就够了。

 

但他不甘心。

 

他想起了老王的话:学问在眼睛里,在手里,在心上。

 

现在,仪器在他手里了,数据在他眼里了,剩下的,就是往心里装。

 

测量进行了半个月。

 

戴家洲进步很快。他不但学会了扶尺、读数,还学会了记录,甚至能帮着算一些简单的高程。朱遐亮看他肯学,也乐意教——虽然教得不多,每次只讲一点点。

 

“你看,”有一次,朱遐亮在纸上画图,“假设A点高程是50米,我们测得A到B的高差是+2.5米,那么B点的高程就是52.5米。明白吗?”

 

戴家洲点头。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假设?高程的零点在哪里?但他没问,怕问多了朱遐亮烦。

 

晚上,他偷偷找小王:“王哥,高程的零点……是什么?”

 

小王正洗脚,头也不抬:“就是黄海平均海平面啊。咱们国家的高程,都是以那个为准的。”

 

“那……咱们这儿离黄海那么远,怎么知道海平面在哪儿?”

 

“有基准点啊。”小王甩了甩脚上的水,“国家测绘局在全国设了很多水准点,一级一级引测过来的。咱们水库大坝上就有一个,看见那个铜标没?那就是。”

 

戴家洲想起来了——大坝左岸有个水泥墩子,顶上嵌着个铜牌,上面刻着字。他路过时看过,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原来那就是“根”。所有测量的起点。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一晚上。躺在床上,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半个月来测过的点一个个串起来:从大坝的水准点开始,到第一个桩,第二个桩……一直到今天测的最后一个桩。这些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水库出发,伸向远方的田野。

 

而这条线,将来会变成一条渠,一条能把水库的水引到干旱土地上的渠。

 

水往低处流,这是常识。但怎么让水流到该去的地方,怎么控制它的流量,怎么分配它的去向——这是学问。

 

戴家洲想学这个学问。

 

测量结束后,开始放样。

 

放样就是把图纸上的线,搬到实地上去。用石灰粉洒出渠线,用木桩标出开挖边界。戴家洲的任务是拉皮尺——二十米一卷的钢尺,很沉,拉直了会“铮铮”响。

 

“小戴,”朱遐亮在远处喊,“往左偏半米!”

 

戴家洲拉着尺子往左挪。脚下是刚收割过的麦茬地,扎脚。他光着脚——布鞋早就磨烂了,舍不得买新的。

 

“好!打桩!”

 

他放下尺子,拿起锤子和木桩。木桩是杨木的,一头削尖。对准位置,一锤下去,桩子入土三分。再一锤,再一锤……直到桩顶与地面齐平。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他抹了把脸,继续干。

 

一天要打几百根桩。收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泡,虎口震裂了,渗着血丝。作风看见,吓了一跳:“家洲,你手……”

 

“没事。”戴家洲把手藏到背后,“过两天就好了。”

 

是真的没事。比起心里的满足,手上的疼不算什么。每打下一根桩,他都知道,这里将来会多一条渠,多一片水浇地,多一份收成。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月后,测量放样全部完成。戴家洲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块钱。崭新的人民币,十张三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又数。然后抽出十块钱,跑到镇上邮局,寄给母亲。汇款单上只写了一句话:“妈,我在这儿很好,有钱用。”

 

剩下的二十块,他留了五块做生活费,剩下的全买了书。

 

不是新书——新华书店里那些水利专业的书太贵,他买不起。他去的旧货市场,在废纸堆里淘。淘到一本《测量学》,缺了封面,但内容完整;一本《水工建筑物》,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还有几本数学书,从初中代数到高等数学,都是旧课本。

 

“小伙子,”旧书摊老板看他挑得认真,“你买这些干啥?”

 

“看。”

 

“看得懂吗?”

 

“慢慢看。”

 

老板笑了,又多塞给他一本:“这本送你。我儿子以前学水利的,后来改行了,书也不要了。”

 

那是一本《水利工程制图》,很厚,硬壳精装。戴家洲接过来,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个梦想。

 

从那天起,他有了新的作息: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宿舍里没有桌子,他就趴在床上看。煤油灯的光很暗,他就凑得很近。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第二天找机会问朱遐亮。

 

朱遐亮开始不耐烦:“小戴,你一个民工,学这些干啥?又用不上。”

 

“我想学。”戴家洲说得很简单。

 

“学了也没用。水利这一行,要的是科班出身,要的是大学文凭。你……”

 

“我知道。”戴家洲打断他,“我就想……多懂一点。”

 

朱遐亮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有什么不懂的,晚上来找我。我住张山公社猪场那边。”

 

张山公社猪场离工地有三里地。戴家洲每天收工后,吃过晚饭,就揣着书往那儿走。路上要过一条小河,没有桥,得蹚水。水不深,刚过膝盖,但很凉。

 

朱遐亮住在猪场的一间偏房里。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籍。

 

“朱师傅。”戴家洲敲门。

 

“进来。”

 

灯下,朱遐亮正在画图。图纸摊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戴家洲凑过去看——是在设计一座节制闸。

 

“朱师傅,这个……是什么?”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符号。

 

“这个是钢筋符号。”朱遐亮头也不抬,“φ12,意思是直径12毫米的钢筋。”

 

“钢筋……怎么布置?”

 

“看受力情况。受拉区要多配,受压区可以少配。”朱遐亮说着,忽然抬起头,“你真想学?”

 

“想。”

 

“那好。”朱遐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从头给你讲。”

 

那一晚,戴家洲第一次听人系统地讲水利工程。从水文计算到结构设计,从建筑材料到施工工艺。朱遐亮讲得很投入,讲到激动处,会站起来比划,会在纸上刷刷地画图。

 

戴家洲听得如饥似渴。他这才知道,原来一道坝、一座闸、一条渠,背后有那么多的学问。要知道上游来多少水,要知道地质条件怎么样,要知道材料强度够不够,要知道怎么施工最省钱……

 

“水利这一行,”朱遐亮说,“是跟老天爷打交道的。你得懂天,懂地,懂水,还得懂人。”

 

“懂人?”

 

“嗯。”朱遐亮点了支烟,“修水库,要淹地,要移民;修渠道,要占地,要拆迁。老百姓愿不愿意?怎么补偿?这些都是学问,比技术还难的学问。”

 

戴家洲想起了家乡。五四年发大水,政府组织修堤,村里有人不愿意出工,说修了也没用,该淹还是淹。后来堤修好了,果然又发大水,堤保住了,那些人才信服。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信服?”

 

“做出样子来。”朱遐亮吐出一口烟,“你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水库修好了,旱地变水田,一亩多收两百斤粮食,你看他们信不信?”

 

这话很实在。戴家洲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朱遐亮屋里的常客。每天晚上,蹚过那条小河,走过三里夜路,去听两个小时的课。朱遐亮有时忙,他就自己看图纸,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等朱遐亮有空了问。

 

猪场的胡场长也认识他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慈眉善目,看他每晚来,有时会端碗热汤给他。

 

“小戴,这么用功啊。”

 

“胡场长,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胡场长笑着,“年轻人肯学,是好事。”

 

有一次,胡场长问:“小戴,你家在哪儿?”

 

“巢县。”

 

“巢湖边上啊。怎么跑这么远来?”

 

戴家洲沉默了。怎么说?说家里穷?说想找条活路?说想学技术?

 

胡场长没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在这儿,肯干就有出息。”

 

戴家洲重重地点头。

 

秋深的时候,渠道开挖开始了。

 

全县发动了十几个公社,上万人上工地。几十公里长的战线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戴家洲被分到张山水利大队部,负责十二公里渠段的测量放样和收方。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技术工作。

 

虽然只是“技术员助理”,但在民工眼里,他就是“技术员”。拿图纸的是他,打桩的是他,验收土方的是他。他说这里挖深了,民工就得回填;他说那里挖浅了,民工就得加深。

 

压力很大。

 

第一天,他拿着图纸站在渠线上,十几个生产队长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戴技术员,这儿挖多深?”

 

“戴技术员,边坡怎么留?”

 

“戴技术员,土往哪儿堆?”

 

戴家洲手心里全是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摊开图纸,找到对应的桩号:“这儿……设计渠底高程是45.3米,现在地面高程是48.6米,所以挖深3.3米。”

 

“边坡呢?”

 

“一比一点五。”他回忆着朱遐亮教他的,“每挖深一米,边坡要往外放一米五。”

 

队长们听懂了,各自带人干活去了。戴家洲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天,他沿着十二公里渠段走了一个来回。从舜山公社的地界走到张山公社,再走到长山公社。每到一个施工段,都要停下来,看开挖质量,看边坡坡度,看土方堆放。

 

脚走肿了。布鞋彻底烂了,他索性赤脚走。地上有碎石,有麦茬,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停——停不下来,那么多人在干活,那么多问题等着他解决。

 

中午,他在张山公社的食堂吃饭。炊事员是个大嫂,看他满身尘土,赤着脚,端了满满一碗饭给他:“小戴,多吃点,累坏了吧?”

 

“谢谢大嫂。”

 

“谢啥。”大嫂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技术员也不容易,整天在外跑。”

 

戴家洲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饭很香,是白米饭,还浇了一勺菜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继续巡渠。走到吴家圩段时,出了点问题——那段渠线穿过一片洼地,挖下去半米就冒水,成了烂泥塘。

 

民工们站在泥塘边,束手无策。

 

“戴技术员,这咋办?挖不下去啊!”

 

戴家洲蹲下来看。泥是黑色的,黏稠,人一下去就陷到膝盖。他想起朱遐亮讲过这种情况——要排水,要换填,工程量大,工期长。

 

“先停工。”他说,“我回去汇报。”

 

回到大队部,他找到李建祥——大队部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李建祥正在看文件,听他汇报完,眉头皱起来。

 

“那段我知道,地质条件差。可工期紧,不能停啊。”

 

“不停的话,工程质量没法保证。”戴家洲说,“将来通水,那段肯定要出问题。”

 

李建祥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来了才几个月,说话已经有了技术人员的底气。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戴家洲犹豫了一下,“我想改线。”

 

“改线?”李建祥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改线要多少手续?要重新测量,要重新设计,要县里批准!”

 

“我知道。”戴家洲说,“可是不改线,问题更大。”

 

他把图纸摊开,指着那段洼地:“您看,这里往东两百米,地势高,土质好。如果渠线往东移两百米,虽然渠道长了,但施工容易,工程质量也有保证。”

 

李建祥凑过来看。图纸上,戴家洲用铅笔草草地画了一条新线,绕过了那片洼地。

 

“你什么时候量的?”

 

“今天中午。”戴家洲说,“我估测了一下,移线后,渠道长度增加约三百米,土方量增加约两千方,但省去了排水和换填的麻烦,总工期可能还能提前。”

 

李建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把详细数据算出来,写个报告。我去县里争取。”

 

那天晚上,戴家洲在煤油灯下算了一夜。高程、长度、土方量、工期……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算,不能出错。算到后来,眼睛花了,他使劲揉揉,继续算。

 

天快亮时,报告写完了。三页纸,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最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戴家洲。

 

签完,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还是那个在凤凰河边放牛的戴家洲吗?还是那个在烔炀技中被人冤枉的戴家洲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戴家洲,手里握着一支笔,笔下是一个可能改变几千人劳动成果的决定。

 

这个责任很重。但他愿意扛。

 

报告递上去三天后,批下来了。

 

同意改线。

 

李建祥拿着批文来找戴家洲,脸上带着笑:“小戴,行啊你。朱遐亮在电话里夸你,说你有头脑,肯动脑筋。”

 

戴家洲脸红了:“是朱师傅教得好。”

 

“别谦虚。”李建祥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等渠道修好了,我给你请功。”

 

从那天起,戴家洲的工作更忙了。改线要重新测量放样,要协调三个公社的施工队,要处理各种突发问题。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脚上的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但他心里踏实。每解决一个问题,每推进一段工程,他都觉得,自己离那个梦想又近了一步。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爬到附近的山坡上,看着工地的灯火。那些灯火连成一条线,在夜色里蜿蜒,像一条发光的龙。

 

那是渠。是他参与建设的渠。

 

将来,这条渠里会流着清亮的水,水流到田里,稻子会绿,麦子会黄,老百姓的饭碗会满。

 

想到这些,所有的累都值了。

 

中秋那天,工地放假半天。

 

戴家洲没有休息。他带着图纸和工具,又去了工地——有些数据要复核,有些桩号要补测。

 

走到吴家圩段时,他看见了胡场长。老头拎着个篮子,站在渠边等他。

 

“胡场长?您怎么来了?”

 

“今天过节,给你送点月饼。”胡场长打开篮子,里面是几个月饼,还有几个煮鸡蛋,“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亲人。”

 

戴家洲鼻子一酸。他接过篮子,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吃吧。”胡场长在旁边坐下,“边吃边看,不耽误你干活。”

 

那天下午,一老一少坐在渠埂上。戴家洲吃月饼,胡场长抽旱烟。月饼是五仁的,很甜,甜得齁人,但戴家洲吃得很香。

 

“小戴,”胡场长忽然说,“我看你整天跑工地,脚都烂了。明天去我家,让你胡妈妈给你做双鞋。”

 

“不用不用……”

 

“什么不用!”胡场长瞪眼,“就当是……就当是我认你个干儿子。”

 

戴家洲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

 

“那就这么定了。”胡场长站起来,“明天晚上,来家吃饭。”

 

他走了,留下戴家洲一个人坐在渠埂上。夕阳西下,把渠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民工们的笑声——他们在聚餐,在过节。

 

戴家洲看着手里的半块月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工作。测量,记录,计算。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认真,像在写一封家书。

 

是的,家书。写给这片土地的家书。

 

写给将来的稻浪,写给将来的炊烟,写给所有像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寻找出路的人。

 

夜幕降临时,他完成了工作。收起工具,沿着渠埂往回走。月光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瘦长,但挺直。

 

影子旁边,是渠的影子。一道浅浅的、刚刚成型的沟,在月光下沉默地延伸,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是一条路。

 

一条水将要走的路。

 

也是他要走的路。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第八章 张山灯火

 

正值戴家洲干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之时,和他一同在屯仓打工的家义和作风,告诉他要回老家了,原因是“受不了苦,老家分了自留地,还允许饲养家禽搞副业,日子变好了”。

 

戴家洲的母亲和大舅对他一人在外放心不下,还专门去张山动员他回家。

 

渠道工程进入关键阶段,他答应“忙完这阵子就回”。

 

天气已凉,清晨的霜把田埂染成白色,脚踩上去“嘎吱”响。戴家洲还是赤脚——胡妈妈做的布鞋他舍不得穿,收在行李最底下,像藏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他在62年2月终于回了趟老家,当他再次回到张山时已到夏天。

 

有一天,李建祥把他叫到大队部。

 

“家洲你坐,跟你商量个事。”李建祥说着话端过来一杯热水。

 

戴家洲不知究里,忙问“领导,啥事?”

 

“渠道土方快完工了,下一步是修建筑物——桥、涵、闸。”

 

李建祥指着墙上的工程进度图,“县里决定,在柏子郢建个二段,专管这段渠系的配套工程。需要个人,负责施工管理。”

 

戴家洲的心跳加快了。

 

“我推荐了你。”李建祥看着他,“你年轻,肯学,这几个月干得不错。朱遐亮也说你是个好苗子。”

 

“我……”戴家洲嗓子发干,“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李建祥笑了,“不过,工作很杂。先要把办公用房及住房建起来,还要管施工,要记账,要管仓库,还要……管人。”

 

“管人?”

 

“嗯。”李建祥点了支烟,“县里已安排了一批干部来二段,边劳动边学习。都是区、公社的老同志,在整风运动里犯过错误,暂时没安排工作。你得带着他们干活,还要……记录他们的表现。”

 

戴家洲沉默了。管人,这是他最不擅长的。在家乡,他是最小的那个;在学校,他是被冤枉的那个;在工地,他是埋头苦干的那个。现在让他管人,而且管的是“犯过错误”的干部?

 

“怕了?”李建祥问。

 

“不是怕。”戴家洲摇头,“是……我妈还让我回去呢,也不知道该怎么管。”

 

“很简单,你写信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你妈,让她放心。冬闲了再回去不迟。李建祥吐出一口烟,“在这里该干活就干活,该学习就学习。你只要记住一点:对事不对人。”

 

“那就这样吧!”戴家洲回应道。对事不对人,这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

 

柏子郢二段设在张山公社西边,离猪场五里地。戴家洲走进这里时,看见临时搭建的房屋前,有人在扫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直,扫地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

 

“同志,我找秦主任。”戴家洲说。

 

老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秦主任在第三间办公室。你是……”

 

“戴家洲,新调来的。”

 

“哦,小戴同志。”老同志居然知道他的名字,“秦主任交代过了,说你今天来。我是王正平,暂时在这儿……劳动。”

 

暂时在这儿劳动。戴家洲听出了话里的苦涩。他点点头:“王同志,您忙。”

 

秦为廉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工程图。见戴家洲进来,他站起来握手——手很有力。

 

“家洲,坐。”秦为廉,是戴家洲初到屯仓水库认识的第一位领导。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声音洪亮。“老李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得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

 

戴家洲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样,”秦为廉从抽屉里拿出几本账簿,“二段刚成立,啥都没有。我给你两个月时间,把架子搭起来。会计、事务、保管,这些事你先兼着。等运转正常了,再给你配人。”

 

兼着。这个词戴家洲熟悉。在烔炀技中,他也“兼”过——兼管后勤,兼办板报,兼学测量。不同的是,这次要“兼”的,是一个单位的运转。

 

“我能看看账本吗?”他问。

 

“看吧。”秦为廉把账簿递给他,“这是启动资金,五千块。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戴家洲翻开账簿。崭新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格子。他要做的,是把这些格子填满,用数字记录一个单位的诞生和成长。

 

压力很大。但他没退路。

 

从那天起,戴家洲开始了陀螺一样的生活。

 

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到仓库清点工具材料——铁锹、镐头、箩筐、水泥、钢筋,一样样登记造册。然后去食堂,和炊事员一起买菜、记账、安排伙食。上午跟着秦为廉去工地,看桥涵闸的基坑开挖,记录进度,检查质量。中午回办公室做账,一笔笔收支要清楚。下午有时开会——秦为廉、余风银、陶引宽三个党员开党小组会,他负责记录。晚上要自学——朱遐亮送了他一本《水工钢筋混凝土结构学》,厚得像砖头。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熬红了,人瘦了一圈。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

 

最难的是管人。

 

二段有十二个“临时安排”的干部,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有的是区长,有的是公社书记,有的是部门负责人。在整风运动里,有的打过人,有的骂过人,有的搞过浮夸虚报。现在,他们要在这个新建的水利工地上,用劳动“改造思想”。

 

戴家洲第一次给他们派活,是在一个早晨。

 

院子里站了十二个人,都穿着旧工作服,但站姿还保留着干部的痕迹——腰板挺直,表情严肃。戴家洲拿着派工单,手心全是汗。

 

“今天……挖三号涵洞的基坑。”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两人一组,每组一天挖两方土。工具在仓库领。”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有的是认命,有的是不屑,有的是审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凭什么管他们?

 

“王正平同志,”戴家洲点名,“您和赵为民同志一组。”

 

王正平就是第一天扫地的老同志。他点点头:“好。”

 

领工具时,出了点问题。仓库的镐头不够,只有八把。戴家洲把自己的那把给了最后一组:“你们先用,我再去领。”

 

“那你用什么?”一个老同志问。

 

“我用手。”戴家洲说得很自然,“土不硬,能刨开。”

 

他真用手刨了。在基坑里,蹲在地上,用十指抠土。土很硬,混着碎石,手指很快就磨破了,渗出血。但他没停,一点一点,硬是刨出了半方土。

 

中午收工时,王正平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手套:“小戴,戴上吧。”

 

“不用……”

 

“拿着。”王正平把手套塞进他手里,“手烂了,怎么记账?”

 

那副手套很旧,但洗得干净。戴家洲接过来,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感动。

 

从那天起,老同志们对他的态度变了。虽然还是叫他“小戴”,但语气里多了尊重。派活时,没人再抵触;领工具时,会互相谦让;干活时,会主动问他技术问题。

 

戴家洲也渐渐摸到了门道。这些老同志,其实都有一技之长——有的懂农业,有的懂财务,有的懂群众工作。他开始在安排活计时,尽量发挥他们的长处。

 

王正平以前是区里的会计,戴家洲就请他帮忙核对账目;赵为民在公社管过基建,戴家洲就请他看施工图纸;还有一个老李,当过水利员,戴家洲就经常跟他讨论技术问题。

 

“小戴,”有一天收工后,王正平叫住他,“你晚上……都在看书?”

 

“嗯。”

 

“看的什么?”

 

“水利专业的书。”戴家洲老实说,“我底子薄,得多学。”

 

王正平沉默了一会儿:“我家里有些书,明天带来给你。”

 

第二天,王正平真的拎来一包书。有《政治经济学》,有《社会主义经济统计学》,还有几本工程管理的书。

 

“这些……”戴家洲翻开书,里面有很多批注,字迹工整。

 

“我以前学的。”王正平笑了笑,那笑里有苦涩,“现在用不上了,你看吧。”

 

戴家洲收下了。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借书,是一种托付——把被中断的知识,托付给还能继续前进的人。

 

晚上,他在煤油灯下一本本翻看。那些批注很有意思,有的地方写着“此处存疑”,有的地方写着“实际工作中发现……”,还有的地方画着问号,像在跟作者对话。

 

他忽然觉得,这些老同志不是“犯错误的人”,而是被时代洪流冲垮的树。根还扎在土里,只是枝叶折断了。

 

而他,也许可以成为一根新枝。

 

没过多久,二段有了砖瓦房。

 

早晨推开门,小院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连续加班加点,大家都感到疲惫不堪,秦为廉决定给大家放假一天。

 

戴家洲没休息。他在办公室对账——这个月的开支要结算,下个月的预算要编制。五千块启动资金,用得差不多了,得向县里申请下一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算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是池正琴。

 

戴家洲愣住了。她怎么会来?

 

池正琴站在门口,背着行李,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本书,满脸笑容。

 

“戴家洲?”她问,声音清脆。

 

“是我。”

 

“我是池正琴,水利局新调来的。”她走进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秦主任让我来接替你的部分管理工作。”

 

戴家洲这才想起来,秦为廉说过要给他配人。但他没想到,来的是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而且……

 

“哦,好。”他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账本……在这儿。”

 

“不急。”池正琴放下网兜,打量了一下办公室,“你就住这儿?”

 

“嗯,里间。”

 

“我能看看仓库吗?”

 

戴家洲领她去仓库。仓库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工具一排排挂好,材料分类堆放,账本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随时可以核对。

 

“挺干净的。”池正琴说,语气里有惊讶,“我还以为……会很乱。”

 

“乱不好找东西。”戴家洲说,“耽误事。”

 

池正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这个瘦小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做事却这么仔细。

 

回到办公室,戴家洲给她倒了杯白开水:“你先坐,我把账对完。”

 

“你忙你的。”池正琴坐下来,从网兜里拿出本书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算盘声,翻书声,还有窗外树叶落下的声音。

 

戴家洲算得很专注。五千块的账,每一笔都要清晰。买水泥花了多少,买钢筋花了多少,工人伙食花了多少,办公用品花了多少……数字在他脑子里跳舞,变成一条条清晰的线。

 

算完了,他长舒一口气。抬头,看见池正琴正看着他。

 

“算完了?”她问。

 

“嗯。”

 

“能让我看看吗?”

 

戴家洲把账本递过去。池正琴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里,”她指着一笔支出,“买铁锹二十把,每把一块五,合计三十块。但收据上是三十五块。”

 

戴家洲心里一紧。接过来仔细看,果然——收据上写着“铁锹二十把,单价一块七毛五,合计三十五元”。他算账时,按记忆中的价格算的,没仔细核对收据。

 

“我……我错了。”他脸红了。

 

“错了就改。”池正琴说得干脆,“做账最怕想当然。每笔支出,都要有凭据,要核对。”

 

她从包里拿出红笔,在错误的地方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数字。字很秀气,但很有力。

 

“还有这里,”她又指着一处,“伙食费支出,只有总数,没有明细。哪天买了什么菜,买了多少斤,单价多少,都要记清楚。不然,时间长了,对不上账。”

 

戴家洲汗都下来了。这些细节,他确实没注意到。以前只管技术,现在管财务,完全是两回事。

 

“我……我重新做。”他说。

 

“我帮你。”池正琴把袖子一挽,“两个人快些。”

 

那天下午,他们重新整理了一个月的账目。每一张收据都核对,每一笔支出都明细。

 

“你很专业”,池正琴夸奖道,“我要向你学习!”

 

“你很谦虚”,戴家洲也称赞道,“该记什么科目,要注意什么,你都知晓一清二楚”。

 

“这是我第一次系统地学财务知识,比学测量还难”。戴家洲坦言,“金钱这个数字马虎不得,一点也不能出错”。

 

窗外的风徐徐地吹着。两个人伏在桌上,头几乎碰在一起,一个说,一个记,偶尔争论几句,很快又达成一致。

 

天黑透时,账终于理清了。新做的账本工工整整,收支平衡,凭证齐全。

 

“好了。”池正琴伸了个懒腰,“以后就这样记。”

 

“谢谢你。”戴家洲真诚地说。

 

“谢什么,以后我就是你的同事了。”池正琴笑了,是从心底发出的欢笑,眼睛弯弯的。“对了,秦主任说,让我也兼事务长。以后食堂的事,我管。”

 

“那……我更得谢你了。”戴家洲说,“食堂的事最麻烦。”

 

“麻烦也得有人干啊。”池正琴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正式上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戴家洲,你晚上……就睡这儿?”

 

“嗯。”

 

“晚上蚊虫多,要关好门。”

 

池正琴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自己的宿舍。

 

戴家洲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想账本,不是想工程,是想池正琴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看账本时专注,笑的时候弯弯的。

 

还有她的手。翻账本时,手指纤细但有力;写字时,手腕悬空,字迹工整;指错时,指尖点在纸上,像点在心上。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翻身,面朝墙壁。

 

墙边糊着报纸,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影子,直到眼睛发涩,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对账。池正琴坐在对面,指着账本说:“这里错了。”他想争辩,但说不出话。急醒了,天还没亮。坐起来,发呆。

 

他想起王正平的话:年轻人,路还长。

 

路还长。但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覆盖一切。

 

池正琴正式上班后,戴家洲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食堂的事她全包了——买菜、记账、安排伙食,井井有条。仓库也管得好,工具材料清清爽爽。她甚至自己掏钱买了把新锁,说原来的锁不牢靠。

 

老同志们喜欢她。这个姑娘勤快,嘴甜,见谁都叫“叔叔”“伯伯”。打饭时从不手抖,谁的饭盒都装得满满的。有时候食堂改善伙食,她还会多给老同志们加点菜。

 

“小池啊,”王正平有一次说,“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西藏工作,”池正琴一边盛菜一边说,“我妈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在老家。”

 

“西藏?那么远。”

 

“嗯,支边去的。”池正琴说得轻描淡写,“好几年没回来了。”

 

旁边有人说:“她爸原来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戴家洲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原来她也是一个人在外,也是少小离家。

 

渐渐地,他们熟悉起来。中午一起吃饭,晚上有时一起对账。池正琴是来安中学的高材生,戴家洲不懂的地方,她耐心讲。戴家洲天分聪明有实际工作经验,池正琴没接触过的,他仔细说。

 

互补。就像齿轮,一个凸起,一个凹陷,咬合在一起,才能转动。

 

有一天晚上,对完账,池正琴没急着走。

 

“戴家洲,”她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戴家洲愣了愣。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但他从没认真想过。

 

“我想……做个真正的技术员。”他说,“能独立设计工程,能解决实际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戴家洲想了想,“多修点水利工程,让老百姓旱涝保收。”

 

池正琴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你挺有理想的。”

 

“你呢?”戴家洲反问,“你想干什么?”

 

“我?”池正琴笑了笑,“我本来想考大学的。但家里困难,弟弟小,我得工作挣钱。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她说得很平静,但戴家洲听出了遗憾。那种对未来的向往,被现实压住的遗憾。

 

“你可以……自学啊。”他说,“我就在自学。晚上看书,不懂的问人。”

 

“问谁?”

 

“问朱师傅,问王同志,问……”戴家洲顿了顿,“问我。我懂的可以教你。”

 

池正琴眼睛亮了:“真的?”

 

“嗯。”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又多了一层。晚上,除了对账,还一起学习。戴家洲教池正琴看工程图纸,池正琴教戴家洲文化知识。有时候争论起来,声音大了,隔壁的老同志会敲门:“小点声,还让不让人睡觉?”

 

两人相视一笑,压低声音继续。

 

时间一天天过去。渠道上的桥涵闸一座座立起来,二段的工作走上正轨。戴家洲向县里申请的第二批资金批下来了,一万块。他拿着批文,手有点抖——这是一万块啊,能买多少水泥,多少钢筋,能建多少工程?

 

秦为廉拍他的肩:“家洲,好好干。等这批工程完工,我给你请功。”

 

戴家洲没想过请功。他想的是,这一万块怎么花才能发挥最大效益。夜里,他趴在图纸上,一遍遍核算:这个闸能不能简化?这座桥能不能用更便宜的材料?这段渠道能不能优化线路?

 

池正琴看他熬得眼圈发黑,会悄悄煮个鸡蛋放在他桌上。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把花生。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

 

戴家洲知道她的好。但他不敢多想——自己是什么?一个民工,没户口,没学历,没家底。她呢?高中学历,干部家庭,有正式工作。差距太大了。

 

春节前,二段的工作告一段落。秦为廉宣布放假,让大家回家过年。

 

老同志们陆续走了。王正平走之前,来找戴家洲:“小戴,过年……去哪儿?”

 

“回巢县。”戴家洲说。

 

“路上小心。”王正平从包里掏出个纸包,“这个,给你。”

 

是一包糖。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纸包着。

 

“王同志,这……”

 

“拿着。”王正平笑了,“过年了,甜甜嘴。”

 

戴家洲接过来,喉咙发紧。

 

池正琴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家在本县水口的古井金冲,不算太远。走之前,她收拾办公室,扫地,擦桌子,把账本锁进抽屉。

 

“戴家洲,”她站在门口,“明年见。”

 

“明年见。”

 

她走了。戴家洲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空了。

 

 

回巢县的路,戴家洲走了两天。

 

背着行李,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路上人很少,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裹着棉袄,缩着脖子。

 

到达烔炀镇时,天快黑了。他犹豫了一下,没回家,先去了方子庸家。

 

按着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破旧的房子。敲开门,开门的正是方子庸。

 

老校长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浑浊。看见戴家洲,愣了半天:“你是……”

 

“方校长,我是戴家洲。”

 

“家洲?”方子庸睁大眼睛,“你……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过年,来看看您。”

 

屋里很冷,没生火。方子庸搓着手:“坐,坐。屋里乱,别嫌弃。”

 

确实乱。家具破旧,桌上堆着杂物,墙角有蜘蛛网。墙上还挂着当年的奖状,但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您……还好吗?”戴家洲问。

 

“好,好。”方子庸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你呢?听说你去来安了?”

 

“嗯,在水库工作。”

 

“好,好啊。”方子庸坐下来,叹了口气,“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戴家洲没说话。

 

“鲍寿生那件事,后来查清了。”方子庸声音很低,“他承认了,是诬陷。但那时候……形势复杂,我也有压力。”

 

“都过去了。”戴家洲说。

 

“是啊,过去了。”方子庸苦笑,“学校也散了,人都走了。我现在……帮人写写信,混口饭吃。”

 

戴家洲从怀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方校长,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年货。”

 

“这怎么行……”

 

“您拿着。”戴家洲站起来,“当年,您教过我。我记得。”

 

方子庸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

 

离开方家,天已经黑透。戴家洲走在冷清的街上,心里沉甸甸的。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校长,现在……就是这样。

 

命运无常。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

 

走到镇口,他看见一个人——是李老师。

 

李诚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家洲?”

 

“李老师!”

 

两人在街灯下站着,相视而笑。李诚比以前瘦了,但精神不错。

 

“我调到县里了,在文化馆。”李诚说,“你呢?听说你在水利上干得不错?”

 

“还行。”戴家洲简单说了说情况。

 

“好,好。”李诚拍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他们站在寒风里说了很久。聊了工作,又聊生活,引出了同事池正琴的话题,戴家洲说了许多喜爱她的话。李诚听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好把握。”

 

戴家洲脸红了。

 

分开时,李诚塞给他一包书:“这是我新搞到的,水利方面的。你看吧。”

 

书很新,还散发着油墨香。戴家洲接过来,像接住了一团火。

 

回家的路悠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校长的落魄,李老师的鼓励,池正琴的笑容,还有屯仓水库的灯火。

 

走到湾戴村时,已经是后半夜。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狗叫了几声。他站在家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推门。

 

门没闩。屋里,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裳。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睛亮了。

 

“我儿回来了?”

 

“嗯。”

 

母亲放下针线,忙去灶房热饭。戴家洲坐下来,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还是老样子,破旧,但干净。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戴家洲吃饭,问长问短,像是换了个人。

 

戴家洲明显感觉到,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放不下心”的眼神,而是充满欣慰和探究,还有一丝骄傲!

 

虽然吃得是稀饭、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但戴家洲觉得饭菜很香,是家的味道。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母亲看见,没说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加了一勺粥。

 

那一夜,戴家洲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船回到了港湾。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家里来了很多人——传信来了,家富来了,作风也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这一年的事。

 

传信在县里当临时工,家富在队里当会计,作风还在家种地。说到戴家洲在水库工作,大家都羡慕。

 

“三十块一个月啊!”家富说,“顶我们干半年!”

 

戴家洲笑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三十块背后是什么——是熬夜,是奔波,是责任,是永远学不完的东西……

 

年夜饭很简陋,但大家吃得很开心。戴家洲破例喝了点酒,话多了些。他说起父亲上学和教书的事,说起爷爷当年贩猪的威风。

 

他说,人在年轻时,都曾有过梦想。只是,梦想被现实磨平了。

 

饭后,大家散去。戴家洲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妈,”他忽然说,“我想……在来安安家。”

 

母亲手停了停:“安家?”

 

“嗯。”戴家洲说,“那里有工作,有前途。我想……等转正了把户口迁过去。”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母亲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家里……你不用操心。”

 

戴家洲看着母亲高大的背影——她是一位坚韧的女人,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的童年和少年。

 

“妈,”他说,“等我站稳脚跟,就接您过去。”

 

母亲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抖了抖。

 

那一夜,戴家洲又失眠了。

 

他想起池正琴。想起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专注对账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挺有理想的”。

 

理想,这个词很重,但他愿意扛。

 

窗外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坐起来,拿出日记本,就着煤油灯的光写:

 

“1963年1月24日,除夕。回家过年,见母亲老了,决定把户口迁到来安。前路未知,但我想试试。池正琴……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老人说,灯花爆,喜事到。

 

他不知道喜事会不会来。但他知道,新的一年,他要更努力。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可能。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而他,已准备好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