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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河里的一滴浪

九曲河里的一滴浪

 

文〡程建华

 

1

 

开辟鸿蒙,地覆天翻,波开浪裂,尔后,海水渐渐隐退,沉寂海底千年的陆地不再安分,一日日揎拳捋袖,争相隆起。其时,更有一峰当先,穿云破雾,挺拔而出,直至冲上三千七百丈云霄,偶见群峰俯首,万岭膜拜,方意兴阑珊,恨恨而止。

好一座高峰,如剑倚天,如掌擎露,矗如笋尖,形如天柱,一时天下皆称其峰为天柱峰,皆称其山为天柱山。

 

2

  

天柱山的山脚,梯田叠翠,烟笼雾绕。千百年来,质朴的先民们皆在这青山绿水间种茶耕田讨生活,因而这村庄便叫了茶庄。

茶庄东边,山谷嶙峋,密林幽深,谷间有条河,北斗星一样曲折,人皆称之为九曲河。

我是九曲河里的一滴浪,每日与小姐妹们在河里快活地嬉戏。

天柱山空青积翠,万仞如翔。忽一日,风云阴沉着脸来了,雷电也咆哮开了,架势好吓人,雨水姐姐们可不看它们的眼色,扇动晶莹剔透的翅膀,如一个个顽皮的小精灵,笑着闹着,纷纷从空中一跃而下,又顺着那四十二峰、十八岭、十七崖、二十五洞袅袅起舞,一路欢歌,淌过良药坪,越过青龙涧,叮咚,叮咚,竞相跳进了九曲河。九曲河就是我们的家,越来越多的雨水姐姐汇聚在这里,我们的家园花如海、歌如潮。

我们已快乐了千年,我们以为会永远这样安宁下去。

不想快乐安宁的河镜,却叫李春华一竿子打得稀碎。

消息是画眉鸟妹妹捎来的。画眉鸟妹妹全身黑黄,其眉如画,最讨大家怜爱。那天一群雨水姐姐才来到新家,天空初晴,画眉鸟妹妹气喘吁吁飞来,纤细的双脚落在乌桕爷爷粗壮的胳膊上,憋红了小脸蛋儿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姐妹们,李春华找到茶庄村的领导,要在我们这里搞漂流了。

啊?宁静祥和的河面,一瞬间炸了营。

最义愤填膺的是岩石兄弟们,他们犬牙交错,分布在河岸两旁,如果李春华来了,首先就会拿他们开刀。岩石哥哥说:听说上游开发天柱大峡谷时,诸多兄弟被炸得粉身碎骨,好吓人呀!岩石弟弟吼道:李春华敢来,我就和他狗日的对抗到底。画眉鸟妹妹急了,使劲摇着头说:不行呀,这个李春华来头很大,我听他说,他是从“中央”来的。

啊?河边的乌桕爷爷一下惊呆了,旋即愁眉苦脸道:唉,他来搞漂流,首先要清理河道,怕是要斩断我的根须,没了根须,我哪还活得成哩!乌桕爷爷话音未落,天上飞的琴鸟、土燕、山鹊、松鸦,河里游的小鱼儿、小泥鳅、小虾米,长在岸边的鱼鳞木、漆树、槲树,树脚的映山红、紫兰花、山菊花等一众兄弟姐妹,皆悲从中来,一齐放声大哭,刚刚还快乐无比的家园,一时凄凄惨惨,好不悲切。

 

3

 

隔天,李春华真的由茶庄村领导陪着来了。

天柱山脚下,山河交织,岗岭回环,我们的家园九曲河隐蔽在树爷爷藤婶婶们粗硕阴翳的身下,因静寂幽深,已多年无人涉足。

我以为从“中央”来的李春华定是鲜衣怒马、趾高气昂,再不济也会雄姿英发、精神抖擞。

可我看到的李春华个头不高,瘦瘦的,黑黑的,就这么个扔进人堆里连粒渣渣也找不回来的人,哪像“中央”来的?

李春华一行低着头,弯着腰,手脚并用地沿着河岸往前爬。

岩石兄弟数次伸出瘦骨嶙峋的触角,欲将李春华刺倒在河里,皆被他轻灵地躲过了。乌桕爷爷、鱼鳞木、漆树、映山红等一拥而上,揪他的头发,扯他的胳膊,定叫他知难而退,李春华咧着嘴,却有耐心,一点点拨开大家的手脚,笑眯眯地往前挪。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唤来琴鸟、土燕及一群小姐妹:来,我们一齐朝他吐口水,淹死他。李春华被老虎藤大婶缠住了双腿,他只好脱下鞋,赤着脚,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脱身而出,众人趁他立足未稳,一窝蜂扑上去,溅在他的头上、眉毛上、鼻梁上,李春华像只落汤鸡,摸了把湿漉漉的脸,笑道:嘿嘿,没想到九曲河里的水这么甜。

琴鸟、土燕、山鹊、松鸦见事不谐,话也不说一句,灰头土脸飞走了。呜,呜,呜——我和一众小姐妹们气哭了,我们只是九曲河里的一滴浪,力量太渺小了,阻止不了李春华侵犯的脚步。可怎么办啊?我们从此将永远失去这美好的家园,流浪天涯了吗?

大家别难过,李春华不会来了。啊?小姐妹们抹抹眼泪,抬头一看,还是画眉鸟妹妹,她兴奋地扇着翅膀,沿河洒下一串溪水般脆亮的笑声:刚刚李春华走时说了,这里沟沟坎坎、遮天蔽日的,挖掘机开不进来,不好开发。

嗬!好耶!我们胜利喽!岩石兄弟、乌桕爷爷、老虎藤大婶、鱼鳞木、漆树、映山红等一齐欢呼起来。人心齐,泰山移,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谁也休想侵占我们的家园。乌桕爷爷抖着深褐色的胡须,骄傲地笑了。笑声惊醒了躲在石洞里的青蛙、癞蛤蟆,哥俩探头探脑爬了出来,拍着白肚皮擂响了大鼓。琴鸟、土燕、山鹊又飞了回来,叽叽喳喳欢笑着。经历了一场风波,大家更懂得珍惜家园的美好了。

 

4

 

一个晴天,春风姑姑携着暖阳的光芒,从天柱峰顶分花拂柳而来,春风姑姑热情亲吻着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众人像喝了蜂蜜一样,皆甜醉了。

隆隆,隆隆隆——

一阵我们千百年来从未听过的声音忽从上游传来。这声音沉闷尖锐,像从地底发出来的,震得人心惊肉跳。

众人惊诧不已,睁眼一看,天呐!天杀的李春华又来了。

李春华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戴着头盔,穿着迷彩服的人,这些人手里皆拿着一个脑袋尖尖、闪着光亮的小型机器。那摄人心魄的隆隆声,就是这机器发出来的。

画眉鸟妹妹又适时飞来,她捏着嗓子告诉大家:大家可得加倍小心,李春华歹毒着呢,他带来的是风钻机,他说要一点一点地破坏、侵占我们的家园。

大家一阵恐慌,看来还是小瞧了“中央”人的手段。

还是乌桕爷爷有主见,他挥了挥苍劲有力的手,沉声说:大家莫慌,我们还是像上次一样,团结一心,李春华吃够苦头后,就会夹着尾巴滚蛋了。岩石兄弟、草木姐妹、老虎藤大婶们一齐说好。

大家皆屏声静气等着,只待李春华过来,便齐头并进缠住他,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逃掉。

李春华却迟迟没过来,反而站在一帮人中间,指手画脚说开了。

眼看半晌午了,乌桕爷爷等得心焦,派画眉鸟妹妹去打探消息。

不大会儿,画眉鸟妹妹眉头紧蹙回来了,说:咦,奇怪了,李春华告诉那伙民工,说千万不能伤害九曲河里的一草一木,说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滴浪花,只要不碍事,尽量不要去惊扰。

嗯?乌桕爷爷抖了抖飘在河里的长须,说:真有这好事?说:人心隔肚皮呀,大家还是小心些,不能放松警惕。

爷爷说得是。不能掉以轻心。李春华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众人攥紧了拳头,一迭声响应。

 

5

 

谁也不曾料到,如今,李春华成了九曲河最受欢迎的人。

他真的遵守了诺言,没有伤害九曲河大家园里兄弟姐妹们的一根毫毛。

他捞起早已枯死、横在河道里的草木姐妹,埋进山坡,让坡上的草木更有营养,更加繁茂;我们游玩时来去无碍,身子变得更舒畅、更轻盈,我们的速度就快赶上云朵姐姐了;他给乌桕爷爷、漆树、槲树叔叔们修剪了多余的头发和胡须,爷爷和叔叔们一下年轻了几百岁,笑得皆合不拢嘴了;他为岩石兄弟打磨掉了头顶的骨刺和尖角,岩石兄弟们变得帅气又健康,青蛙和癞蛤蟆哥俩不时跳到他们肩头擂鼓歌唱……

李春华的漂流项目顺利开张了。他好聪明,他购来橡皮艇,让游客们戴好头盔,穿上救生衣,顺着山河的走势,从高处往下疾驰,一时浪花冲天、雨雾纷坠,卷起千堆雪。一只只红色的橡皮艇,如蛟龙出海,如飞龙在天,游客们的尖叫声,嗟叹声,大笑声,如一柄柄响箭,瞬时刺破了九曲河沉寂千年的天空。

我和小姐妹们也好兴奋,我们以前只能在九曲河里扭扭捏捏地轻吟浅唱,现在,特别是李春华以粗硕的钢柱为依托,在半空建成九曲回环的玻璃栈道以后,我们可以跟着橡皮艇,像快马一样乘奔御风,我和小姐妹们一时飞在天上,一时落在河里,画眉鸟妹妹、云朵姐姐、琴鸟、土燕、山鹊、松鸦,皆在我们身边嬉戏打闹,我们快活得像一群小神仙。

我们一点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会离开家园了,当我们随着飞舟冲到九曲河的下游,四下飞舞的小姐妹们就会在仙龙湖里重聚,待我们哭哭笑笑畅诉完惊险和离情,李春华会适时开动水泵,送一众小姐妹们再回到九曲河的上游,那里有一座仙桃湖,我们在那里吟诗歌唱,等待着再一次的快乐历险。

晴日,茶庄的天空蓝得像刚刚浸染的幕布,我和小姐妹的身姿愈加清澈晶莹,鱼儿、虾儿、小螃蟹们互抛媚眼的神态,常被岸上的游人拍下,发到朋友圈,引来潮浪般的欢笑和点赞。和小姐妹们一样快活的还有茶庄村的百姓,李春华挣钱了,会给茶庄人按股分红,我听见茶庄人皆一口一声喊李春华“兄弟”,不再说他是“中央”来的人了。

嗯,李春华真的不是“中央”来的,他的方言太浓,现在我和小姐妹可都听明白了,其实,他是从“枞阳”县来的。

 

作者简介:程建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潜山市作协主席。有小说、散文百余篇散见于《天津文学》《北方文学》《台港文学选刊》《中国校园文学》《微型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飞天》《阳光》《奔流》等。

 

(原载《水上运动》2026年第1期文化栏目)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