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果洛的格桑花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索郎开着那辆老旧的小客货两用车,沿着214国道向果洛深处驶去。窗外是四千多米海拔的荒原,远处阿尼玛卿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木匣,里面是父亲桑杰的骨灰。按照遗嘱,他要将父亲撒在格桑花盛开的地方。
可这年七月,果洛的草原罕见地贫瘠。连续三年的干旱让草场发黄,往年这时应该开成花海的格桑花,如今只是零星地散落在沙化的土地上。索郎在州府玛沁读了十二年书,又在西宁上了大学,已经七年没有在夏天回过家乡。他记忆中格桑花淹没马蹄的景象,仿佛只是童年被美化的幻梦。
第三天黄昏,小客货车在一条岔路口抛锚。索郎提着铁皮水壶走向最近的一顶黑色牛毛帐篷。帐篷前,一个穿藏袍的老妇人正在搅动酸奶桶。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索郎,突然用安多藏语说:“桑杰的儿子。”
索郎愣住了。老妇人叫旺姆,今年八十五岁,是他父亲童年时的邻居。帐篷里弥漫着陈年酥油和干牛粪的味道。旺姆阿妈煮上奶茶,从木箱底取出一个褪色的糌粑口袋,倒出几朵压成薄片的干花——那是半个世纪前的格桑花,花瓣的紫色早已褪成枯叶的黄,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八片轮廓。
“1958年春天,桑杰十二岁,我十九岁。”旺姆阿妈的手指抚过干枯的花瓣,“那年的雪灾冻死了公社一半的羊。桑杰的妹妹得了肺炎,高烧说糊话,就想看一朵格桑花。可是五月的高原,只有冻土和去年的枯草。”
帐篷外的风呜咽着穿过缆绳。老妇人描述的场景在索郎眼前展开:十二岁的桑杰在雪原上走了整整一天,最后在背风的山坳里,用双手刨开冻土,挖出了深埋的格桑花根。他抱着那团沾着冰碴的根须跑回帐篷,在火塘边守了三天三夜。当第一片淡紫色的花瓣在羊皮褥子旁展开时,妹妹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把花夹在语录本的塑料封套里。”旺姆阿妈说,“后来他去州里上学,当了三十年小学老师,每年开学第一课,都会给新生看这朵花。”
索郎想起父亲书桌玻璃板下确实压着一朵干花,他小时候总以为是纸做的。桑杰退休后变得沉默寡言,常坐在阳台上望着西北方向。确诊肝癌晚期那天,他只要索郎答应一件事:把他带回开满格桑花的草原。
“可是现在没有格桑花了。”索郎苦涩地说。他给旺姆阿妈看手机里拍下的枯黄草原。
老妇人凝视屏幕良久,起身从帐篷支柱上解下一个陈旧的布袋。倒出来的不是法器,而是几十个巴掌大的棉布小袋,每个都装着不同的草籽。“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她说,“从2005年开始,他每年夏天都回来采种,说服牧人不把最后的花田开垦成草场。他说,要留一些种子,等雨来。”
索郎一夜未眠。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他裹着藏袍坐在帐篷外,看见启明星下,旺姆阿妈佝偻的身影正沿着干涸的河床缓慢移动。她走几步就弯一次腰,用牛角小勺从布袋里撒出些什么。索郎跟上去,发现那些棉布袋上绣着年份:2005、2006、2007……一直绣到父亲去世的前一年,2024。
“这是最后的种子了。”旺姆阿妈说,“桑杰老师说,如果有一天草场真的开不出花,就把他撒在这些种子上。”
日出时分,索郎捧着骨灰匣,跟着老人走到一片背风的洼地。这里居然真的开着十几丛格桑花——不是记忆中连绵的花海,而是倔强的、分散的紫色斑点,在晨风里颤动着单薄的花瓣。旺姆阿妈开始用苍老的嗓音哼唱古老的播种调。索郎打开木匣,让父亲的骨灰随风扬起,混入那些正在飘落的草籽中。灰白色的粉末和深褐色的种子一起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分不清哪些是生命,哪些是逝去。
离开前,索郎把小客货车后箱的几箱矿泉水、方便面都搬进帐篷。旺姆阿妈却递给他一个最新绣好的棉布袋,上面歪斜地绣着“2025”。“明年你带着这个袋子回来”她说,“如果下了雨,这里会开出你从没见过的格桑花海。”
回西宁的飞机上,索郎一直握着那个种子袋。舷窗外,云海下的高原沟壑纵横,像老人掌心的纹路。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坚持要回到的,从来不是记忆中永远丰茂的草原,而是那片正在死去的、需要被等待的土地。格桑花在藏语里叫“格桑梅朵”,“格桑”是幸福,“梅朵”是花。但老人们说,它的真意是“在艰难时光里依然开花”。
飞机开始下降时,索郎看见城市边缘绿化带里,园艺工人正在大片种植从内地引进的观赏花卉,那些花鲜艳、整齐、花期绵长。他握紧了手中粗粝的棉布袋。袋子里,来自果洛高原的最后一批格桑花种子正在沉睡,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或者一个愿意在荒原上弯腰播种的人。
而他知道,明年夏天,无论干旱是否结束,他一定会回到那片洼地。因为父亲已经成了泥土的一部分,而他必须去看看,那些种子和骨灰一起躺着的土地,会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举起千万朵细小的、紫色的火焰。
(2026年3月9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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