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慢板
作者:姚建新
朗诵:刘海平
也许有一天,看着电视
我竟不由自主地酣然入睡
老伴看见,他会为我盖条毛毯
怕我着凉,他更怕惊扰了我的梦寐
也许有一天,不想出门了
我就一个人在阳台上把麻雀投喂
春去秋来,我听懂了雀儿的啼叫
还知道哪只雀儿是带着喜悦翻飞
也许有一天,病卧在床
陈年往事总在我的记忆里错位
看不清儿女鬓角的白发
我连回忆的力气也在逐渐衰退
也许有一天,望着夕阳
我的呼吸像树枝间的蛛网那么轻微
不盼三餐精致,不求嘘寒问暖
我只想触摸到窗台上那抹余晖
我听不见尘世的喧闹了
却能分辨出旧时光里的童谣低回
那是当年我哄儿女入睡的小曲儿
如今已成了他们的孩子爱的依偎
我手上布满印花似的老年斑
可我特别想摸摸亲人的手背
过去吃的不全是黄连,偶尔
也有过嚼甘蔗的滋味
我已经不再追问今夕何年
也不再叹息年华逝去如流水
我会习惯坐在地上对着太阳
晒晒前胸,晒晒后背
偶尔,我也会看着天空发会呆
蓦然想起初恋的那个姑娘和我送给她的玫瑰
这一刻,孙女说我的眼里有甜甜的笑意
我说:人间值得,人间真美
赏析:这首小诗,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将衰老时光中那些脆弱而珍贵的瞬间凝固成永恒的诗行。它不是一曲哀歌,而是一份沉静的叙事—关于生命如何从喧嚣的激流,缓缓淌入宽阔而安宁的入海口。
最动人的是诗中无处不在的“反差感”。当世界在感官中渐渐模糊褪色,内心的觉知却愈发敏锐澄澈。诗人听不见尘世的喧闹,却能分辨出旧日童谣里每一缕细微的颤动;分不清儿女鬓角的霜雪,却能读懂麻雀翅膀上带着喜悦的翻飞。这不是衰退,而是一种存在的转移,从向外攫取,转向向内沉淀。
诗中有两处极具张力的意象,揭示了衰老的双重本质:“呼吸像树枝间的蛛网那么轻微”——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坐着晒太阳,晒晒前胸后背”——坦然地、近乎仪式般地将自己交付给宇宙最本源的能量。这矛盾恰是生命晚景的真相:肉体愈是衰微,灵魂愈要敞开;存在愈是轻盈,愈要锚定在具体的、可感知的此刻。
那些生活中的细节,老伴悄悄盖上的毛毯,阳台上的麻雀,窗台的余晖,印花似的老年斑……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张记忆与当下交织的网。当孙女看到“眼里甜甜的笑意”,而诗人说出“人间值得”时,我们恍然领悟,这一切日常的微光,都是生命在漫长沉淀后提炼出的结晶。所谓“值得”,并非轰轰烈烈的成就,而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饱含温度与质感的瞬间。
诗的结尾,初恋的玫瑰在记忆深处悄然绽放,与此刻的笑靥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衰老并非线性地向终点坠落,而是将所有时光、青春的悸动、中年的担当、暮年的宁静都融汇成一杯醇厚的酒。每一个“也许有一天”,都像一枚时间的切片,共同拼贴出完整而丰盈的生命地图。
或许,真正的衰老之美,就在于这种从容的“退出”与“深入”:退出对时间流逝的焦虑,深入每一刻存在的肌理;退出对青春丰沛的执着,深入智慧沉淀的深邃。诗人教会我们如何在必然的凋零中,依然保持对阳光、鸟鸣和爱意的敏感;如何在记忆开始模糊时,让情感愈发清晰明亮。当繁华落尽,剩下的不是虚无,而是被岁月打磨得闪闪发光的生命本真——它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如此微小,又如此浩瀚。
作者:姚建新,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曲协山东快书艺委会主任,石家庄市曲协名誉主席,曲艺作家、诗人、编剧,高(元钧)派山东快书演员,师承著名曲艺家刘洪滨。曾荣获河北省燕赵群星奖,河北省文艺贡献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全国山东快书优秀作品展演奖,第十五至十八届石家庄市文艺繁荣奖;连续三年担任“石家庄市春晚”语言类节目撰稿人,创新推出河北首个“云”曲艺演唱会。

刘海平,媒体人、播音员,河北省人大文促会文学与朗诵专委会副主任兼秘书长、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朗诵委员会艺术总监、河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播音主持专委会主任、朗诵艺术导师、“演说中国”河北赛区专家评委、国际中文朗诵金梅花奖获得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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